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16、窗帘 你负责买，

　　许则背着书包走出阳光花园小区的时候，十二月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卫衣的帽子往后扬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帽檐，低头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站在小区门口的路边，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又走回去了，他走到六栋楼下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程敛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我书包拉链没拉好，刚才走的时候可能掉了东西。”

　　程敛把门锁弹开了，许则推门进去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程敛已经站在门口了，他低头看了看许则的书包——拉链是拉好的，没有开，许则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然后说：“骗你的。”

　　程敛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开门口：“那你进来。”

　　许则走进去换鞋，程敛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把鞋放好，然后把包放在沙发旁边坐下来，程敛把茶几上那杯水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过来放在许则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安静了几秒，程敛先开口：“你为什么要回来。”

　　许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的，他皱了皱眉然后放下杯子说：“你刚才说你爸妈周日晚上回来。”

　　“嗯。”

　　“那你周日晚上到周一早上之前是一个人。”

　　“是。”

　　“那你明天中午吃什么。”

　　程敛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他绕了一圈是在问这个，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冰箱里还有鸡蛋和番茄。”

　　“番茄鸡蛋面你已经吃过了。”

　　“那换个做法。”

　　许则低头又喝了一口水，这次不那么烫了，他喝完放下杯子：“你冰箱里还有什么。”

　　“不知道，你去看。”

　　许则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冰箱门，冷藏室里确实有鸡蛋和番茄，还有一小把青菜、半盒豆腐、一袋冷冻的饺子，冷冻室里有几盒速冻汤圆和一小袋虾仁，许则把冰箱门关上，转过身看着程敛：“你平时就吃这些。”

　　程敛靠在厨房门框上：“我一个人住的时候随便对付。”

　　“你周日晚上吃什么。”

　　“把剩下的东西煮一锅。”

　　许则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周日别煮一锅了，我过来。”

　　程敛靠着的门框上那根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门边：“你周日不是回家吗。”

　　“我周日下午过来，吃完晚饭再回去。”

　　程敛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那你想吃什么。”

　　“你菜单上有的都行。”

　　程敛站直了走回客厅，许则跟在他后面回到沙发边坐下，程敛把茶几上散落的卷子拢了拢放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然后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铅笔写了一列东西，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那我去买菜，你陪我。”

　　“现在。”

　　“现在，趁天还没黑。”

　　程敛站起来去门口换鞋，从鞋柜上拿了一件羽绒服穿上，他穿外套的时候袖子反了，在胳膊上卡了一下才拽出来，许则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穿外套的整个过程没有帮忙，但也没有移开目光，程敛穿好了之后回头看他：“走不走。”

　　许则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不大，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人不多，程敛走在前面，许则跟在后面半步，菜市场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摊位的蔬菜和肉上面显得特别鲜亮，程敛在每个摊位前都停一下问价格，问了又不一定买，有几个摊主认识他，说“你今天带朋友来了”，程敛说“嗯”，然后继续问下一家的番茄多少钱一斤，许则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程敛在学校的时候从来不是这种状态，他在学校是张扬的、快速的、不太在意细节的，但在菜市场里他问价格的时候会多问一遍确认，挑番茄的时候会拿起来看底部，青的不要，软了的也不要，挑完之后还会再换一个。

　　许则站在他身后看他挑了七个番茄放在塑料袋里递给摊主称重，程敛付完钱之后把袋子递到许则手里：“你拎着。”

　　许则接过来：“你挑番茄的标准是什么。”

　　“红的，硬的，蒂是绿的。”

　　“你刚才换了两个。”

　　“那两个底部裂了，”程敛说，“裂了容易坏，放不到明天。”

　　许则拎着那袋番茄跟在他旁边继续走，程敛在卖豆腐的摊位前停下来要了两块嫩豆腐，又在卖青菜的阿姨那里买了一把小油菜，最后拐到肉摊前面买了一块瘦肉，让摊主切成了薄片，他接过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则，许则左手拎着番茄，右手拎着青菜和豆腐，程敛把自己手里的肉袋子也递了过去：“你拿得了吗。”

　　“你负责买，我负责拿。”

　　程敛把手收回去，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已经开始往下午的深处偏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漏出来一点，落在街道的灰色地面上，程敛走在他旁边：“你拿这么多东西不重吗。”

　　“不重。”

　　“你刚才说你负责拿，那以后买的东西都给你拿。”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以后？”

　　程敛没有接话，他加快走了一步去按小区门口的密码锁，门开了之后他替许则撑着门等他进来，许则走进来的时候程敛低头看了一眼他拎着袋子的手指，指节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没有说什么，但两个人一起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快了两步先到门口把门打开，然后站在门边等许则先进去。

