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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现在轮到我了 周六下午。 ...

  •   周六下午。
      程远山的几个老同事来了。
      都是退休以后还保持联系的人。
      有两个以前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还有一个后来去了大学。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
      宋春兰提前准备好了茶点。
      花生。
      瓜子。
      还有她刚刚蒸好的小米糕。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们慢慢聊。”
      其中一个老师笑着说:
      “弟妹别忙了,坐下来一起聊。”
      “不了。”
      宋春兰笑笑。
      “你们都是老师,我在这儿也插不上嘴。”
      “哪能呢?”
      嘴上这样说。
      大家都笑。
      宋春兰也跟着笑。
      然后进了厨房。
      ——
      最开始,她还能听懂一些。
      说的是学校。
      哪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
      哪个学生现在成了教授。
      还有以前学校里一位老校长的事情。
      她偶尔从厨房出来添水。
      大家也会礼貌地跟她说两句。
      “春兰,你坐。”
      “不了。”
      “你们聊。”
      她又回厨房。
      后来话题渐渐变了。
      谈到一个物理学家。
      又谈到当年一场学术会议。
      有人提到量子力学。
      有人谈起一个已经去世的教授。
      宋春兰站在厨房门口。
      听了半天。
      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本来想出去添茶。
      手却停在那里。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
      其中一个老同事忽然问:
      “老程,你现在还看论文吗?”
      “偶尔。”
      “还看得懂?”
      “看得懂一点。”
      大家笑起来。
      另一个人说: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放不下书。”
      “老了还天天摆弄那些东西。”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有人看了一眼厨房。
      笑着说:
      “现在有人管了吧?”
      程远山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她不管我。”
      “我也不敢管她。”
      大家笑。
      那个老同事又说:
      “也是。”
      “人老了嘛。”
      “有个人照顾着,总比一个人强。”
      宋春兰站在厨房里。
      手里还拿着杯子。
      忽然觉得那句话特别刺耳
      ——有个人照顾着。
      原来在别人眼里。
      她就是这个作用。
      照顾一个退休老师。
      洗衣服。
      做饭。
      收拾屋子。
      陪着看病。
      除此之外呢?
      她还能是什么?
      ——
      后来大家聊起张洁。
      只是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以前张洁在的时候,你们家那个阳台弄得特别漂亮。”
      “她养花很有一套。”
      “是啊。”
      程远山笑了笑。
      “她喜欢那些。”
      “你以前不是不管吗?”
      “她管。”
      “我就不管。”
      大家笑起来。
      宋春兰听着。
      没有觉得难受。
      张洁本来就是这个家的过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抹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下一句话。
      那个老同事笑着说:
      “老程,你现在也算是重新过上有人照料的日子了。”
      “不过这次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夫妻。”
      “现在……”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程远山的脸色变了。
      “都是一家人。”
      他说。
      语气不重。
      但明显比刚才认真。
      那个人立刻笑:
      “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开个玩笑。”
      宋春兰在厨房里低下头。
      她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
      晚上五点多。
      客人终于走了。
      程远山送他们下楼。
      宋春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慢慢收拾杯子。
      她把每一个杯子都洗干净。
      擦干。
      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坐在餐桌旁。
      没有动。
      程远山回来。
      “累了?”
      “没有。”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
      “是不是他们刚才说话……”
      “没有。”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别多想。”
      “他们挺好的。”
      程远山没再问。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忽然说:
      “我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程远山正在吃饭。
      抬头。
      “怎么突然想回去?”
      “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
      她低下头喝粥。
      “我自己坐车就行。”
      程远山看着她。
      “是不是因为昨天?”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朋友挺好的。”
      “我知道。”
      “他们说的那些话,也没什么。”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可是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程远山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下来。
      “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
      屋里忽然特别安静。
      程远山放下筷子。
      “春兰。”
      “嗯。”
      “不是这样的。”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可你不用哄我。”
      “我没有哄你。”
      “我知道。”
      她把碗端起来。
      “所以我回我妈那里住几天。”
      “散散心。”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拦。
      只说:
      “好。”
      宋春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
      忽然回头。
      “远山。”
      “嗯?”
      “你以后朋友来了。”
      “我就不出来了。”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她笑笑。
      “你们聊你们的。”
      “我听我的。”
      然后关上门。
      ——
      程远山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她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那一刻他才明白:
      有些距离,从来不需要谁故意制造。
      它本来就在那里。
      学历。
      工作。
      朋友。
      经历。
      甚至一个人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
      都可能成为两个人之间看不见的墙。
      而他以前以为。
      只要彼此相爱。
      这些墙就不存在了。
      现在才知道。
      墙一直在那里。
      真正重要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而是以后。
      他愿不愿意走过去。
      牵住她的手。
      一起站在墙的另一边。
      ——
      宋春兰从母亲家回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回到从前。
      她在母亲那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程远山没有催过她。
      每天晚上,只发一条消息。
      “吃饭了吗?”
      有时候她回:
      “吃了。”
      有时候不回。
      他也不再问。
      第六天早晨,宋春兰自己回来了。
      没有提前告诉他。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袋子,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
      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摊开的书。
      厨房里,还有一只没有洗的杯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在等她。
      她把东西放下。
      开始收拾。
      半个小时以后,程远山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药。
      看到她。
      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程远山笑了。
      “什么惊喜?”
