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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倒春寒 程远山走后 ...

  •   程远山走后的第十二天。
      下了一场雨。
      不大。
      从凌晨开始。
      一直下到上午。
      宋春兰起床的时候。
      窗玻璃上全是水汽。
      她站在厨房里。
      烧了一壶水。
      又习惯性地拿出两个杯子。
      一个放在自己面前。
      一个放在对面。
      水倒进去以后。
      她才停住。
      看着那个杯子。
      很久。
      她没有把它收起来。
      只是坐在那里。
      等水一点一点凉下去。
      ——
      她已经开始习惯没有人回答她。
      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第一天。
      她总觉得屋里还有声音。
      第二天。
      她会下意识地去卧室看看。
      第三天。
      她开始在做饭的时候。
      忘记只做一个人的量。
      到了第七天。
      她终于能在夜里醒来以后。
      不再第一时间伸手摸旁边的位置。
      可她发现。
      习惯一个人的生活。
      并不等于接受一个人的生活。
      有时候。
      她甚至会在楼下买菜的时候。
      拿起一条鱼。
      站在那里想:
      “他现在吃这个。”
      然后又放下。
      因为已经没有人吃了。
      ——
      周姐后来来过一次。
      站在门口。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她从前用惯的康复用品。
      “宋姐。”
      “这些还要吗?”
      宋春兰摇摇头。
      “你拿走吧。”
      “家里还有地方。”
      “拿走吧。”
      周姐站了一会儿。
      没有走。
      “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周姐看着她。
      没有拆穿。
      “吃饭了吗?”
      “吃了。”
      “睡得怎么样?”
      “挺好。”
      两个人都知道。
      这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但老人家的悲伤。
      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问得越认真。
      她越要说自己没事。
      因为只要说“没事”。
      事情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大。
      ——
      周姐走后。
      宋春兰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
      突然想起程远山曾经说过:
      “我请她。”
      “是因为你累。”
      那时候。
      她还有一点小心眼。
      甚至偷偷比较过。
      她和周姐。
      谁更适合照顾他。
      现在。
      周姐已经走了。
      她却忽然想念那个女人。
      不是想念周姐。
      是想念那段日子。
      想念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想念有人每天八点来。
      下午六点走。
      想念有人提醒他:
      “程老师。”
      “今天要做康复。”
      想念有人挑鱼刺。
      有人替他穿鞋。
      有人在厨房里烧水。
      那时候。
      她还嫌生活太满。
      现在才知道。
      满也是一种幸福。
      ——
      下午。
      女儿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姨。”
      “嗯。”
      “银行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宋春兰点点头。
      “好。”
      “房子的手续还要几天。”
      “知道了。”
      女儿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没有马上走。
      “我给你买了一些菜。”
      “放冰箱里吧。”
      “好。”
      她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盒牛奶。
      一袋青菜。
      两个鸡蛋。
      还有半根玉米。
      女儿愣了一下。
      “这个……”
      宋春兰看了一眼。
      “他最后一天留下的。”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把冰箱门关上。
      “我舍不得扔。”
      女儿轻声说:
      “那就别扔。”
      ——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
      很久没有说话。
      女儿忽然问:
      “宋姨。”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什么打算?”
      “就……”
      女儿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却明白了。
      “你放心。”
      “我不会赖在这里。”
      女儿脸一下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只是想问问。”
      “你以后准备怎么办。”
      宋春兰看着窗外。
      “先照顾我妈。”
      “然后呢?”
      “再说。”
      女儿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她又问:
      “你还会住这里吗?”
      宋春兰沉默了。
      这是一个她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这里。
      曾经是程远山的家。
      后来也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现在。
      它忽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空壳。
      每一面墙。
      每一件家具。
      都知道他来过。
      她却不知道。
      自己还能不能一个人住进去。
      “我不知道。”
      她说。
      女儿点点头。
      “如果你想搬。”
      “我可以帮你找房子。”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问:
      “你爸爸以前是不是很爱这个房子?”
      女儿笑了一下。
      “特别爱。”
      “为什么?”
      “他说。”
      “住了这么多年。”
      “连窗外那棵树长多高。”
      “他都知道。”
      宋春兰也笑了。
      笑了一下。
      眼睛就红了。
      ——
      晚上。
      她第一次打开了程远山的书房。
      以前。
      她很少进去。
      因为那里是他的地方。
      书架上的书。
      一本挨着一本。
      有些已经发黄。
      桌上还有他没用完的墨水。
      一支钢笔。
      一本摊开的本子。
      宋春兰走过去。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忽然想起。
      他说过:
      “我年轻的时候。”
      “其实挺喜欢写东西。”
      她坐下来。
      翻开那本本子。
      前面是一些账。
      后面是一些零碎的话。
      她慢慢看。
      看到一行。
      停住。
      那是程远山的字:
      人到老年,最难的不是接受死亡。
      是接受自己从别人的生活里慢慢退出。
      宋春兰看了很久。
      然后把本子合上。
      她忽然明白。
      程远山早就知道。
      人最终都会走。
      可他大概没有想到。
      自己会走得这么快。
      更没有想到。
      留下来的那个人。
      还要继续生活。
      ——
      第二天。
      宋春兰去看母亲。
      老人坐在床边。
      身体比前一阵子又差了一点。
      看到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远山呢?”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回答。
      母亲看着她。
      像是忽然明白了。
      “走了?”