　　许则进去把袋子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甩了甩手上的勒痕，程敛走进来在他旁边站定，伸手把塑料袋的提手一个一个解开，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在台面上——番茄一排、豆腐一盒、青菜一把、肉片一袋，摆完了之后他说：“你手红了。”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一会儿就消了。”

　　程敛没有再说话，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卷保鲜袋撕了一段递给许则，许则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程敛已经开始拆那袋肉片往冰箱里放了，许则把手上的勒痕用保鲜袋的塑料面贴了一下，然后也过去帮他一起把东西收进冰箱。

　　收拾完厨房之后两个人回到客厅，程敛把茶几上的卷子和书重新推开，许则坐下来翻开英语卷子继续写上午没写完的那篇阅读，程敛坐在对面翻开竞赛题集，两个人各自写各自的，客厅里恢复了安静，但和上午的安静不太一样，上午的安静是各自在各自的节奏里，现在的安静像是两个节奏慢慢叠在一起了。

　　许则写了半篇阅读之后发现程敛没有在翻页，他抬了一下头，程敛坐在对面低着头，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动，他的目光落在题集上某一页，但那双眼睛的焦点不在纸面上，许则没有叫他，他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但写完之后他把卷子翻了一页的时候动作稍微重了一点，纸页响了一声，程敛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到许则在写卷子，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了题集一页。

　　许则问：“你在想什么。”

　　“在想晚上吃什么。”

　　“你不是买了番茄豆腐和肉吗。”

　　“还在想怎么做。”

　　许则放下笔：“番茄豆腐肉片汤，再加一个青菜。”

　　程敛抬起头：“你还会做菜。”

　　“不会，但知道怎么做。”

　　“那谁来做。”

　　“你。”

　　程敛笑了一下：“行。”

　　下午四点的时候客厅里的光线开始变了，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窗外的阳光被云层遮住之后整个房间暗下来一些，程敛站起来把那半边窗帘拉开了，窗外的光重新透进来，但已经不是明亮的光线了，是那种下午偏晚的时候带一点橙色调的光，落在茶几面上和书页上颜色都是暖的。

　　程敛拉完窗帘回来坐下的时候没有坐回对面的沙发，他在许则旁边那侧沙发扶手上坐了下来：“挤一下。”

　　许则正在写卷子，他没有抬头但往旁边挪了挪，程敛坐到他旁边的沙发面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多一点的距离，程敛把题集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写题，许则继续写英语卷子，两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但比面对面坐着的时候近了很多，近到许则能闻到程敛身上带回来的菜市场的味道——混着一点冬天冷空气的气味和塑料袋的那种塑料味。

　　许则写了半道题之后开口：“你坐对面不是有位置吗。”

　　“那边光线不好。”

　　许则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对面的沙发那一侧正好背着光，而他们现在坐着的位置确实亮一些，他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写题，但程敛的膝盖偶尔会碰到他的膝盖，每一次碰到的时候程敛不会立刻挪开，会停一下再收回去，像在试探一个距离的边界在哪里。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程敛忽然站起来：“我去准备晚饭。”

　　许则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有全暗，但光线已经变成那种灰蓝色的了，“现在才五点多。”

　　“早点吃，你吃完还要回去。”

　　许则没有反驳，他放下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程敛把台面上的番茄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洗，水声哗哗的，他洗完之后把番茄放在案板上切成块，他的刀工不算熟练，每一刀下去之前都会先放稳位置再切，但速度慢却均匀，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差不多，许则站在门口看着他从切番茄到打鸡蛋再到把豆腐从盒子里倒出来切成片，整个动作连贯而专注，和他在课堂上趴桌睡觉的样子像是两个人。

　　程敛切完豆腐之后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你看什么。”

　　“看你切菜。”

　　“我切得慢。”

　　“切得稳就行。”

　　程敛没有接话，他转回去把切好的番茄放进锅里开始炒，油锅发出滋啦的声响，番茄的酸味和油香味混在一起从锅里升腾起来，许则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看着程敛炒番茄、加汤、放豆腐、放肉片，最后把青菜放进去烫了一下就关火，整个过程大概二十分钟。

　　程敛盛了两碗汤端到餐桌上，许则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晚饭，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厨房的灯亮着暖白色的光，餐桌上两碗番茄豆腐肉片汤冒着热气，许则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酸味和肉味的比例刚好，他咽下去之后说：“你第一次做这个。”

　　程敛有些震惊：“你怎么知道。”

　　“你切番茄的时候中间有两块切得不一样大小。”

　　“那两块是边角料，放我自己碗里了。”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里面的番茄块大小均匀，他停下筷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吃，吃了几口之后他说：“你下次切边角料的时候不用专门挑出来。”

　　程敛抬头看他：“那给你吃吗。”

　　“给我吃就行。”

　　程敛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但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压，就那么弯着喝完了整碗汤。

　　吃完饭之后许则站起来收碗，程敛连忙拦住：“你放着我来洗。”

