《你输定了》柏浅

18、寒假 那我就在海

　　程敛到许则家的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客厅方向传来很轻的纸页翻动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翻开了一页又合上了，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程敛已经坐在客厅茶几旁边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某一页的竞赛题集，旁边放着那盒橘子汽水，还没开。

　　程敛听到脚步声从纸面上抬起眼睛，目光从题集移到许则脸上，停了一下：“你醒了。”

　　许则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

　　“在我家六点半起床。”

　　程敛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头发比昨天更乱，T恤领口歪了一边：“你家沙发太软了，睡不沉。”

　　许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一杯放在程敛手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程敛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了一瞬才放下：“你昨天说今天要写完数学卷子的前三张。”

　　“你记得挺清楚。”

　　程敛用笔指了指客厅的墙面，上面贴着一张许则昨晚随手写的计划表，字不大，但旁边又多了一张白纸，程敛的字放大了横平竖直地誊了一遍，贴在原来的位置旁边，许则看着那张手抄版计划表安静了一瞬：“你抄这个干什么。”

　　“你写的那个太小了，坐远了看不清。”

　　许则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拿了作业本和卷子出来，在茶几另一侧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开始写各自的寒假作业，客厅安静下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被暖气片里的水流声打断，窗外的天光从灰蓝色慢慢变成了浅白色。

　　许则写了半张数学卷子之后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手腕，余光扫到程敛正在翻一本英语阅读专项训练，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低头看了几秒之后皱着眉在选项上画了一个圈又划掉了，许则没有出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过了两分钟程敛把那本阅读训练推到茶几中间，笔尖点在第三题的选项上：“这篇阅读的第三题，答案给的是C，但我做出来是B。”

　　许则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遍那篇文章，目光在第二段停了一下：“你选B是因为你把第二段里的那个数据理解成总量了，但它说的是增量，所以答案是C。”

　　程敛把本子拉回去重新读了一遍那一行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收回去：“我读第二段的时候跳了一行。”

　　“那你把那一行读三遍再做题。”

　　程敛把那一段读了三遍，然后把答案改成了C，合上本子放在桌角，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闭了一会儿眼睛，握笔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困了就睡。”

　　“不困。”

　　“那你闭眼干什么。”

　　程敛睁开眼睛偏过头看他，窗外的光落在许则肩膀的位置，他的目光在许则脸上停了两拍：“在想你刚才怎么一眼就看到我漏了一行。”

　　“你选B的时候笔在选项上多停了一秒，正常人做对了一道题不会停，只有不确定才会停下来再看一遍，你停了一秒之后还是选了B，说明你读文章的时候漏了关键信息。”

　　程敛转回去重新翻开本子，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才落到纸面上，许则低下头继续写卷子了，接下来那个“解”字落笔的时候那一竖比平时短了半格，他自己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没有改。

　　中午许则去厨房准备午饭，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剩的青菜一小把、鸡蛋三个、冷冻室里一袋速冻饺子，他正在盘算怎么搭配的时候程敛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往冰箱里扫了一眼：“饺子煮一半，青菜烫一下拌着吃，再煎两个蛋。”

　　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很随意但目光在冰箱里那些食材上停得很认真：“你安排得挺清楚。”

　　“昨天看了你冰箱里的东西之后就想好了。”

　　许则把饺子拿出来放在台面上，程敛走过去从台面上拿起那袋饺子拆开了包装，水烧开之后程敛把饺子下锅，拿筷子轻轻推了一下锅底防止粘住，许则在旁边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案板上切成两段，打开另一个灶眼开始煎蛋，油热了之后蛋液倒进去，边缘立刻凝成了一圈白色，中间的蛋黄在透明的蛋清里晃动着，许则用锅铲轻轻推了一下边缘让蛋液散开，程敛偏过头看了一眼：“你煎蛋的火候比我好。”

　　“小火慢煎，不要着急翻。”

　　“你外婆教的？”

　　许则的目光在锅沿上停了一瞬：“小学的时候外婆教的。”

　　程敛没有再问了，他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装在盘子里，青菜烫完沥干水淋了生抽和香油拌了拌，煎蛋盛出来放在另一只盘子里，两盘饺子和一盘煎蛋端到餐桌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了，桌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程敛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包的饺子。”

　　“超市买的，我只会煮。”

　　程敛又夹了一个，低头看着筷子尖上的饺子：“那你包的饺子在超市里卖得还挺好的。”

　　许则筷子停了一下继续夹菜了，没有接话，但程敛在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他嘴角那道很浅的弧度。

