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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你也会累 宋母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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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母出院那天。
天阴着。
没有下雨。
医院门口却湿漉漉的。
像刚刚有人泼过一层水。
宋春兰一早就去了。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
身上还盖着医院的薄毯。
手里攥着那只旧银镯子。
医生把注意事项又说了一遍。
宋春兰拿着手机。
一条一条记。
“饮食清淡。”
“药不能停。”
“如果呼吸困难……”
“马上送医院。”
她点头。
“我记住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
“老人年纪大了。”
“回家以后主要还是看照护。”
宋春兰又点头。
“我知道。”
医生走后。
老太太忽然问:
“远山呢?”
“在家。”
“护工呢?”
“有。”
“那你还过来?”
宋春兰笑了一下。
“接你回家。”
老太太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春兰。”
“嗯?”
“别把自己累坏了。”
宋春兰低下头。
“我不累。”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话。
——
下午。
母亲被接回家。
旧小区。
三楼。
还是那扇已经掉漆的门。
邻居听见动静。
出来看。
“老太太出院啦?”
“嗯。”
“身体怎么样?”
宋春兰笑笑。
“还行。”
她没有解释。
把母亲扶进去。
床已经提前收拾好了。
药也分好了。
水壶放在床头。
她忙了一个下午。
等终于坐下来。
才发现自己的腿有些发麻。
老太太看着她。
“累了吧?”
“不累。”
“你说了两遍了。”
宋春兰笑了。
“妈。”
“嗯?”
“你睡一会儿。”
“你呢?”
“我回去看看远山。”
老太太点点头。
忽然又说:
“别急着走。”
“坐会儿。”
宋春兰坐下来。
母亲握住她的手。
“以前你照顾我。”
“我心里踏实。”
“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有自己的家了。”
老太太轻声说:
“不能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可她也知道。
自己暂时做不到。
——
回到家。
已经晚上八点。
客厅里亮着灯。
护工周姐正在收拾东西。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看见她回来。
第一句话却是:
“你妈怎么样?”
“接回去了。”
“嗯。”
“她今天挺累。”
“你呢?”
“我也累。”
程远山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说“不累”。
“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有饭。”
“你吃了吗?”
“吃过了。”
宋春兰看了一眼餐桌。
只有一个人的碗。
她没说什么。
转身进厨房。
把饭热了一下。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说:
“以后别天天跑。”
她抬头。
“什么?”
“你妈那边。”
“别天天跑。”
“她现在刚出院。”
“我知道。”
“让护工去。”
“我妈不要陌生人。”
“慢慢适应。”
宋春兰放下筷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少去?”
“不是。”
“那是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你太累了。”
“我累不累我自己知道。”
“我看得出来。”
“那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
“别两边跑。”
宋春兰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疲惫。
“那我去哪边?”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我妈那里。”
“还是你这里?”
“你告诉我。”
“我应该选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远山低下头。
“我只是……”
他停了很久。
“怕你累。”
宋春兰看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我当然累。”
“我怎么可能不累?”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妈病了。”
“你刚中风。”
“我儿子还天天打电话。”
“你女儿虽然没说什么。”
“可她也有自己的家。”
“护工的钱。”
“医院的钱。”
“我妈那边的钱。”
“我这里的钱。”
她抬起头。
“你以为我不累吗?”
房间一下安静了。
程远山没有反驳。
她却继续说:
“我以前在医院照顾别人。”
“人家至少给我钱。”
“现在呢?”
“我照顾你。”
“照顾我妈。”
“有时候还要听你们谁都不说一句累。”
“可我累。”
这句话说完。
她一下哭了。
不是嚎啕。
只是眼泪不停往下掉。
——
程远山坐在那里。
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没有想到。
她真的这么累。
“对不起。”
他说。
宋春兰抹掉眼泪。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我听够了。”
“我不想听。”
“那你想听什么?”
“我不知道。”
她站起来。
“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
她回了卧室。
门没有关紧。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很久没有动。
周姐站在旁边。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问:
“周姐。”
“嗯?”
