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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习惯 你周六有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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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赛成绩出来之后的那个星期,程敛明显松下来了,之前集训时那种紧绷的状态像一块慢慢融化的冰,每天早上的到校时间推迟了十分钟,但还是比许则早,许则到教室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竞赛题集,旁边放着一盒没打开的橘子汽水,放在课桌中线偏左的位置。
许则发现程敛开始用左手写字了,不是全部,是右手写累了就换左手写几行,他的左手字比右手小一圈,但结构还算稳,像是以前练过的,周三上午数学课的时候许则偏过头看了一眼程敛的草稿纸,发现他用左手写了一行公式,写完之后又用右手把那行公式描了一遍,描完了他自己低头看了看,然后划掉了左手写的那一行,只留下了右手的描痕。
许则说:“你左手会写字。”
程敛正在转笔的手停了一下:“会一点,以前练过。”
“为什么练左手。”
“右手写累了就换左手接着写,可以多写一个小时。”
许则看着他草稿纸上那行被划掉的左手字:“你左手写得不比右手差太多。”
程敛偏过头看他:“你看得出来哪个是左手写的?”
“你的左手字收尾的时候往右下斜,右手字往左下斜。”
程敛看了看自己草稿纸上两行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你真的在数我写字的方向。”
许则转回去继续听课了,没有接话,但他翻笔记的时候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程敛看到了但没有追问,他低头用左手在草稿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了笔袋的夹层里。
周四中午吃饭的时候许则注意到程敛的右手手腕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很小一块,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泛白,许则的目光在那块创可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他低头吃了几口饭之后说:“你手怎么了。”
程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集训的时候磨的,桌子边沿太硬了。”
许则没有继续问,但下午第一节课开始之前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卷白色的医用胶带放在程敛桌上,没有说任何话,放完就转回去听课了,程敛低头看着那卷胶带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拆开,在自己右手手腕容易磨到桌沿的那一圈贴了两道,贴完之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比刚才舒服了一些,他偏过头看许则,许则在听课,表情和平时一样。
程敛没有说谢谢,但他把剩下的胶带收进了自己的笔袋里,拉链拉好,然后他也转回去听课了,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卷已经被拆开的胶带剩下的半卷,放在课桌中线靠左的位置,谁都没有把它拿走。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老周站在讲台上讲期末考试的安排和各科的复习进度,讲完之后他点了几个人留下来帮忙整理资料,其中一个是许则,另一个是程敛。
老周说完就走出去了,教室里其他同学陆续收拾书包走了,林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就走了,教室安静下来之后许则站起来走到讲台边整理老周留下的那摞资料,程敛没有立刻动,他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走到讲台边,站在许则旁边,两个人一人一摞资料开始按班级和科目分类整理。
整理了几分钟之后程敛说:“你这样分不对。”
许则头也没抬:“哪里不对。”
“五班和七班的资料要分开装,老周要交到年级办公室去的。”
许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摞,确实把三班和七班的几张混在一起了,他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几张抽出来重新放好,程敛站在旁边看着他重新放好之后说:“你走神了。”
“没有。”
“你平时分资料不会出这种错。”
许则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叠资料夹进文件夹里放好,然后转过身靠在讲台边沿上,教室里的灯开着,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程敛也把手里那摞资料整理完放在讲台上,然后转过身和许则并肩靠在讲台边,两个人的胳膊肘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没有往对方那边靠,也没有往自己这边收。
程敛说:“你在想什么。”
许则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你手腕上那个创可贴。”
“磨的,不严重。”
“你集训的时候每天都磨吗。”
“集训那两周磨的,后来忘了贴。”
许则看着教室前面那面黑板,上面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写的板书没有擦,白色的粉笔字在灯光底下有些反光,他看了几秒之后说:“那你以后记得贴。”
程敛偏过头看他:“你给我带了胶带,我以后就记得贴了。”
许则没有接话,他站直了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开始收拾书包,程敛站在讲台边看着他收书包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也走回座位开始收东西,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两盏,剩下几盏的灯光在十二月的傍晚显得特别昏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程敛说:“许则,你周六有空吗。”
许则停下来:“有。”
“那来我家写作业。”
许则愣了一下,程敛之前说过“我来找你”,现在变成了“你来我家”,这个变化不算大,但许则注意到了,他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家在哪。”
“东街那边,阳光花园小区,六栋三楼。”
“几点。”
“你什么时候到都行。”
许则说:“那就九点。”
程敛笑了一下说:“好。”
周六早上许则八点五十到了阳光花园小区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小区里的楼栋分布图找到了六栋的位置,然后走过去按了三楼的门铃,对讲机里传来程敛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刚醒没多久:“谁啊。”
“我。”
对讲机沉默了一秒然后门锁弹开了,程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你上来吧,门没关。”
许则推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楼梯台阶上铺着深红色的防滑砖,墙面上刷着白色的乳胶漆,有些地方蹭了灰,他走到三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大半,程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更乱一些,像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只来得及洗了一把脸,他看到许则站在门口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比九点早了十分钟。”