　　下午程敛趴在茶几上睡着了，额头抵在竞赛题集的书页边缘，呼吸均匀地起伏着，一只手伸到桌面外面垂着，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笔，笔尖抵在纸面上留了一道极短的黑线，许则坐在对面看了几秒，站起来从沙发上拿了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他背上，坐回原位继续写自己的作业，翻页的时候手指压着页角慢慢掀过去，没有声响。

　　程敛睡了大约四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背上那条毯子滑到了腰的位置，他低头看了一眼，深灰色的，许则昨晚盖的那条，他没有立刻拿开，就那么披着坐直了看向对面，许则低头在写卷子，表情和睡着之前一样平，程敛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笔写了两道题之后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许则。”

　　笔尖没有抬起来，像是笔的主人还在等什么回应，许则没有抬头：“嗯。”

　　“你寒假作业写到哪了。”

　　“数学还剩两张，英语做完了，理综做了大半，语文还没动。”

　　“写这么快。”

　　“因为你睡得比我多。”

　　程敛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叹出来的，笑完之后他低下头写题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傍晚天开始暗了，客厅里的灯自动亮起来，许则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背走到窗边，街道上已经亮起了路灯，一月的天黑得早，对面的楼窗户一扇一扇地亮起来，他站在窗口安静地看着对面那排窗户，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走到旁边停住了，程敛也站在窗口，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朝外面看了一眼：“你家楼下的路灯比我家那边的亮。”

　　“可能是灯泡型号不一样。”

　　“你平时站在这里看什么。”

　　许则的目光落在那排被窗帘挡住一部分的亮光上：“看对面楼的人什么时候开灯。”

　　程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对面三楼左边第二扇窗户的灯这时候亮起来了：“那家每天晚上六点零三分开灯，比隔壁早两分钟。”

　　“你连这个都数过。”

　　许则没有回答，程敛也没有再追问，两个人在窗边并肩站了一会儿，程敛先转身走回茶几旁边，许则又站了几秒才跟过去。

　　晚饭热了中午剩的饺子和煎蛋，加了一碗紫菜蛋花汤，程敛把碗端起来喝汤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你放假这几天都自己做饭。”

　　“我妈上班，晚上才回来。”

　　“那你平时一个人吃饭。”

　　许则没有回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程敛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以后你寒假别一个人吃了。”

　　许则正在收碗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收了，两个碗叠在一起端到厨房放在水槽里，没有回头：“那你下学期还来吗。”

　　程敛靠在厨房门框上：“来。”

　　许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道弧度在水槽反射的灯光里弯了一下。

　　晚上许则写完了最后一张数学卷子，扣上笔帽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偏过头看程敛，程敛正在写理综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写了半页，笔尖移动得很快，中间几乎没有停顿，许则没有出声，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程敛刚好把最后一步写完，在答案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才抬起头：“写完了。”

　　“你今天写了多少。”

　　“数学两张、英语三篇、理综一套、语文古文背了三篇。”

　　许则在对面坐下来：“你今天的量是计划表上的一点五倍。”

　　程敛靠在沙发背上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你说了我睡得比你多，我醒着的时候多写一点。”

　　许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那口水烫了一下喉咙，他咽下去之后才开口：“你明天不要写这么多了。”

　　“为什么。”

　　“你写了这么多，明天就没东西写了。”

　　程敛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几秒才停下来，他低头把作业本和卷子摞好收进书包里拉好拉链：“那我留一半明天写，明天上午写数学下午写理综晚上写英语，你监督我。”

　　许则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站起来把水杯放到厨房，回来的时候程敛已经躺在沙发上了，毯子裹在身上，头枕在沙发扶手的一端，闭着眼睛，许则走回自己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程敛翻了个身，毯子一角垂到了地面上，他走过去把那一角捡起来重新盖到程敛肩膀上，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后面安静了几秒，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了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程敛发的：“你关门的声音太轻了，我差点以为你没走。”

　　许则看着屏幕上的字按了几下又删掉，最后发了两个字：“早点睡。”

　　手机很快又亮了：“晚安。”

　　许则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房间里的灯已经关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线，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两条消息看了一遍才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许则醒的时候客厅方向没有声音，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程敛还在沙发上睡着，毯子整个裹在身上像一只蜷起来的虾，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许则站在客厅里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去了洗手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程敛翻了个身但没醒，他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煎蛋的香气从厨房散出来的时候客厅方向传来一声动静，程敛坐起来了，整个人还没有完全醒透，眯着眼看向餐桌方向，目光落在那些盘子上停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做了早饭。”

　　“嗯。”

　　程敛裹着毯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你在家自己做饭的时候也会做这么全吗。”

