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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春天 早晨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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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
比往常亮了一些。
宋春兰端着那碗刚盛出来的粥。
站在卧室门口。
她甚至还在想。
等他醒了。
要不要先告诉他。
今天外面的天气很好。
如果他真的能走。
他们就去楼下转一圈。
哪怕只走到小区门口。
她也高兴。
可她不知道。
这一碗粥。
已经没有人会喝了。
——
“远山。”
她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过去。
笑着推了推他的肩膀。
“起来吃饭了。”
还是没有回答。
“昨天不是还说。”
“今天要出去晒太阳吗?”
程远山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色很好。
甚至比前几天还好。
宋春兰看着他。
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觉得他睡得太沉。
她又推了一下。
“远山。”
“别睡了。”
“粥快凉了。”
没有回答。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伸手。
摸了一下他的脸。
温的。
她怔了一下。
“你看。”
“我就说没事。”
她像是在跟什么人证明。
“还是热的。”
她把手放在他的鼻子下面。
停了一会儿。
又摸他的手。
还是温的。
于是她忽然松了一口气。
“你就是睡着了。”
“昨晚说了那么多话。”
“肯定累了。”
她坐下来。
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那你再睡一会儿。”
“我不叫你。”
她端着粥。
慢慢走出去。
可走到门口。
她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远山。”
“等会儿起来啊。”
“我们今天不是还要去晒太阳吗?”
——
十几分钟以后。
宋春兰还是觉得不对。
她重新走进去。
“远山。”
她的声音已经轻了。
她伸手摸他的脸。
又摸他的额头。
然后突然说:
“你醒醒。”
“别吓我。”
没有回答。
她开始慌了。
不是大哭。
而是整个人一下乱了。
她拿起手机。
想给女儿打电话。
手指却一直在发抖。
拨了两次。
才拨出去。
“你……”
她张开嘴。
却说不出后面的话。
女儿问:
“宋姨?”
宋春兰看着床上的人。
过了很久。
才说:
“你爸……”
她停住。
“你爸睡得特别沉。”
“我怎么叫他都不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先别动他。”
宋春兰立刻说:
“我没动。”
“他只是睡着了。”
“昨天晚上他还跟我说了很多话。”
“今天还要去晒太阳。”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又说:
“他脸色特别好。”
“你过来看看。”
“可能就是睡得太沉了。”
——
女儿赶到的时候。
医生也很快到了。
宋春兰站在床边。
看见医生走过来。
下意识地挡了一下。
“你先别碰他。”
医生停住。
“宋姐。”
“让我们看看。”
“不用。”
她摇头。
“他就是睡着了。”
“昨天药用了以后。”
“他已经好多了。”
“说话也清楚了。”
“还说今天去晒太阳。”
她说得很快。
像是在努力把昨天的一切重新说一遍。
只要昨天是真的。
今天就不可能是假的。
医生轻声说:
“我们先检查一下。”
宋春兰却摇头。
“你别吵他。”
“他昨天晚上没怎么睡。”
“让他再睡一会儿。”
女儿走到她身边。
轻声说:
“宋姨。”
“你让医生看看吧。”
宋春兰突然转过头。
“你也别碰他。”
女儿愣住。
“他是你爸。”
“我知道。”
“可是他会醒。”
宋春兰的眼睛已经红了。
“他会醒的。”
“他昨天还跟我说。”
“要去看海。”
女儿一下说不出话。
——
医生最后还是做了检查。
房间里很安静。
宋春兰站在床边。
一直盯着医生的脸。
她想从医生的表情里找到一点希望。
哪怕只有一点。
可是没有。
医生慢慢放下手。
宋春兰看见那个动作。
忽然明白了什么。
却还是摇头。
“不可能。”
医生没有说话。
“不可能。”
她又说了一遍。
“昨天还好好的。”
“昨天……”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昨天他的脸都红了。”
“皱纹都淡了。”
“他还自己站起来了。”
“还跟我说了那么多话。”
她看向医生。
像是在问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怎么会呢?”
没人回答。
宋春兰又走到床边。
握住程远山的手。
“远山。”
“你醒醒。”
“他们都在吓我。”
“是不是?”
