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全糖加碘

3、第三章 那晚陈

　　那晚陈斯远在外面游荡。他隐约记得自己订了酒店，但懒得去找位置办入住。走到后面路都是沿江修的，他看着黑暗中缓缓流淌的江水，没来由升起一阵寒意。这或许是最终的答案。

　　陈斯远顺着江堤往下走，翻过铁栏杆下了楼梯，直到脚随时能触到水面。台阶上生了一片湿滑的青苔，因为最近没怎么下雨，水位线降低才露出来。陈斯远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果然看见周培坐在高两级的石阶上静静看着他。这是比上回的高中生年长些的周培，剃了平头，陈斯远记得他刚理完发的那个周末坐车来找自己，一见面就被拥了满怀：“你这个头发好扎人。”他抱怨，又在周培期待的眼神中夸道，“还是帅的，怎么理都好看。”

　　“你大半夜上这来干什么？”周培很不解，“总不是寻短见啊。”

　　陈斯远摇着头蹲下，把整个身子都抱住。“好久没看到你了。”好想你。

　　“这不是见到了吗。”周培走下来坐在他身边。

　　“别安慰我了。你刚死那段时间我天天想着怎么能再见到你，有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意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马路中央，河边天台之类的地方——本来该好好待在家里的，不过完全控制不住……后来我爸我妈太担心，你妈妈也劝我找心理医生去看看，才没怎么干出过这种事了。我想着收敛一点，就去找人求各种招鬼的歪门邪道。直到有一回上班路上倒了大霉，我爸请大师来我们家看风水，那个人一进门就说我这房间乌烟瘴气……”陈斯远说到这没忍住笑了起来，“再后来我把你忘了。”

　　周培沉默一会儿，说：“对不起。”

　　“你又没做错什么。”

　　周培大三那年暑假全国洪涝灾情严重，公安大学组织去抢险。周培本来水性很好，又或许因此有了疏忽，回来前一天没了音信。陈斯远听到消息时还在大学里留校整理档案，连夜买了车票赶回小城，连尸体都没见着。洪灾发生的地点恰是这条江的上游，冥冥之中像是一种巧合，似乎周培还能沿着江流回到这个他从来不愿离开的地方。

　　人影飘忽了一下：“高中刚喜欢上你的时候犹豫过要不要像电视剧男主那样写日记，当时想得很幼稚，后来也没写。最后都没能留什么给你。”

　　陈斯远细想了一下：“其实不是。你来找我的车票我全收起来了，就是现在不知道在家里的哪个位置……还有那张毕业照，我们俩看起来都不开心的那个。”两个人默契地微笑起来。

　　“你是不是天亮了就不见了？”陈斯远问。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看见你了，你又能看见我了。”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尽管都碰不到一个实体。

　　“陈斯远，人要向前看。”周培说，“你会找到别人陪你走完这一生。就算没有，你要想我其实一直跟着你，只是我们俩都看不见彼此。我更希望下次看到你是几十年后你寿终正寝，才想起来要来见我。

　　“可以答应我一生三次的请求吗？”

　　“嗯。”陈斯远很随意地轻声应，本来还想接着说些什么，没想到一抬头人影就不见了，像顽劣的孩童开了个玩笑之后跑开。一中，老房子，小城，周培，都像一场遗留十年的梦，此刻恍然被撕开真相。陈斯远摇摇晃晃站起身，迷迷糊糊地回到沿江路上。天刚蒙蒙亮。

　　回到生活的城市，陈斯远先去找父母说明情况。夫妻俩看他面容平静得像是已然真正放下，半信半疑地试探着，一个多月后方才放下心把封存几年的箱子交还给他。箱子里果然装的尽是周培相关的物件，陈斯远收拾出一张小像塞进钱夹，把毕业照装裱进相框，又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电子版的合照，顺便换上壁纸。然后他打听到地址去找周妈妈。周妈妈也没显露出意外，只是像对自家小辈一样关心着。陈斯远无事时每周都去探望，直到老人家在病床上和平地走向生命尽头。

　　此后陈斯远的生活回到正轨，兢兢业业当着社畜。得空便去旅游，把周培的照片做成小钥匙扣带在身上，天南海北地跑。陈斯远仍会希望午夜梦回时能再见周培的人影，即使这种情况再未发生，像是游魂感知到生人强烈的愿望，不愿来招惹。

　　于是陈斯远偶尔百无聊赖时也只好安慰自己，不过在这世间再消磨几十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