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该醒了》磨了墨绿

11、落日藏虚念 落日如常，

　　天光慢慢褪去正午刺眼的白炽，夏日的午后总算不再灼人。

　　炽烈的阳光被云层柔化，透过纱窗斜斜切进寝室，在地板上铺出一块块整齐的光影。风从窗外溜进来，终于带了点凉意，吹散了满室闷燥的热气，连头顶吊扇沉闷的嗡鸣，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江津睡得很沉，毫无顾忌地蜷缩在被子里，均匀的呼吸声轻轻回荡在安静的寝室，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放假的午后本就慵懒松弛，没人催促作息，没人追赶课业，整栋宿舍楼都陷在慢悠悠的寂静里。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过习题册细碎的沙沙声。

　　沈云舟低头写着题目，坐姿端正，笔尖起落平稳，心态松弛却依旧认真。他做题的速度不快，每一道题都算得稳妥，遇到繁琐的大题会微微垂眸蹙眉，安静又专注。

　　池枕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直没有动。

　　他的指尖还抵着书页里那片干枯的花瓣，薄薄一片，触感干涩脆弱，轻轻一碰就好像会碎裂。

　　心底残留着刚刚那阵莫名的眩晕。

　　又是这样。

　　只要沈云舟一提后山，只要一想到傍晚的晚风、石凳、晚霞，他的脑子就会不受控制地窜出无数零碎的画面。没有完整的故事，没有清晰的前因后果，只有一种刻骨铭心的熟悉，死死黏在神经里，挥之不去。

　　可他分明，才刚刚来到这里。

　　才刚刚认识沈云舟。

　　池枕寻悄悄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暖融融的落日余光落在沈云舟的眉眼、鼻梁、下颌线上，柔和了他所有的轮廓。睫毛纤长，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细碎光影，认真做题的模样安静又干净。

　　很普通的画面。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午后寝室日常。

　　可池枕寻看着看着，心口就微微发闷。

　　他说不清这份闷意从何而来，是惶恐，是茫然，又夹杂着一丝贪念。

　　他太贪恋现在的日子了。

　　没有纷乱，没有未知，没有那些抓不住的幻影。只有安稳的寝室，熟睡的室友，身边安静做题的人，还有慢悠悠流淌、平静无波的时光。

　　他真的太想留住这一刻了。

　　沈云舟看似专注于题目，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旁边一动不动的人。

　　从中午回来，池枕寻就一直这样安静坐着，不玩手机，不看书，不说话，只是静静发呆，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不像内向害羞，更像被困在自己的思绪里，走不出来。

　　沈云舟停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偏头看他。

　　“一直坐着不累吗？”

　　突如其来的轻声问话，打破了寝室的寂静。

　　池枕寻微微回神，眼神恍惚一瞬，才慢慢聚焦，轻轻摇头：“不累。”

　　“不想做题，就躺会儿。”沈云舟语气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放假不用逼自己放松，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看得出来，池枕寻太紧绷了。

　　像是时时刻刻提着一颗心，不敢放松，不敢懈怠，连安稳休憩的时候，眼底都藏着戒备和不安。

　　池枕寻垂眸，指尖轻轻捻着书页边缘。

　　“睡不着。”

　　心里太乱，翻来覆去全是无解的疑惑，根本没办法安然入睡。

　　沈云舟看着他沉默的模样，没有再多追问。他知道有些人心事藏得深，不愿轻易袒露，逼问只会让人更加拘谨疏离。

　　他只是轻轻合上习题册，低声道：“那再等等，再过半小时，太阳彻底落下去，我们就去后山。”

　　池枕寻指尖微顿。

　　又是后山。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听不出情绪，可心底早已掀起细碎的波澜。

　　时间一点点慢慢流逝。

　　窗外的日光持续下沉，刺眼的亮白彻底褪去，整片天际染上温柔的橘粉。楼下往来的学生渐渐变少，喧闹的人声慢慢平息，燥热的蝉鸣也弱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轻响，衬得校园愈发安静。

　　寝室里的光影缓缓移动，从桌面挪到床沿，最后落在熟睡的江津身上。

　　江津睡得四仰八叉，中途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

　　两个少年安静共处一室，没有多余的对话，却半点不尴尬。

　　是一种属于室友之间，无需言语、自然松弛的安稳。

　　过了许久，沈云舟站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衣服上的细碎灰尘。

　　“差不多了，走吧。”

　　池枕寻应声抬头，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怔忪。

　　他缓缓起身，指尖最后轻轻碰了碰那片干花瓣，才合上书页，将所有纷乱的情绪一并压回心底。

　　不管那些幻觉是什么，不管那些熟悉感从何而来。

　　至少此刻，他可以好好陪着身边的人，吹一次傍晚的晚风。

　　仅此一刻，安稳就够了。

　　两人轻手轻脚走出寝室，生怕惊扰了熟睡的江津，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的风比午后凉爽太多，褪去了所有燥热，温柔地拂过肩头。天边晚霞铺得漫天都是，层层叠叠的橘色、粉色交织在一起，温柔得治愈人心。

　　一路往后山走，路上的学生寥寥无几。

　　大家都趁着假期躲在寝室休息、打闹、补觉，没人愿意在傍晚出门闲逛。整条小路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两人轻缓的脚步声。

　　依旧没有太多对话。

　　但沉默不再是疏离，而是默契。

　　沈云舟依旧放慢了脚步，自然迁就着身侧的池枕寻，不催促，不急躁，陪着他慢悠悠走着，看遍整片落日黄昏。

　　池枕寻走在晚风里，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那些心慌、茫然、无解的困惑，好像都被温柔的晚风吹淡了些许。

　　他悄悄抬眼，看向身侧并肩同行的少年。

　　落日落在两人肩头，影子被长长的拉在路面，紧紧挨在一起，密不可分。

　　这一刻太过安稳，太过圆满。

　　圆满到让池枕寻心底那道隐秘的不安，愈发清晰——

　　他隐隐明白。

　　这份温柔是借来的，这份安稳是暂时的，这份触手可及的圆满，终有一天，会碎得干干净净。

　　只是此刻晚风温柔，落日正好，他舍不得拆穿这场安稳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