      “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回来就好。”
      宋春兰低下头。
      “嗯。”
      ——
      日子重新恢复。
      却又有一点不一样。
      程远山变得比以前更安静。
      宋春兰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离开的那几天,心里还没有完全过去。
      直到有一天早晨。
      她发现他没有吃早饭。
      “怎么了?”
      “没胃口。”
      “昨天晚上也没吃多少。”
      “可能年纪大了。”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吃多少。
      晚上也是。
      第三天。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
      程远山只喝了几口。
      她终于把碗放下。
      “去医院。”
      “没事。”
      “去。”
      “真没事。”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教物理的吗?”
      “嗯。”
      “物理老师不是最讲证据?”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他的外套拿过来。
      “没有检查结果之前。”
      “谁也不能说没事。”
      程远山看着她。
      笑了。
      “行。”
      “听你的。”
      ——
      检查开始得很普通。
      血常规。
      肝肾功能。
      胸片。
      超声。
      医生看完第一份报告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
      但宋春兰看见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
      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
      也知道什么时候只是暂时不想说。
      “怎么了?”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有几项指标不太正常。”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
      “需要再查。”
      程远山坐在那里。
      很安静。
      “那就查吧。”
      ——
      第二天。
      医生让他做了进一步检查。
      骨髓穿刺。
      宋春兰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有问。
      只是看着程远山。
      程远山反而很平静。
      “别怕。”
      “我没怕。”
      “你手凉了。”
      宋春兰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她松开。
      “我就是有点冷。”
      程远山笑了一下。
      “医院空调太大。”
      ——
      检查以后。
      医生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那一晚。
      程远山睡得很早。
      宋春兰却一直没有睡。
      凌晨一点。
      她起来喝水。
      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程远山坐在书桌前。
      正在整理东西。
      “你怎么还不睡?”
      他抬头。
      “睡不着。”
      “整理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过去。
      看到桌上放着几个文件袋。
      还有银行卡。
      房产证。
      保险单。
      甚至连家里电器的说明书都整理好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声音开始发紧。
      “远山。”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很久。
      才说:
      “还不知道。”
      “那你整理这些干什么?”
      “习惯。”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站在他面前。
      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在整理东西。
      他是在——安排后事。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不许这样。”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你不许这样。”
      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明天结果还没出来。”
      “你就在这里安排这个那个。”
      “你什么意思?”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如果真有事。”
      “总得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
      “房子。”
      “钱。”
      “你的生活。”
      宋春兰怔在那里。
      “我的生活?”
      “嗯。”
      “我的生活怎么了?”
      “你还年轻。”
      “年轻?”
      她突然笑了。
      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我都多少岁了?”
      “你比我小。”
      “就算我比你小六岁。”
      “那又怎么样?”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不想拖累你。”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看着他。
      终于明白。
      这几天他为什么越来越安静。
      不是因为她离开。
      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准备离开她。
      她走过去。
      把桌上的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合上。
      “明天再说。”
      “春兰……”
      “明天再说。”
      她把银行卡放回抽屉。
      又把房产证放进去。
      最后看着他。
      “你不是说还不知道吗?”
      “嗯。”
      “那就别替老天爷做决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腕。
      “睡觉。”
      “好。”
      ——
      第二天。
      医院。
      医生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张化验单。
      程远山坐得很直。
      宋春兰坐在他旁边。
      医生看了看报告。
      语气很慢。
      “目前检查结果提示,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血液系统疾病。”
      宋春兰的心沉了一下。
      程远山问:
      “叫什么?”
      医生说出一个医学名称。
      宋春兰没有记住。
      她只记住了后面那句话。
      “需要进一步做分型和评估。”
      医生继续:
      “如果后续确诊,治疗方案里可能涉及造血干细胞移植。”
      宋春兰的手一下凉了。
      程远山却异常平静。
      “费用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要根据具体治疗方案。”
      “但不会少。”
      程远山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再问。
      宋春兰却问:
      “能治吗?”
      医生停了一下。
      “有治疗机会。”
      “那就治。”
      程远山转过头。
      “春兰。”
      她看着他。
      “怎么了?”
      “先别急。”
      她忽然明白。
      他已经开始准备拒绝治疗。
      医生离开以后。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程远山说:
      “春兰。”
      “嗯。”
      “如果最后真的需要移植。”
      “我们就不做了。”
      她转过头。
      “为什么?”
      “太贵。”
      “我有钱。”
      “那是你的钱。”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是我的钱?”
      程远山沉默。
      她盯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
      “我跟你结婚以后。”
      “就欠了你很多?”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着把我推开?”
      程远山看着地面。
      很久以后。
      他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后半辈子。”
      “都替我还账。”
      宋春兰突然没有了声音。
      眼泪慢慢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伸过去。
      握住他的手。
      “远山。”
      “嗯。”
      “你听我说。”
      “好。”
      她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很坚定。
      “你给过我一个家。”
      “给过我一个身份。”
      “也给过我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了。”
      程远山抬头。
      她看着他。
      “这一次。”
      “让我给你。”
      走廊尽头。
      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
      发出很轻的声音。
      程远山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说“不”。
      也没有说“算了”。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
      真正困难的日子。
      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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