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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下半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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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半学期过得飞快。期末考试,收化学答题卡时陈斯远感觉整张脸都发烫。他闭上眼,手指覆上眼皮。也是烫的,大抵是在发烧。考完正好赶上饭点,陈斯远没有食欲,于是打算先跑一趟医务室。
路上要死不死撞上周培。周培原本跟一群人聊得正欢,看见陈斯远之后遥遥喊了他一声,便撇下朋友从人群中穿过来:“怎么办啊我英语续写好像写偏了。”陈斯远提不起精神,只应了一声嗯。周培看看他,压了压睡得翘起的一撮头发,“算了不讲考试,中午一起去食堂吃饭吗?”
“你自己去吃,我要去量一下体温。感觉有点烧。”陈斯远终于抬起头来看周培,随即一只手径直贴上他的额头,陈斯远整个人都凝滞了一瞬。
“比我烫一点点。”周培收回手,“去看看吧,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抢不上食堂了。”
“不要紧,大不了我带你溜出去吃。”
陈斯远自知拗不过他,并没再说什么。天阴沉沉的,没有云也没有雨。最终量出来三十七度六,校医只说先继续观察,给陈斯远开了一板药。两人也没跑到校外,在超市一人挑了一桶泡面悠闲地吃掉。
周培对他有点太好了。陈斯远吃面的时候想。他自己偏偏是把边界感看得重的,于是总想着如何回报,同时又矛盾地觉出一种愉悦的滋味。
周培人本来就很好。他对谁都这么好吗?考试前一晚布置考场时他帮班里的同学把书抱到位置过高的储物柜里。陈斯远刻意放慢速度收拾了很久,终于等到周培也将回家,顺理成章地被周培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陈斯远留下的书太多,拖了行李箱来装。周培直接接过箱子,在陈斯远诧异的眼神中泰然自若地解释:“我早几天就把书清完了,你那书包不也很重吗。”
陈斯远想到这里笑出声来。笑得有点太傻,周培像是见了鬼一样看他:“受什么刺激……难道脑子跟着一起烧坏了?”随即又担忧地伸手过来,被陈斯远冷漠的一巴掌拒收。
无所谓,陈斯远又想。他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十六七岁的年纪就说喜欢太过轻率,他不该急着为这种情绪下一个定义。
考完后一中还要补一月课。成绩已经出来,李智张罗着换位置。陈斯远头一回跟着同学一窝蜂地围在办公室看座位表。周培跟他意料之中被换开,陈斯远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周培大约再没什么原因来天天找他说话了。
补课时自由时间给得充裕,陈斯远整理试卷时冷不丁被周培一声喊得抬起头:“陈斯远,打不打羽毛球?”陈斯远看着班门口和周培打过招呼先行向体育馆去的一群人,摇头:“今天太热了。”他本来也不爱动,周培于是点点头:“好吧。”他合该是被簇拥着的。陈斯远想着更觉得自己阴暗,索性趴下来睡觉。新位置还是在窗边,只是这扇窗对着走廊,他向着阳光中浮动的细小尘埃发呆。
“陈斯远,放学去不去吃烧烤?”
“家里给我留饭了,你去吧。”
“陈斯远去不去超市买雪糕!”
“不想动,你自己去。”
“陈斯远——”
周培喊到一半住嘴了。他隔着一层玻璃凝视陈斯远趴下后留给他的毛茸茸的半个脑袋,悄么声儿滑开窗户要去偷拿他桌上的笔袋,被猛然抬头的陈斯远抓住。两个人僵持着,陈斯远说:“刚刚没睡着,我继续。”然后推着窗户就要赶人,周培连忙抓住窗户沿:“真有事,明天就放假了,暑假好不好去图书馆上自习?不方便我骑车带你也行。”他好像也觉得荒谬,补充道:“其实离这边不远,步行十分钟。”
陈斯远无奈找同桌让了位置出教室跟周培谈:“其他人都没时间吗?”
“我不知道啊。你要是有别的安排就算了,但是这是我一生一……两次的请求……”
“好吧。你要是去了我就去找你,我要是没来就是有事,你随意。”
“那好!”周培又笑,陈斯远看不得他那张笑脸,移开眼去盯墙脚的蜘蛛结网。
“陈斯远斗地主三缺一来不来!”