      宋春兰点头。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十几天了。”
      “怎么这么快?”
      宋春兰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母亲叹了一口气。
      “他是个好人。”
      宋春兰没说话。
      “你跟他过得好吗?”
      她点头。
      “好。”
      母亲又问:
      “那你哭什么?”
      宋春兰这才发现。
      自己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赶紧擦。
      “没哭。”
      老人笑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
      “嘴硬。”
      宋春兰也笑。
      “妈。”
      “嗯?”
      “他还答应带我去看海。”
      老人愣了一下。
      “那就去。”
      “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了?”
      老人看着她。
      “海又不是两个人才能看。”
      宋春兰没有说话。
      ——
      回来的路上。
      她第一次认真想起那个地方。
      程远山没有告诉她在哪里。
      只说:
      “你去了就知道。”
      她回到家。
      打开他的书桌。
      开始找。
      抽屉。
      文件袋。
      旧笔记。
      书签。
      车票。
      地图。
      她找了一个下午。
      最后。
      在一本很旧的物理教材里。
      掉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纸。
      上面没有地址。
      只有几个字。
      东山岛。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看海。
      春兰。
      宋春兰坐在那里。
      半天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来。
      那一晚。
      程远山说:
      “以后你自己去。”
      她当时还问:
      “为什么?”
      他说:
      “因为那里。”
      “你一个人去。”
      “才好。”
      她一直以为。
      那只是老人家的随口一说。
      原来。
      他真的记下来了。
      ——
      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又找了很久。
      终于在下面发现了一张很旧的地图。
      地图已经有些褪色。
      边角卷了起来。
      其中一个地方。
      被钢笔轻轻圈住。
      旁边写着:
      如果春天还在。
      就去看看。
      宋春兰看着那句话。
      突然哭了。
      不是因为他死了。
      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
      程远山最后一夜说的那些“以后”。
      并不是告别。
      他是真的把它们当成了以后。
      他是真的以为。
      自己第二天会醒来。
      真的以为。
      他们还会一起去看海。
      所以他才会那样自然地说:
      “好。”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开电视。
      也没有听收音机。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
      看着外面的树。
      雨后的天空很清。
      月亮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
      程远山走后。
      这个世界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树还是会长。
      雨还是会下。
      菜市场还是会在六点开门。
      公交车还是会准时到站。
      人们还是会结婚。
      会吵架。
      会生病。
      会去医院。
      会从医院出来。
      只有她的世界。
      缺了一块。
      而且这一块。
      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补回来。
      ——
      第二天。
      她去了一趟银行。
      办完事情出来。
      站在门口。
      忽然看见街边一家旅行社。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海边的照片。
      蓝色的海。
      白色的浪。
      一个老人背着包。
      站在远处。
      她停下来。
      看了很久。
      店员从里面出来。
      问:
      “阿姨。”
      “想旅游吗?”
      宋春兰摇头。
      “不是。”
      “那您……”
      她看了一眼照片。
      忽然说:
      “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那张纸。
      慢慢说:
      “东山岛。”
      ——
      那天晚上。
      她第一次打开衣柜。
      从最下面。
      拿出一个旧旅行包。
      程远山以前用过。
      不大。
      里面还有一条围巾。
      她拿出来。
      放在鼻子边。
      里边还有他的味道。
      一股书香融合着药香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真会给我留东西。“
      说完。
      她把围巾叠好。
      放进包里。
      又拿了一件自己的外套。
      然后关上柜门。
      ——
      可她没有马上走。
      她把旅行包放在门边。
      一放。
      就是三天。
      第三天早晨。
      阳光终于出来了。
      春天的阳光。
      还没有真正暖起来。
      风却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冷。
      宋春兰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桌子。
      椅子。
      窗户。
      书架。
      那只他用过的杯子。
      还有窗边那把椅子。
      她突然觉得。
      自己终于可以跟这个房子说一句话了。
      “我走几天。”
      “你别担心。”
      说完。
      她怔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你听见了。”
      她关上门。
      钥匙转了两圈。
      咔哒一声。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
      楼下。
      春风吹过来。
      她拎着那个旧旅行包。
      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
      她回头。
      楼上的窗户。
      还关着。
      她没有再回去。
      因为她忽然想起。
      程远山最后对她说过:
      “想出去,就出去。”
      她以前总觉得。
      这句话是老人家的嘱咐。
      现在才知道。
      那其实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份自由。
      ——
      车站。
      广播正在报站。
      人来人往。
      宋春兰坐在候车室里。
      把那张写着“东山岛”的纸。
      重新折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
      她没有哭。
      只是望着窗外。
      春天已经到了。
      可是风还有一点冷。
      她终于明白。
      所谓“最后一个春天”。
      从来不只是两个人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春天。
      它也是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以后。
      第一次独自面对春天。
      那一点清冷。
      叫做倒春寒。
      可是春天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
      就停止。
      列车缓缓进站。
      宋春兰站起来。
      拎起包。
      走了进去。
      她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程远山为什么一定要她一个人去。
      她只知道。
      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以后”。
      而这一次。
      她要替他走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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