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定了》柏浅

14、等 不用看也知

　　周一早上许则到教室的时候，程敛已经道了歉，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翻笔记本，窗帘拉了半扇，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敛的肩膀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许则一眼，那一眼很短，和之前看他的方式有点不太一样，更放松了一些。

　　许则坐下来放好书包，程敛把那本笔记本推到他面前：“还你。“

　　许则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笔记本还是那本笔记本，但里面多了一张折好的纸，夹在他写“程敛这个人嘴巴比脑子快心比嘴巴软”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程敛，程敛已经转回去翻竞赛题了，表情很平静，但翻书的动作比平时慢。

　　许则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上面是程敛的字，写了一段话，自己比平时端正了不少，像是认真写完后又誊过一遍：“你写了心比嘴巴软我不同意，但我后来仔细想了想，你说得也对，我心确实不硬，对别人硬不硬不知道，对你不硬。”

　　许则把那两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放进了书包最里面一层，他放完之后说：“我收到了。”

　　程敛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收到什么了。”

　　“你自己写了什么你不知道。”

　　程敛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翻题集了，但他翻了两页之后说：“那你说你不信。”

　　许则正在掏英语书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你昨天在校门口说你不信。”

　　许则想起来了，他昨天说“我不信”的时候程敛没有接话，他以为这事就翻过去了，但程敛一直记着，现在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这个，许则把英语书放到桌面上，说：“我说我不信，又没说我不收。”

　　程敛手里的笔又停了一下，然后他没有再追问了，低头继续写题，但许则看到他低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又往上翘了一点。

　　早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老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成绩单，走到程敛桌边放下说：“省赛成绩出来了，你自己看吧。”

　　他说完就走了，程敛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没有立刻拿起来，许则余光扫到那张纸上的红章和打印的字，他没有凑过去看，但他翻书的速度慢下来了，程敛安静了几秒之后把成绩单拿起来扫了一眼，看完之后他没有什么表情变化，然后把成绩单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许则问：“怎么样。”

　　“过了。”

　　许则把书翻了一页：“过了就过了，你省赛肯定过的。”

　　“你怎么知道我肯定过。”

　　“你最后一道大题用了分离变量法就不会错。”

　　程敛偏过头看他，许则低头在背单词，表情很平，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关于天气的普通评论，程敛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对我还挺有信心的。”

　　“不是信心，是判断。”

　　程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程敛打了两份糖醋排骨，一份放在自己盘子里一份放在许则盘子里，许则看着那份多出来的排骨：“你干什么。”

　　“食堂今天有。”

　　“我知道有。”

　　“那你吃不吃。”

　　许则低头夹起来吃了一块，嚼完之后说：“你省赛过了，国赛什么时候。”

　　“下学期开学，三月。”

　　“那你寒假要集训吗。”

　　“要，年前年后各一周。”

　　许则没有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程敛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了好几秒才继续动筷子，他吃了一口饭之后说：“许则。”

　　许则抬起头。

　　“你寒假什么安排。”

　　“写作业，看书。”

　　“那我来找你写作业。”

　　许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家离学校多远。”

　　“二十分钟公交。”

　　“那你自己带午饭。”

　　程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他低下头扒饭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下午课间林远又转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校报的征稿通知，他把纸放在程敛桌上：“校报让你写一篇省赛心得，下周交。”

　　程敛拿起来扫了一眼：“我不会写。”

　　“你作文不是许则在教吗。”

　　程敛偏过头看许则：“你帮我写。”

　　许则头也没抬：“自己写。”

　　“那你帮我改。”

　　“你写完我再看。”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对话来回扫了一圈：“你们俩现在对话都不看对方了。”

　　程敛说：“看对方干什么。”

　　“不知道，反正以前的同桌说话都看着对方的脸，你们俩说话的时候一个看题一个看卷子，但每句都接得上，”林远说完自己挠了挠头，“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们这个状态很奇怪。”

　　林远走了之后程敛把校报征稿通知折好夹进题集里，然后对许则说：“他说我们说话不看对方。”

　　“嗯。”

　　“你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你在说什么。”

　　程敛手里的笔停住了，他偏过头看许则，许则低着头在写英语作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拍才继续动，程敛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了，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写题的时候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转完之后他把那道题后面的步骤一口气写完了，没有停顿。

　　晚自习前的那四十分钟程敛去了竞赛办公室填国赛的报名材料，许则一个人在教室里写作业，他写完了一张数学卷子之后把手伸到桌面左侧，摸到了一个东西——他以为是自己那盒没开的橘子汽水，但摸到的形状不太对，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是程敛那本蓝色笔记本，程敛走的时候忘了带。

　　许则把笔记本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翻开，他没有刻意去看什么内容，但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上程敛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很小，收尾往左下斜，写的是：“许则说他不信，他说不信的时候眼睛在看别处，所以是信的。”

　　许则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这一页折角，也没有在上面写任何批注，他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程敛桌面正中央，放完之后他继续写作业，但接下来那道物理大题他用了一种比平时更简单的解法写完了，像是脑子里某个地方忽然变得特别清楚。

　　晚自习结束之后程敛回来了，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报名表，走到座位旁边把报名表放进书包里，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那本蓝色笔记本放在正中间，和他走之前的位置一模一样，但他的目光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下，因为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笔记本是合着放在桌角的，而现在它被放到了桌面正中央，而且朝向是朝着许则那一侧。

　　程敛偏过头看了许则一眼，许则在收书包，动作和平时没有区别，程敛没有问“你动我笔记本了”，他也没有翻开确认许则看到了哪一页，他只是把那本笔记本拿起来放进了书包里，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放进去之后他把拉链拉好，然后站在座位旁边等许则。

　　许则收好书包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的灯灭了两盏，剩下几盏白炽灯把走廊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程敛走在许则后面几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快走了两步和许则并肩，然后说：“许则。”

　　许则偏过头看他。

　　“你今天动了我的笔记本。”

　　许则没有否认，他继续往下走了一步，然后说：“你忘了带的。”

　　“那你看了哪一页。”

　　“你猜。”

　　程敛站在楼梯上愣了一下，然后他追下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比平时快了几步，他追到许则旁边的时候说：“你看到那一页了。”

　　许则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程敛又问：“那你信了没有。”

　　许则走到一楼大厅的出口处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程敛，大厅里的灯没有走廊里的亮，光线有些暗，程敛站在他面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许则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写那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程敛说：“嗯。”

　　“你写的时候铅笔芯断了一次。”

　　程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信’字写到一半颜色变浅了，后面半笔是重新描过的，”许则说，“你断了一次铅芯还继续写完的，所以你是认真写的。”

　　程敛没有接话。

　　许则说完之后转身推开门走出去了，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起来又落下去，程敛站在大厅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夜色里，然后他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空无一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已经快要关上了，他伸手挡了一下门，然后跟着许则的方向走进了夜色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面上，和昨天一样长，也和昨天一样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