“……我去门口帮你们守着。”
“谢谢好人!”这次是几个人一起在喊,陈斯远顿了一下,莫名也轻快起来。
最后这个高二升高三的暑假两人基本上是全勤,除了周末天天在图书馆碰面,也不聊天,只是闷头写作业。偶尔的小插曲是陈斯远在草稿纸上写,“去外面透透气”,或者周培用气声蛐蛐,“我将去买汽水,你喝橘子味还是菠萝味?”如此度过一个夏天。
高三的生活到了乏善可陈的地步。恍惚间晃过快一年,又将盛夏,李智出乎所有人意料,在临近高考的时节给整个班争取来两节连堂体育课。全班疯狂欢呼,各种甜言蜜语轮番夸了个遍,人到中年如李智也没忍住从脸红到脖子。“悠着点耍啊,别中暑了!不要打篮球这么危险的,在操场转悠转悠聊聊天得了!”大家边应着好好好边冲出教室,冲着体育课的来之不易,这次没忘把李智的叮嘱放在心上。
“你大学想去哪?”陈斯远中途热得吃不消,周培陪他去小卖部,冒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能去哪去哪吧。”陈斯远短袖被汗水浸得湿透,感觉自己处于脱水边缘,有点丧丧地答。他拧开矿泉水,冰水在舌尖滚了几滚,含到温热才敢吞下。怎么说还是多了几丝凉意,他终于把视线投向跟着风扇如同向日葵一般转来转去的周培,“问这个干嘛?你有什么打算?”
“不好说,”周培撕开包装纸舔舐起糖水冰棒,“就在本地上公安,我很向往。”
陈斯远不说话了,目光挪开到操场上弹跳的篮球。他从前没想过什么以后,陡然意识到周培或许大学都同他不在一个城市,周培或许没办法陪他一直一路走下去。两个人出了小卖部,坐在操场废弃的后门门槛上。周培仰头看着生锈的铁门,极怀念地回忆,说这门没废之前他从初中部爬门翻到了高中部。陈斯远回想起抓他翻墙去买夜宵,无奈地笑了笑。
“对了,还有个事要问你。”周培忽然道,“这一年李智都是按排名顺序叫我们自己挑位置,你为什么不跟我坐?”
陈斯远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沉默,瓶外凝结的水滴顺着流下来,把他两只手都沾得湿漉漉。“你在我旁边我没办法听课。”他最后只是很平静地说,“听课不行,写作业也写不进一点。我自制力本来就很差。”
周培不知所措起来,陈斯远发觉这话有歧义,也慌张地找补:“没怪你……不是说你打扰我学习……”
“我知道,”周培叹气,“这个先放放,马上高考了,你要加油。”他站起来,“差不多该回去了。”
高考分数出来那天,陈斯远没熬夜守着,正常睡到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爸妈,他穿着睡衣晃进客厅,看见陈父陈母两个人松弛地坐在沙发上看法治栏目。“你们俩看到我分了吗。”他有点紧张地问。
“就看了一眼。”陈母按了暂停键,笑着说。
陈斯远松了口气。“那看来还可以,我不看了。”他又想起什么,说去打个电话,你们继续看。之后跑回卧室翻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周培拨了过去。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睡意朦胧的一声“喂”。陈斯远毫不怀疑周培的分能上公安大学,直接问,“你以后就留在这边?”
“对。”
“那我们俩要分开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吃散伙饭。”
对面好像一下子清醒了,“哦,这种情况我之前考虑过,你等一下——”
陈斯远干脆利落地挂断了。好像只能到这儿了。他心烦意乱地把自己团回被子里。
学校组织拍毕业照,班上同学一合计,就商量好拍完了一起去KTV玩。陈斯远跟着周培一年开朗不少,用他同桌的话来说就是“变得更有人味了”,于是自然来参与集体活动。拍照时周培跟他站了对角线,后来陈斯远拿到成片时一看,两个人都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唱K时陈斯远旁边冷不防坐下一个周培。“你要去首都?”
“对。”
“首都离这儿也不远,大不了我以后每周末过来找你玩。”
“我去哪儿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陈斯远反问。
周培下意识点头,又像是被陈斯远的语气伤到了。
“陈斯远,我喜欢你。”
陈斯远撬易拉罐拉环的手一抖,看着橘子汽水咕嘟嘟冒着泡往外涌,手忙脚乱之下只来得及发出短促的一声:“啊?”
“不是对好朋友的喜欢,我想跟你谈恋爱。”周培垂下头,若无其事地扯着牛仔裤缝,“你不用给我什么答复,我只是出于私心,觉得高考完再不说会很可惜。”
陈斯远垂着头,半晌之后说:“当时在操场就想说这个事情吗?”
“嗯。”
“手给我一下。”
周培不明所以地伸出右手,就看见陈斯远用餐巾纸仔细把拉环上半部分锋利的铝片裹住,小心翼翼地将环套在周培小指中央:“这个太窄了,别的手指塞不进去。”
周培整个人凝滞了一瞬,然后大笑起来:“神经病吧陈斯远哈哈哈哈你好俗套啊哈哈哈哈哈……”
陈斯远一张脸红得像被蒸熟的虾,双手抱住头躲到旁边去:“师傅别笑了——”
那时谁会想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