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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最后一个春天》跋 写完程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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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程远山和宋春兰,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太愿意再去碰他们的名字。
不是因为故事结束了。
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在我心里并没有真正结束。
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安静的老人。
一个做了几十年中学物理老师的人。
他习惯看钟。
习惯算账。
习惯把事情想明白。
也习惯在给别人添麻烦之前,先问一句:
“是不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大概一辈子都相信,人只要足够诚实、足够理性,就可以把生活安排得妥妥当当。
所以到了晚年,他仍然这样做。
他和宋春兰算钱。
算房子。
算名分。
算女儿。
算养老。
算两个人应该怎样面对彼此的过去,也算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先走,另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他们甚至把那些最容易伤害感情的东西,摊在桌面上,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那时候我很喜欢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把老年爱情写成一种虚假的童话。
他们没有年轻人的激情。
没有“非你不可”的浪漫。
甚至有时候,他们彼此之间也会怀疑。
会计较。
会吃醋。
会因为钱争执。
会因为子女产生隔阂。
会在病床前疲惫。
会在心里偷偷问自己:
我是不是选错了?
可正因为这样,他们后来握住彼此的手,才显得那么珍贵。
老年人的爱情,或许已经不再是“我愿意为你牺牲一切”。
更多时候,它只是:
我今天很累。
你也很累。
可是我还是愿意给你盛一碗饭。
我还是愿意等你把话说完。
我还是愿意在你半夜醒来的时候,坐起来问一句:
“怎么了?”
这已经是爱情很深的一种样子。
——
可是人生最残酷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
程远山最终没有等到那个“以后”。
他把房子安排好了。
把钱安排好了。
把女儿安排好了。
甚至把宋春兰以后该怎样生活,都替她想了一遍。
他以为自己终于把这一生最后一道题算完了。
然后,他死了。
没有预告。
没有隆重的告别。
甚至没有给宋春兰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最后拥抱。
昨天晚上还在说:
“以后去看海。”
第二天。
这个人就不在了。
那一刻我才忽然明白:
人算得再清楚,也算不过命运。
我们总以为生活是一张可以慢慢填写的表格。
工作。
婚姻。
房子。
孩子。
养老。
遗产。
疾病。
死亡。
一项一项。
填完以后。
这一生就算圆满。
可真正的生活从来不是这样。
它会突然撕掉其中一页。
让你发现:
原来最重要的事情,从来没有办法提前安排。
——
所以最后留下来的,是宋春兰。
这是我后来越来越舍不得这个人物的原因。
程远山走了。
他的故事结束了。
可宋春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要处理钱。
处理房子。
处理身份。
处理女儿。
处理那些曾经被爱情遮住、如今不得不重新面对的现实。
她还要照顾自己的母亲。
还要面对自己的儿子。
还要学会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睡觉。
一个人开灯。
一个人走进菜市场。
一个人坐上去往海边的车。
这些事情,比死亡本身更漫长。
死亡只发生一次。
而失去,是一天一天发生的。
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最后让她去看海。
不是为了浪漫。
也不是为了替程远山完成遗愿。
而是因为一个人在失去以后,总得重新找到自己的生活。
程远山最后留给她的那句话:
“想出去,就出去。”
其实已经不是遗言。
那是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之一——
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但我希望你继续走。
——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越来越不敢相信所谓“完美的爱情”。
尤其是老年人的爱情。
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所以每一次选择,都比年轻时更沉重。
年轻的时候,离开一个人,也许还有很多年可以重新开始。
可到了六十岁、七十岁以后呢?
一个人走了。
另一个人留下。
可能已经没有下一段青春。
没有重新认识世界的力气。
甚至没有重新爱一个人的勇气。
所以他们选择彼此。
并不是因为彼此完美。
而是因为:
在生命已经走到后半程的时候,这个人愿意陪我坐一会儿。
仅此而已。
却已经足够珍贵。
——
我也不想替宋春兰证明她是一个“好女人”。
她不是。
程远山也不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他们都曾经算计过。
都曾经怀疑过。
都曾经动摇过。
宋春兰不能说自己从来没有考虑过钱。
程远山也不能说自己没有利用过知识分子的理性,试图把感情变成一份可以控制的协议。
他们都有自己的软弱。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是人。
而不是被写出来供人羡慕的爱情标本。
我更愿意相信:
真正的爱情不是两个人从来没有怀疑过彼此,而是在怀疑过以后,仍然愿意留下来。
——
写到最后,我忽然想起了书名。
《最后一个春天》
起初,我以为它说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走到最后。
后来才发现。
它说的其实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那个春天。
有一天,我们都会发现:
父母老了。
孩子长大了。
爱人会离开。
自己的身体也会一点一点变旧。
我们曾经以为春天是无限的。
后来才知道。
每一个春天,其实都可能是“最后一个春天”。
所以重要的从来不是:
我们还能活多久。
而是:
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我们有没有认真地坐在那个人身边。
有没有好好吃一顿饭。
有没有说一句谢谢。
有没有在对方累的时候,替他挑一次鱼刺。
有没有在夜里醒来以后,轻轻问一句:
“你怎么了?”
有没有在还可以说的时候,说一句:
“我在。”
——
程远山最后没有看到海。
这是我故意留下的一点遗憾。
因为人生本来就不应该什么都有答案。
他想去看海。
却没有去成。
于是宋春兰去了。
她一个人。
带着那个旧旅行包。
带着他没有来得及实现的一个愿望。
也带着自己的余生。
我想象她站在海边的时候。
海风很大。
她也许会哭。
也许不会。
也许她会想起程远山。
也许只是看着海。
看很久。
然后对自己说:
“你看。”
“我来了。”
这一次。
不是因为谁要求她来。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
活着的人,要替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
二十五万字。
写到这里。
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而我也终于可以把他们交还给读者。
如果你曾经在程远山身上看见自己的父亲、丈夫或者未来的自己;
如果你曾经在宋春兰身上看见一个普通女人的辛苦、尊严和不甘;
如果你曾经因为他们争钱而不喜欢他们,因为他们算计而怀疑他们,因为他们最后仍然选择彼此而感到一点心酸——
那么我想。
这本书就已经完成了它应该完成的事情。
因为小说从来不是为了告诉我们:
谁是好人。
谁是坏人。
谁应该留下。
谁应该离开。
小说只是把一面镜子放在那里。
让我们在某一个黄昏。
忽然看见自己。
看见父母。
看见爱人。
也看见那个终有一天会老去的自己。
春天还会来。
树还会发芽。
海还在那里。
只是有些人。
已经不在了。
而我们仍然要活着。
仍然要吃饭。
仍然要开灯。
仍然要出门。
仍然要去看一场春天。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苍凉,也最温柔的地方。
谨以此书,献给那些已经走远的人。
也献给所有仍然坐在彼此身边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