“你起来。”
“你跟他们说。”
“你没事。”
她说着说着。
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个笑。
很轻。
也很难看。
“你不是还要看海吗?”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程远山没有回答。
——
女儿终于走到床边。
眼泪已经掉下来。
她轻轻叫了一声:
“爸。”
宋春兰立刻回头。
“你别哭。”
女儿愣住。
“他会醒。”
“真的。”
“你别哭。”
她甚至伸手。
替女儿擦了一下眼泪。
“昨天他还说。”
“以后有事情让我别跟你争。”
“还说你挺不容易的。”
“他说……”
她说到这里。
突然停住。
因为她终于发现。
自己正在对一个不会再回答她的人。
讲昨天晚上他说过的话。
她慢慢低下头。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落在被子上。
她却没有哭出声。
只是一直握着他的手。
像只要不松开。
这个人就还属于这个世界。
——
后来。
医生和女儿都出去了一会儿。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宋春兰坐在床边。
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旁。
轻轻贴了一下。
“远山。”
“你怎么这么急。”
“我还没准备好。”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跟睡着的人说话。
“我以为。”
“我们还有时间。”
“我昨天还想。”
“等你好一点。”
“我带你去看海。”
“你怎么……”
她终于哭了。
却仍然压着声音。
像怕把他吵醒。
“你怎么连一句再见都不给我。”
——
下午。
女儿再次进来。
宋春兰已经坐了很久。
她没有吃饭。
也没有喝水。
只是坐在那里。
女儿轻声说:
“宋姨。”
“让爸爸走吧。”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她才说:
“我还没跟他说完。”
女儿站在那里。
眼泪慢慢掉下来。
“我也没有。”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窗外。
春天的风吹进来。
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床上的人。
再也不会醒来。
而活着的人。
才刚刚开始学习。
怎样面对一个已经没有“以后”的以后。
——
接下来的事情。
来得很快。
联系医院。
联系殡仪馆。
通知亲戚。
整理衣物。
拿身份证。
拿医保卡。
拿银行卡。
每一样东西。
都有人问。
都有人要。
宋春兰第一次发现。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
身边有那么多东西。
可真正离开以后。
那些东西忽然都有了去处。
身份证要注销。
医保要处理。
退休金要停。
房产要查。
存款要清点。
连他常年吃的药。
也有人问:
“这些还要不要?”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桌上那一排药盒。
忽然觉得荒唐。
昨天晚上。
这个人还在吃药。
还在问她海边什么时候去。
今天。
有人问这些药有没有用。
她说:
“没用了。”
说完这三个字。
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
女儿在整理父亲的东西。
宋春兰没有插手。
她只是站在旁边。
偶尔帮她递一个袋子。
一本书。
一件衣服。
一个旧眼镜盒。
女儿拿起父亲的笔记本。
翻了几页。
里面全是字。
密密麻麻。
有公式。
有数字。
有一些生活账。
甚至还有一页。
写着:
春兰母亲。
医院。
药费。
下面还有一串数字。
女儿看了一会儿。
问:
“这是我爸写的吗?”
“嗯。”
宋春兰点头。
“他以前就爱记。”
女儿继续翻。
又看见:
房子。
养老。
春兰。
再下面。
是一笔一笔算出来的钱。
她没有再翻。
把本子合上。
过了一会儿。
才问: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过房子的事?”
宋春兰沉默了一下。
“商量过。”
“怎么说的?”
“他说。”
她顿了顿。
“该给你的给你。”
“该留给我的。”
“也留给我。”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解释。
她忽然觉得。
有些事情。
现在解释。
反而像是在争。
——
下午。
女儿从父亲书房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几张纸。
都是程远山的字。
还有一份他们两个人签过的协议。
上面的字。
很清楚。
条件。
时间。
财产。
责任。
各自应该承担什么。
写得明明白白。
程远山这个人。
一辈子相信道理。
相信白纸黑字。
相信只要把话说清楚。
人就能按照说好的去做。
宋春兰看着那几张纸。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他们坐在一起。
为了一个“名分”。
为了钱。
为了房子。
为了女儿。
为了以后万一发生什么。
两个人一句一句地算。
那时候。
他们都觉得。
算清楚。
是对彼此负责。
现在。
那张纸还在。
人却没了。
——
女儿问:
“这份协议有效吗?”
宋春兰摇头。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她没有去争。
只是看着那几张纸。
忽然觉得上面的字。
比以前小了很多。
小到几乎看不清。
女儿把纸重新放回文件袋。
“我会找律师问。”
宋春兰点头。
“好。”
过了一会儿。
女儿忽然说:
“我爸其实一直怕麻烦你。”
宋春兰抬头。
“什么?”