　　许则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牛奶杯：“不会。”

　　“那今天是为什么。”

　　许则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才开口：“有人在我家沙发上睡了两天，总不能让他饿着。”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把剩下的吐司吃完了，然后站起来去洗手间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清醒了大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卷子重新摊在茶几上，许则也把语文练习册翻到折角那页，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继续写各自的作业，上午的阳光比昨天更明亮一些，把笔记本和卷子都照得发亮。

　　下午两点许则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挂断之后抬头看到程敛的目光正从纸面上抬起来：“你妈不回来。”

　　“嗯，今晚我们自己吃。”

　　程敛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打开门往里看，许则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冰箱里那点存货——还有昨天剩的饺子和鸡蛋、半盒豆腐、一袋番茄，程敛的目光在那袋番茄上停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许则想了想：“番茄豆腐鸡蛋汤，再加昨天剩的饺子。”

　　程敛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番茄、豆腐、鸡蛋、那袋剩饺子，东西放在台面上之后他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来做还是我来做。”

　　“你切菜，我来煮。”

　　两个人再次并肩站在厨房台面前，程敛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切成块，动作比上次稳了一些，速度也快了一些，许则站在旁边打鸡蛋搅散，程敛切好番茄之后他开了火倒油，油热了之后番茄倒进去翻炒，酸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程敛把位置让给他站在旁边看着，许则加汤放豆腐打蛋花放盐，每一步都做得很稳。

　　汤煮好的时候许则把煎好的饺子也盛出来了，两个人端着碗坐到餐桌边，程敛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酸味和豆腐的嫩滑混在一起，他咽下去之后放下碗：“你做的比我做的清淡一些。”

　　“盐放得少。”

　　“我的口味比你重。”

　　许则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那你下次自己加盐。”

　　程敛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空碗放在桌上：“我寒假住完这几天，回去肯定吃不惯家里的饭了。”

　　许则正在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回去之后自己做。”

　　“我做的没你好吃。”

　　“那你多练。”

　　程敛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则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收了碗端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地响着，许则的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冲水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程敛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完手转过身：“你妈今晚不回来，那我们晚上可以多看一会儿电影。”

　　许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电视柜旁边那几张碟片：“你想看哪一张。”

　　“你买的哪一张就看哪一张。”

　　许则走过去弯腰翻了翻那几张碟片，抽出一张封面是深蓝色调的递过去，程敛接过来看了一眼——《关于冬天的一切》，他没有说话，把碟片放进播放器里打开电视，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许则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段，又挪了一小段，挪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靠垫的距离。

　　碟片开始播放了，片头是暖色调的画面配着钢琴曲，许则靠在沙发背上看了一会儿，程敛坐在他旁边也安静地看着电视屏幕，片尾字幕升起来的时候程敛先开口：“他等的那艘船回来了吗。”

　　“没有。”

　　“那他在等什么。”

　　许则的目光落在已经变暗的屏幕上：“在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

　　程敛偏过头看着他，落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沙发后面的墙面上，挨得很近：“你怎么知道他没有等到。”

　　“因为导演没拍那艘船回来。”

　　“那你觉得他没等到。”

　　许则沉默了几秒：“我觉得他等的不是船。”

　　片尾曲的最后几个音符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电视自动跳转到了菜单界面，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安静了很久，程敛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许则，如果换你站在海边等一艘船，你会等多久。”

　　许则看着电视屏幕上定格的菜单画面：“等到冬天结束。”

　　“然后呢。”

　　“然后冬天过去了，春天会来的。”

　　程敛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焦点不在那里：“那如果冬天一直不结束呢。”

　　许则偏过头看他，程敛的侧脸在落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那双眼睛看着屏幕却像是穿透了屏幕在看别的东西，许则看了他几秒：“那我就在海边等完一个冬天再等下一个冬天。”

　　程敛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偏过头看着许则，两个人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落地灯的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空处，程敛看了他几秒才收回目光，没有再接话。

　　许则站起来把碟片取出来放回盒子里，大灯重新打开，客厅亮起来的时候程敛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许则走回来在他旁边站了一瞬：“明天早上还吃煎蛋吗。”

　　程敛抬起头看他：“吃。”

　　“那早点睡。”

　　许则走回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比昨晚重了一点，程敛坐在客厅里听到那声关门之后安静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自己躺下去关了最后一盏灯，客厅重新暗下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那条窄窄的亮线，他看着那条亮线安静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了一点。

　　暖气片的水流声持续不断地响着，窗外对面的那排窗户已经全部暗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光透过窗帘缝隙送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窄窄的、不灭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