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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陈斯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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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斯远最近越来越常想起周培。
坐在街角弹着吉他哼唱的声音低沉的民谣歌手,或是附近高中的学生放学后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往家赶,或是同事大发好心买来分给大家吃的冰棒,或是桌上忘记扣上笔帽放了一晚而断墨的钢笔……所有的事物大都带着些周培的影子。有时,不过几率并不大,陈斯远甚至能看见一个身影,轮廓和面容都模糊了,站在一旁。可他就是能肯定那就是周培,周培也正盯着他。即待细看,人影又消失不见。想起周培像是一个奇妙的开关——或者比作潘多拉的盒子更为恰当,陈斯远发现一个十年前相当熟习的人重新开始慢慢渗透进他现在的生活。
事情的契机是七月初时他意外得了半月假,于是回家乡散心,顺道探望因为正在带准高三生而痛失一个暑假的高中老师。十年对于一个小镇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镇中学一切如旧,仅仅翻新了操场和教学楼,学生们带稚气的面孔也大差不差。
陈斯远和门卫打过招呼,找到班主任班上。后门敞着,他于是俯身悄么声儿摸进去,躲过班主任视野。后排的学弟学妹看他动作娴熟不禁讶然,他笑着打了个手势,很不客气地蹲下来,一起听班主任哇啦哇啦讲着英语语法。热风送来阵阵蝉鸣,浪涛似拍打着人的鼓膜。陈斯远有些昏昏欲睡。前桌适时响起呼噜声,班主任大怒,一根粉笔头快准狠地砸过来。只不过准错了对象,陈斯远捂住额头在一片笑闹声中站起来:“李老师,您扔粉笔是越来越不行了。”李智笑骂道:“待会儿下课来收拾你!先出去自己逛。”
因着这句话,陈斯远找到了走廊里一块年代久远的光荣榜。榜上落了一层灰,上面密密麻麻印了很多列人名,他隐约能看见自己的名字在其中偶尔出现。出现频率更高的是一个叫“周培”的人,随即那种隐秘的熟悉感便被勾起来。心脏剧烈地抽痛。一时间竟生出流泪的冲动,他试图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周培的轮廓。陈斯远驻足于此,久到李智拖堂结束,来走廊寻他。
“你站这儿干嘛呢,得意啊?多少年前的东西了……”李智话说到一半,注意到陈斯远情绪不对,赶忙揽住他往办公室走,“这几年过得怎么样?现在在做什么工作啊?”
“李老师,我们年级当时有一个叫周培的成绩挺好的人吗?”
“没有吧,怎么想到说这个?”
陈斯远没说话了,他分明看见李智方才眼神飘忽了一下。李智是个挺好的老师,没理由继续问下去,于是陈斯远顺着他关心的话往下聊。都是高中毕业之后的话题。
走时陈斯远被李智送到了校门口。“李老师,我这几天都待在这儿,明天还能过来跟着学弟学妹一起听课吗?”没承想提议被李智一口回绝。“年轻人就该多往外跑跑,放假老难得了,去外地度个假不是更爽吗?”李智扬起一个慈祥的笑,“我差不多要收拾东西回家了,你也回家歇着去吧,不送你了。”陈斯远看着李智有些佝偻下去的背影往回走,想起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教导主任,突然意识到他也老了。
周培是谁?陈斯远又回到这个问题。这个人像是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痕迹一样。他凝望着学校周围架得高高的顶端尖尖的铁栏杆。这里之前似乎是一圈红墙。是为什么改成这样来着?
“你就假装没有看见我的脸,放我一次呗,”少年蹲在围墙上,一只手微微撑着,朝墙脚站着的人咧嘴笑着,“这是我第一次翻墙,被抓住太划不来——这样,带回来的夜宵分你一半?”
下面的人皱起眉。他头一回碰见被他抓住不是转头就跑而是跟他理论的。或许因为是同班同学?刚分过班,他一时也想不起这人叫什么。“高二五班的同学。”陈斯远在本子上划拉两笔,“谢谢你的好意。”他扭头走了,没管墙头上人尽力辩解。
第二个晚自习开始后陈斯远指着正在吃烤串的人问同桌:“这个人叫什么来着?”
“周培,之前二班的。”
周培似有所觉,从一堆吃的里抬头,幽怨地盯着陈斯远。陈斯远不为所动,在本子上补名字。后来学生会风纪部向学校提议拆墙换铁栏杆,也就顺理成章地实施了。周培还跟陈斯远开玩笑,说他以后每次看到顶端的尖刺就一阵蛋疼。
是这样。陈斯远像好多年前那样皱眉。那个人肯定是周培了。然后呢?