“他说过。”
“他说如果以后他真的走了。”
“让我别让你太难做。”
宋春兰没有说话。
“他还说。”
“你照顾他这些日子。”
“已经够多了。”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没有掉下来。
只是轻轻说: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女儿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
“他不是跟我说。”
“他是怕以后没人知道。”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
——
葬礼那天。
天很好。
没有下雨。
春天已经来了。
墓园里的树。
刚刚长出一点新叶。
宋春兰站在人群最后面。
没有站得太近。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妻子?
家属?
朋友?
还是一个陪他走过最后一段路的人?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束花。
她接了。
却没有马上放下。
女儿站在前面。
替父亲整理衣服。
亲戚一个个过来。
有人安慰她。
有人拍她的肩。
有人低声说:
“你也算尽心了。”
有人说:
“老人走得挺体面。”
还有人说:
“后面的事情慢慢处理。”
她一直点头。
“嗯。”
“谢谢。”
“好。”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听进去了多少。
——
人散了以后。
墓园忽然很安静。
女儿还站在那里。
宋春兰走过去。
“你回去吧。”
女儿看着她。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女儿犹豫了一下。
“宋姨。”
“嗯?”
“我爸最后那段时间。”
“谢谢你。”
宋春兰摇摇头。
“别谢。”
“他是我丈夫。”
女儿看着她。
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却没有说。
她走了。
宋春兰一个人站在那里。
看着墓碑。
碑上的名字很简单。
程远山。
三个字。
没有写他做过四十年的老师。
没有写他有一个女儿。
也没有写他后来爱过一个叫宋春兰的女人。
死以后。
人只剩下一个名字。
——
晚上回到家。
门一打开。
她下意识地说:
“我回来了。”
说完。
她停住。
屋里没有人回答。
她站在玄关。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很久。
才慢慢把门关上。
鞋柜旁。
还放着那双鞋。
就是那双她前一天怎么也穿不进去的鞋。
她蹲下来。
把鞋拿起来。
看了很久。
然后放回去。
她没有哭。
只是说:
“你看。”
“鞋还在。”
“人没了。”
——
接下来的日子。
开始处理钱。
银行。
房产。
退休金。
保险。
一个一个地去。
每一个地方。
都需要签字。
都需要身份证。
都需要证明。
都需要说明。
她第一次深刻地明白。
人活着的时候。
觉得钱只是钱。
人死以后。
钱会突然变成一种语言。
每一个数字。
都在问:
你是谁?
你凭什么拿?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她曾经是他的妻子。
可很多地方。
并不会因为这句话。
就自动承认她的一切。
有些东西。
协议可以证明。
有些东西。
法律可以处理。
还有一些东西。
谁也处理不了。
比如:
她曾经坐在他床边。
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比如:
他中风以后第一次叫她名字。
比如:
他们最后一个晚上。
一起说过:
“以后去看海。”
这些东西。
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她签字。
——
房子的事情最后还是摆到了桌上。
女儿拿着律师的意见。
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之间。
放着那只旧文件袋。
“宋姨。”
“嗯。”
“我爸留下的安排。”
“基本可以照做。”
宋春兰没有说话。
“房子按照协议。”
“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存款也是。”
“他留给你的部分。”
“我不会动。”
宋春兰抬起头。
“真的?”
女儿点头。
“这是他的意思。”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问:
“你恨过我吗?”
女儿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以前。”
“你是不是觉得。”
“我跟你爸在一起。”
“是为了他的房子?”
女儿沉默。
很久。
才说:
“想过。”
宋春兰点头。
“我也想过。”
“我是不是也有一点。”
“是为了他的稳定。”
她没有躲。
也没有装得高尚。
“人到这个年纪。”
“谁能说自己一点都不想要钱?”
女儿看着她。
没有回答。
宋春兰又说:
“可后来。”
“我也不知道。”
“什么时候开始。”
“我是真的怕他死。”
女儿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
她说。
“我后来知道。”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把那张协议重新拿出来。
放在桌上。
灯光下面。
一条一条。
写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
程远山真聪明。
他用了一辈子知识分子式的理性。
把能想到的事情。
一件件安排好。
女儿。
房子。
钱。
养老。
名分。
甚至她以后怎么办。
他都想过。
可是他唯一没有办法安排的。
是第二天。
她伸手。
把那张纸折起来。
放进抽屉。
没有扔。
也没有再看。
窗外。
风吹过树叶。
春天来了。
可屋里。
忽然冷了下来。
那不是冬天。
是春天里的第一场寒意。
倒春寒。
来得没有任何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