　　“你做的饭，我洗碗。”

　　程敛坐在椅子上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站在许则旁边，许则正在用洗洁精搓碗，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冲水，程敛把旁边那只蓝色水杯拿起来递到他手边，许则接过来也洗了，洗完倒扣在沥水架上。

　　程敛站在旁边把洗好的碗一个一个用干布擦干净放进碗柜里，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的灯光下，水声哗哗的，碗碟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程敛把最后一只碗放进去之后关上柜门，然后他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原地看着许则擦手，许则把毛巾挂回去转身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程敛说：“谢谢你今天来。”

　　“你谢什么。”

　　“谢你帮我拎菜，谢你陪我买，谢你洗碗。”

　　“你做了饭。”

　　程敛笑了一下，他靠在厨房的操作台边沿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许则站在他对面，两个人在厨房的灯光底下安静了片刻，暖气片的声音在墙壁里响着，窗玻璃上全是水雾，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水雾变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

　　许则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许则走到客厅拿起书包背上，程敛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着了，他换好鞋拉开门让许则先走出去，然后跟在后面下了楼。

　　十二月的夜风比白天的时候更冷，吹在脸上带着一种干裂的触感，许则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程敛走在他右边，两个人走出小区门口的时候街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道路上没什么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偶尔开过的汽车的声音。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许则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程敛：“你回去吧。”

　　“等你上车。”

　　“车还没来。”

　　“那等车来。”

　　许则没有再劝他回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公交站台下，站台的顶棚遮住了路灯的光线，他们站的地方比街道上暗一些，许则低着头看地上自己的鞋尖，程敛站在他旁边，距离比刚才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更近了，近到两个人的胳膊偶尔会碰在一起，碰了之后谁都没有挪开。

　　过了大概五分钟公交车来了，许则抬头看了一眼车牌确认是自己的那趟，然后转过来对程敛：“我走了。”

　　程敛站在站台下面看着他：“你明天下午几点来。”

　　“一点半。”

　　“那我一点半等你。”

　　许则没有再说别的，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走到车厢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面程敛还站在站台底下，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出一个暖黄色的边，车开动了，许则透过车窗看着程敛的身影在窗外慢慢后退，他一直站在原地没有走，直到车拐过弯看不见了。

　　许则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食指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下午拎塑料袋的时候勒出来的，他搓了一下那道痕迹，然后把手收进了卫衣口袋里。

　　公交车在夜晚的街道上行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许则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和窗外流动的夜色叠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程敛站在公交站台下面目送他的那个画面，暖黄色的路灯落在他肩膀上，他一直没有动。

　　周日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许则的手机震了一下，程敛发来一张照片，是他站在菜市场门口的摊位前面，镜头从下往上拍显得他的脸比平时大了一圈，他举着一颗番茄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很敷衍的笑，下面跟了一条文字：“今天挑的比昨天好，底部没有裂的。”

　　许则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看，程敛身后那个摊位的背景和他昨天去的是同一个，连卖菜的阿姨从画面边缘露出来的袖子都一模一样，他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你中午吃的什么。”

　　“昨晚剩的汤，热了一下。”

　　“剩的汤加面煮着吃。”

　　程敛回了一个“好”字，过了两分钟又发来一条：“你出门没有。”

　　许则回了一句“还没有”，然后又打了几个字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一点。”

　　程敛没有回那条消息，但过了十分钟他又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家的客厅拍的一角，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两杯都冒着热气，像是刚倒好的，照片角落露出了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红，像是刚洗过碗。

　　许则看着那两杯并排放着的水看了几秒，然后放下手机换了一件出门的衣服，他没有等到一点半，一点十分就到了阳光花园小区门口，他站在楼下按了三楼的门铃，对讲机里程敛的声音比昨天精神了很多：“你提前了二十分钟。”

　　“你在楼上看到了。”

　　“嗯，我在窗口看到了你进来。”

　　门锁弹开了，许则推门进去上楼，走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程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头发比昨天整齐一些，像是刚洗过，他手里拿着一盒橘子汽水，看到许则上来的时候递了过去：“给你冰好的。”

　　许则接过汽水换鞋进屋，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比昨天更暖和，茶几上那两杯水还在冒着热气，旁边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橙子和苹果切成块放在白色盘子里，许则换好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

　　程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又近了半拳，“我今天中午把昨晚剩的汤加面煮了，按你说的。”

　　“味道怎么样。”

　　“比昨晚差一点，汤太少了。”

　　许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今晚煮什么。”

　　程敛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表格，写了四行字——番茄豆腐肉片汤、番茄炒蛋盖饭、清汤面加青菜、饺子，每一行后面都打了问号。

　　许则低头看着那张纸，程敛的字偏长偏细，圆珠笔写出来比铅笔更亮一些，表格画得不算工整，但每一行都对齐了，许则看了几秒：“你列了菜单。”

