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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门口的人 宋春兰从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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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从医院回来。
已经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刚走上三楼。
脚步忽然慢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人。
男人靠着墙。
旁边放着一个旧旅行包。
脚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盒药。
宋春兰站住。
那个人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男人先开口:
“春兰。”
声音有些哑。
宋春兰认出了他。
她站在那里。
手里的钥匙没有插进锁孔。
“你怎么来了?”
男人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
像腰和腿都已经不太好。
“我等你一下午了。”
“你找我干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
“借点钱。”
宋春兰没有说话。
“看病。”
“多少?”
男人伸出三个手指。
“三千。”
宋春兰看着他。
“你儿子呢?”
男人把手放下来。
“找过了。”
“不给?”
“嗯。”
“为什么?”
男人苦笑。
“他说我自己作的。”
宋春兰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楼下有人关门。
砰的一声。
男人低声说:
“我不是来找你复婚的。”
“我知道。”
“我也没那个脸。”
“我知道。”
“我就是……”
他顿了顿。
“实在没地方去了。”
——
宋春兰终于把门打开。
“进来坐一会儿。”
男人站在门口。
没有动。
“不了。”
“那你坐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包。
“坐一会儿吧。”
他进来了。
换鞋的时候。
忽然看见墙上的照片。
那是程远山和宋春兰。
两个人站在公园里。
都没有笑得很大。
只是肩膀挨着肩膀。
男人看了几秒。
移开目光。
“你们结婚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年。”
“挺好的。”
宋春兰没有接话。
她去厨房倒水。
男人坐在沙发边缘。
坐姿很拘谨。
像一个来到别人家里的客人。
其实这里。
曾经也是他的家。
——
程远山从卧室里出来。
看见客厅里的人。
停了一下。
男人也站起来。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没有剑拔弩张。
甚至都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宋春兰。
宋春兰说:
“这是我前夫。”
男人低声说:
“你好。”
程远山点点头。
“你好。”
男人有些尴尬。
“我……”
“坐吧。”
程远山说。
“别站着。”
男人坐下。
程远山也坐下来。
三个人。
隔着一张茶几。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口:
“我听说你病了。”
程远山点点头。
“嗯。”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
男人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的嘴角。
说:
“那就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讽刺。
也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兰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她突然发现。
眼前这个男人老了。
真的老了。
她记忆里的他。
还停留在四十多岁。
喝酒。
赌钱。
发脾气。
摔门。
骂人。
那个时候。
她觉得他永远不会老。
可现在。
这个男人坐在自己面前。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手背上满是青筋。
连坐下和站起来都变得困难。
原来时间并没有放过他。
也没有放过她。
——
宋春兰把水递过去。
“喝吧。”
男人接过。
没有喝。
“你身体怎么样?”
她问。
“还行。”
“还行?”
“有点心脏的问题。”
“还有胃。”
“医生让我少喝酒。”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你还喝?”
男人摇头。
“早戒了。”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
“为什么?”
男人笑笑。
“有一天突然觉得。”
“喝完酒也没人吵我了。”
“觉得没意思。”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轻。
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
只是忽然觉得。
一个人如果连争吵都没有了。
可能真的已经很孤独了。
——
程远山忽然问:
“你现在一个人住?”
男人点头。
“嗯。”
“孩子不管?”
“不是不管。”
“就是……”
他想了一会儿。
“都有自己的家。”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男人说:
“我那个女人也走了。”
宋春兰看着他。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嫌我身体不好。”
男人笑了一下。
“她说。”
“跟我过下去。”
“以后还得照顾我。”
“她不想过这种日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这个男人。
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变成这样呢?
——
男人把水杯放下。
“春兰。”
“嗯?”
“三千块钱。”
“你能不能借我?”
宋春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没有看她。
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
宋春兰说:
“我给你一千。”
男人愣住。
“一千?”
“嗯。”
“我真的需要三千。”
“我知道。”
“那……”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点头。
“好。”
宋春兰拿出手机。
转了一千块钱。
男人收到钱。
站起来。
“谢谢。”
他说完。
拿起旅行包。
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春兰。”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春兰看着他。
很久。
才说:
“挺好的。”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门关上。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没有说话。
宋春兰收起手机。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真的?”
“嗯。”
她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
“他老了。”
宋春兰愣住。
“是。”
“以前不是这样。”
“人都会老。”
“嗯。”
程远山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
又问:
“你还恨他吗?”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
她看向门口。
“没那么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
“他已经把自己罚得差不多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
晚上十一点。
宋春兰已经睡着。
程远山却醒着。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灯没有开。
窗外有车经过。
一道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嫌我身体不好。”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拿粉笔写了一辈子公式的手。
现在连杯子都握不太稳。
他忽然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自己继续病下去。
如果以后越来越严重。
如果宋春兰也有一天觉得累了。
她会不会也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来。
他立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是不想。
越清楚。
他已经六十岁了。
这辈子真正剩下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多少。
——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是儿子。
她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问:
“妈。”
“嗯?”
“昨天我爸是不是去找你了?”
宋春兰停住。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给了他一千块。”
宋春兰皱眉。
“他跟你要钱?”
“嗯。”
“你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几秒。
儿子说:
“我没有。”
“他说什么?”
“他说……”
儿子顿了一下。
“他说你现在有丈夫了。”
“以后不用管他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边。
儿子的声音又传过来:
“妈。”
“你别再管他。”
“你自己的日子都这样了。”
“别把钱再往外拿。”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挂掉电话。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程远山正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的肩膀上。
他正在慢慢练习说话。
一个字。
一个字。
很困难。
“春……”
宋春兰走过去。
“嗯?”
他抬头。
看着她。
“没……事。”
她愣了一下。
“什么没事?”
程远山笑了笑。
“你……去吧。”
她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
他刚才听见了。
他知道她前夫来了。
也知道她给了一千块钱。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
宋春兰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这个男人。
六十岁。
刚刚从疾病里爬回来。
说话还不利索。
半边身体仍旧不灵便。
而她自己。
五十四岁。
母亲病重。
前夫出现。
儿子也在拉扯。
她突然觉得。
自己的后半生。
好像一下子站在了很多扇门中间。
每一扇门后面。
都是一个需要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门。
走了出去。
门慢慢合上。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很久以后。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她会不会……也累?”
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怕失去宋春兰。
而是开始害怕:
自己会不会成为她想逃离的人。
而这个念头一旦出现。
比吃醋。
比怀疑。
甚至比病本身。
都更难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