“全天护工多少钱?”
周姐愣了一下。
“您要请全天的?”
“嗯。”
她报了一个大概的价格。
程远山听完。
没有说话。
那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
他低头看自己的银行卡。
想起退休金。
想起存款。
又想起那套房子。
最后。
他说:
“从下个月开始。”
“全天。”
周姐看着他。
“您确定?”
“确定。”
——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醒来。
发现厨房里已经有人。
她以为是周姐。
走出去。
却看见程远山正在自己慢慢穿外套。
“你干什么?”
“去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改护工。”
“什么意思?”
“全天。”
宋春兰愣住。
“为什么?”
“你昨天不是说累吗?”
“我……”
“所以全天护工。”
“你不用每天守着我。”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
她问:
“你钱够吗?”
程远山笑了笑。
“够一阵子。”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沉默。
“你是不是又准备卖东西?”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立刻明白了。
“你还想卖?”
“没有。”
“那是什么?”
“存款。”
“存款用完呢?”
“退休金。”
“退休金用完呢?”
程远山看着她。
“到那时候再想。”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有些生气。
“你怎么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程远山愣住。
“我……”
“你请全天护工。”
“这是我们的钱。”
“不是你的。”
“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那你就该跟我商量。”
他沉默。
宋春兰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我昨天说我累。”
“不是说我不想照顾你。”
“我知道。”
“我是说。”
“我也想有人照顾一下我。”
程远山看着她。
她轻轻说道:
“不是护工。”
“是你。”
他怔住。
宋春兰伸出手。
放在他的手背上。
“你别总想着怎么让我少付出。”
“你要做的。”
“是让我知道。”
“我累的时候。”
“你也看得见。”
程远山低下头。
很久。
他才说:
“我看见了。”
“昨天以前。”
“我没看见。”
“以后呢?”
“以后……”
他说得很慢。
“我学。”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
“什么都要学。”
程远山也笑。
“我本来就是老师。”
——
中午。
他们一起去了银行。
没有卖房。
也没有动那一万元。
只是把护工的钱重新安排好。
走出来的时候。
宋春兰忽然接到母亲的电话。
“春兰。”
“嗯?”
“妈刚才摔了一下。”
她脸色瞬间变了。
“什么?”
“没事。”
老太太还在电话里笑。
“就是腿软了一下。”
“你别过来。”
“我自己能坐起来。”
宋春兰已经转身。
“你等着我。”
她挂掉电话。
程远山看着她。
“去吧。”
她点头。
走了两步。
又回头。
“晚上我回来。”
程远山点头。
“我等你。”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跑下楼。
——
程远山站在银行门口。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只是站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觉得:
她离开,是因为不爱他。
他只是明白了一件事情:
她去照顾母亲。
就像曾经。
他照顾张洁。
不是因为张洁欠他什么。
也不是因为爱情每天都那么甜。
只是因为那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
于是。
到了该扶一把的时候。
就扶一把。
他站在原地。
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身。
一个人往家走。
走到一半。
手机响了。
是女儿。
“爸。”
“嗯?”
“我听说你换全天护工了?”
“嗯。”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问:
“钱够吗?”
程远山看着前面的路。
轻声说:
“暂时够。”
“爸。”
“嗯?”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程远山怔了一下。
电话那头。
女儿又说:
“春兰阿姨也别什么都自己扛。”
他握着手机。
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
只说:
“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
他第一次觉得。
也许到了这个年纪。
真正的夫妻。
不是一个人拼命照顾另一个人。
而是终于学会:
承认两个人都会累。
而就在这一天晚上。
宋春兰母亲再次出现了异常。
这一次。
不是摔跤那么简单。
她开始说话含糊。
右手也突然抬不起来。
宋春兰站在母亲床边。
整个人一下僵住。
她拿起手机。
第一时间想打给医院。
却在按下号码之前。
忽然想起了程远山。
她给他打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一声。
就接通了。
“春兰?”
她站在那里。
终于哭出了声。
“远山……”
“我妈……”
“好像……”
“又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