“你刚醒。”
程敛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许则走进去,程敛家的客厅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沙发上的靠枕摆得端端正正,茶几上放着一杯还没喝的水和一本书,厨房的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做早饭:“我爸妈不在,回老家了,就我一个。”
许则换鞋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换好了站起来:“你一个人住这周末。”
“嗯,他们周五晚上走的,周日晚上回来。”
“那你吃饭怎么办。”
“自己煮。”
许则看了看他,程敛的外套穿反了,衣领翻折的地方露着内侧的标签,许则没有说破,走进客厅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程敛去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把自己那本蓝色笔记本和一堆卷子抱出来放在茶几另一侧,他坐下来之后打了个哈欠,然后说:“你先写你的,我清醒一下。”
许则低头打开书包拿出英语卷子开始写,程敛坐在对面靠着沙发背闭了一会儿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和许则翻卷子的声音,许则写了半篇阅读之后抬头看了一眼程敛,他已经睁开眼了,但没有在看书,在看他,目光很安静地落在许则握笔的手上。
许则没有抬头:“你看什么。”
“看你写字。”
“我的字你看了一个月了。”
“看多久都不腻。”
许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但下一行字比平时写得慢了一些,像是每一笔都在控制力度,程敛没有再盯着看,他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竞赛题集开始做题,两个人面对面坐在茶几两侧,各自低头写自己的东西,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茶几面上,在他们之间的空处投下一道光带。
许则写完了两篇阅读之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程敛的客厅,沙发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几排书,最上面一层全是竞赛辅导教材,第二层有小说和散文集,许则的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停在一本书上,那本书的书脊上写着《作文素材精选》,和他的那本蓝色笔记本一模一样。
“你买了那本书。”
程敛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架:“嗯,上个月买的。”
“你不是有我的笔记本吗。”
“你的笔记本是你的,书是我的。”
许则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继续写卷子,但他又写了两行之后说:“那本书第三十七页有一篇例文写得很差,你看到了直接跳过。”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那本书抽出来翻到第三十七页,看了一会儿之后说:“确实差,你帮我划掉。”
他把书递过来,许则接过来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标题上画了一个叉,画完之后他把书还给程敛:“你看了多少页了。”
“十九页,还没看到这页。”
“那你先看到了也是赚的。”
程敛把书放回书架,重新坐下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下去:“许则。”
许则抬起头。
“你寒假要不要来我家写作业。”
“你家有暖气吗。”
“有。”
“那行。”
程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接下来那一个小时里他做得特别快,像是在某个不需要说出来但已经被满足了的时刻里把剩下的所有事情都变得轻松了。
中午程敛煮了两碗面条,葱花和鸡蛋铺在面上,卖相不算好看但味道还行,两个人坐在餐桌对面吃面,许则吃了几口之后说:“你放了多少盐。”
程敛愣了一下:“可能多了。”
“你下次少放半勺。”
“知道了。”
许则低头继续吃面,程敛坐在对面看着他把自己煮的面一口一口吃掉,吃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程敛问:“好吃吗。”
许则把最后一口咽下去:“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还能再吃一碗。”
程敛站起来把他的碗拿过去:“那再煮一碗。”
“我开玩笑的。”
程敛已经端着碗走进厨房了,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他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出来,许则坐在餐桌旁边看着厨房里程敛的背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挽到了小臂中间,右手手腕上那块创可贴已经换成了许则给的白色医用胶带,在厨房的灯光底下亮白的。
第二碗面端上来的时候许则低头吃了,他没有说“我开玩笑的”了,他安静地把那碗面全部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筷子放在空碗上:“你煮面还行。”
“那下次还煮。”
许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水槽边开始洗碗,程敛跟在后面想接过来洗,许则侧了一下身体挡住了他的手:“你煮的你休息。”
程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靠在门框上:“许则。”
许则没回头:“嗯。”
“你今天来我家了。”
“嗯。”
“你以后也可以来。”
许则关了水龙头,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看着程敛说:“你下周还一个人住吗。”
“下周末他们应该还在老家。”
“那我再来。”
程敛靠在门框上,嘴角那个弧度比中午又往上了一点,但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许则擦完手走过去,两个人在厨房门口的窄过道里错身而过,许则的肩膀从程敛的锁骨前面经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热水的温度。
程敛问:“你这周末什么时候回家。”
许则走到客厅开始收拾书包:“下午。”
“几点。”
“吃完饭吧。”
程敛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再问,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许则把书包拉链拉好背上,站在客厅里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可能煮面。”
“别放那么多盐了。”
程敛笑了一下:“知道了。”
许则换好鞋打开门走了出去,程敛坐在客厅里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一眼——洗碗池里的碗被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还有一只许则洗过的水杯,杯子是程敛自己的,蓝色杯壁上的水珠正在往下滑。
程敛伸手把那只水杯拿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杯壁是凉的,但握在掌心里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