　　“怕你来了不知道吃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了番茄豆腐肉片汤今天还能吃吗。”

　　“那道菜今天做过了，换一个。”

　　许则把那张纸接过来看了看，然后在“番茄炒蛋盖饭”后面用铅笔打了个勾，勾画完之后他把纸还给程敛，程敛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勾，然后起身：“那我去准备。”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你要不要进来帮忙。”

　　许则站起来跟过去了。

　　厨房里程敛从冰箱里拿出三个番茄和五个鸡蛋放在台面上，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碗米饭出来，许则站在他旁边把番茄拿到水龙头下面洗，洗完了递给他，程敛接过来放在案板上开始切，许则就在旁边打鸡蛋，蛋壳敲在碗沿上裂开一条缝，他两个大拇指卡在裂缝里一掰，蛋壳分成了两半，蛋液完整地滑进了碗里。

　　程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打鸡蛋打得挺好的。”

　　“小学就会了。”

　　“那为什么昨天说不会做菜。”

　　“会打鸡蛋不代表会做菜。”

　　程敛笑了一下，他把切好的番茄放进碗里，然后接过许则打好的鸡蛋碗用筷子搅散，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台面前，程敛开火倒油，油热了之后把蛋液倒进去翻炒，蛋香味散开了之后他盛出来放在一边，然后重新倒油炒番茄，番茄出汁之后把鸡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加了一勺糖和一勺盐，最后把米饭扣在盘子里把炒好的番茄鸡蛋铺在上面。

　　他端到餐桌上的时候许则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那盘盖饭的卖相比他想象中的好，番茄的红和鸡蛋的黄混在一起，汁水渗进了米饭里，程敛递了一双筷子给他，许则接过来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番茄的酸和鸡蛋的香混在一起，饭粒裹着汤汁，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程敛站在对面看着他嚼完咽下去才说：“怎么样。”

　　“可以。”

　　“‘可以’是多可以。”

　　“下次还可以做这个的程度。”

　　程敛拉开椅子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吃饭，窗外的阳光比昨天更明亮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落下一道光斑，许则吃了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程敛。”

　　程敛抬起头。

　　“你把窗帘拉开吧。”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了，午后的阳光整片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地板上、两个人的肩膀上，整个客厅都亮了起来，程敛在窗边站了一瞬，阳光落在他的白色T恤上，让他的轮廓比在室内灯光底下更清晰了一些，他走回来坐下的时候许则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了，但程敛坐下来之后看到许则握着筷子的右手食指上那道红印还在，比昨天淡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来。

　　“你手指还红着。”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天拎袋子勒的，快消了。”

　　程敛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翻了一下抽屉，然后走回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许则手边——一管护手霜，白色的小管，盖子已经拧开了，像是正在用的。

　　许则看着那管护手霜：“你用这个。”

　　“冬天手干的时候涂。”

　　“你手还干。”

　　“偶尔。”程敛坐下来继续吃饭，没有再往许则那边看，好像那管护手霜不是他拿出来的，许则把那管护手霜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挤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开了，涂完之后他把它放回桌角，两个人继续吃饭。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餐桌对面的地板上，并排挨着。

　　许则下午三点半离开的时候阳光已经收了半扇，程敛站在门口看他换鞋，许则换好鞋站起来的时候程敛说：“你下周还来吗。”

　　“你冰箱里还有菜吗。”

　　“明天再去买。”

　　“那你买完了告诉我。”

　　程敛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好。”

　　许则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程敛站在门口没有关门，他看着许则走下楼梯，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往下远去，走到二楼的拐角处许则没有停，但许则的声音从楼梯转角传上来，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楚：“程敛。”

　　“嗯。”

　　“你窗帘拉得太好了，太阳照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是亮的。”

　　程敛站在门口没有接话。

　　许则没有再说别的，脚步声继续往下走了，然后是楼下大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程敛站在门口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阳光已经从窗台上滑到了地板中间，他坐在那道光带的边缘，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杯水——许则那杯还剩了一小半，温的，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指纹印。

　　程敛把那只杯子端起来拿到厨房洗了，洗完之后倒扣在沥水架上，和昨天那只蓝色水杯并排放着。

　　两杯水并排的时候，杯壁上已经干了，但水槽里的水珠还在往下滑。

　　程敛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没有许则的身影了，他已经走了，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午后浅淡的阳光铺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程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操作台面上那管护手霜——盖子拧上了，被拿起来过又放回来了，放在桌角的位置和许则涂完之后放回的位置一模一样。

　　程敛把它拿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关上抽屉，靠在厨房台面边沿上安静地站了很久，窗外的太阳在缓慢地往西偏移，光线的角度一寸一寸地变化着，落在地板上的光斑从客厅中间慢慢退到了墙角，程敛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什么也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