期中考后换位置,周培成了他的新同桌。两人常讨论问题,也就渐渐熟起来。他总没什么正形,一次听MP3忽然递过来一只耳机,陈斯远受宠若惊的同时接过戴上,竟发现他在听古典乐。想起之前听物理课时看见周培修长的十指随意而熟练地在桌上轻敲,陈斯远心里倏忽重重地跳了一下。
“好听。”陈斯远点点头,把耳机递回去,周培却说:“你就听着呗。”陈斯远对于共用耳机这样的贴身私人物品有点膈应,但并不好拒绝人家的好意,只得浅浅塞着。初夏的时节,天气阴晴不定,天空毫无预兆地变得灰蒙蒙,没多久雨水倾盆而下,天地被白茫茫的雨幕连成一片,人的视线模糊不清。陈斯远左耳雨声右耳音乐,少见地安逸到来了困意。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他侧身闭上窗,索性盯着窗外雨打梧桐。周培注意到他出神,笑了笑。
下课时陈斯远没同以往一样飞奔去食堂抢饭。他对着在草稿纸上瞎划拉的周培,也是头一次不知道说什么,沉默良久才吐出来一句话:“其实我不是很懂音乐……你会弹钢琴吗?”
“嗯,但是很久没弹了,可能比较荒废。”周培扭过头盯住他,陈斯远心里又一怵。“现在在练吉他,你今天想听吗?”
“学校有吉他?”
“不是,是我家的。所以你好不好跟我旷晚自习去玩?”周培看上去很期待,眼睛星星似的闪着光亮。
怎么就从听曲儿扩展成玩一晚上了。陈斯远腹诽。周培说完之后后悔,风纪部的好乖乖怎么会和他出去鬼混?他没想到陈斯远思考片刻后很坚定地答应,似乎是要证明自己不是什么死板的人。
“那就说定了,”周培眉眼都笑弯,“下午最后一节课下了我带你走,别反悔啊。”他拎上包走人,哼着雀跃的小曲,手上将自行车钥匙转到飞起。周培家住的近,中午回家吃饭。陈斯远从抽屉里抽出折叠伞,和他前后脚出教室。食堂想必已经没饭吃了,那就去便利店吧。
下午时复又放晴,雨水洗过的天澄净明朗。地上还留着小水洼,作为上午那场大雨存在过的证据。傍晚天依旧很亮,下课铃一打,周培搡起陈斯远的肩,“快走吧,这样可以有时间干很多事。”
“那先吃饭。”
“嗯。牛肉面吃不吃?”
“好啊。”
他们沿着两旁栽满法国梧桐的街道慢悠悠地走。树叶泛着湿润的深绿,错落的光顺着层叠的叶洒下斑驳的影——这时的梧桐树尚不飘毛,很讨人喜欢。街边挨得密密匝匝的房屋商铺传来混着烟火气的饭香味,车马鸣笛夹杂着孩童嬉闹喧笑声。这是独属于小城的安宁的傍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从薄伽丘讲到经济下行讲到人的异化。似乎怎么解释都认为未来将无可避免地越发灰败,陈斯远仰高头叹气,周培无可奈何地笑。最后周培停住,指着一家面馆说:“这家好吃。”至少这顿晚饭吃什么是他们可以控制的。
店面不大,里面收拾得整洁干净。老板娘热情地来招呼。周培调出手机付款码:“招牌牛肉面,用热干面下,香菜和葱都不要,少放点辣……嗯。”他注意到陈斯远视线落在他手机上,有点心虚,悄么声儿把手机又塞回去。
“我和他一样。”陈斯远递过去零钱。“这次回去不参你折子。”他歪过身小声对周培说。
“下次绝对不叫你看见。”周培学着他小声给承诺,收获对方一个白眼。
面好辣。十年前的陈斯远吃得眼眶泛红,底气不足地反驳周培的嘲笑;十年后的陈斯远想不起面馆在哪,沿着有梧桐树的街道一家家找遍。无果。浓重的夜色不知不觉间厚重地铺下来,路灯亮起昏黄的光,陈斯远心中竟恐慌起来,惶惶然四顾,看见穿校服的年青周培的人影,站在灯下困惑地回头望:“怎么?我家到了。”他伸手往左一指,“就这儿。”老旧的小区静静矗立着。可能是住户嫌麻烦,楼下的铁门被顶上砖头支开,陈斯远很轻易地随周培进了居民楼。没有电梯,两人在昏暗的楼道里爬了七层楼,月光透过镂空的墙壁钻进来。周培爬得轻盈,教做了几年社畜的陈斯远有些跟不上,抵达屋门口时微微喘着气。他看周培垂下眼,只是轻轻摸着门把手,并不开门。陈斯远也不催,陪他站着。门里隐约传出乐声。陈斯远听不到,但他肯定还有一道男声伴着吉他在低低缓缓地哼唱。
室内没来得及开灯,只有银光倾洒了满地,给人镀上一层柔和的边。窗子大开着,穿堂风吹过时似乎搅动一室月色如水。陈斯远盘腿坐在毛毯上,抬眼对上周培的视线。
“今晚月色好美。”周培专注地看他,陈斯远笑开。似乎并不介意这句话有怎样的歧义,可能带来怎样的误会。
陈斯远回过神,发觉自己泪流满面时,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