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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让她看见 宋春兰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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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母亲住的地方不远。
从他们家打车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
临出门的时候,宋春兰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
程远山看着她。
“家里不是有吗?”
“这是给我妈的。”
“她喝这个?”
“喝。”
“她牙还好吗?”
“牙不好。”
“那怎么喝?”
“我给她泡热一点。”
说完。
她又拿了一袋软面包。
想了想。
把一盒鸡蛋也装进去。
程远山看着她。
“你准备把家搬过去?”
宋春兰白了他一眼。
“你不懂。”
“去看老人。”
“不能空着手。”
程远山笑了笑。
“好。”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拿。”
宋春兰没有跟他争。
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还有什么?”
“够了。”
“真的?”
“再拿下去,你妈该以为我们家不开饭了。”
宋春兰笑起来。
“走吧。”
——
老太太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
楼道的墙面已经泛黄。
扶手上有许多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
宋春兰走在前面。
熟悉地数着楼层。
“这里。”
“慢一点。”
程远山跟在后面。
她走到三楼。
拿出钥匙。
还没开门。
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宋春兰立刻提高声音。
“妈,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你肯定又是有什么事。”
宋春兰笑着推开门。
“没有。”
“就是来看看你。”
老太太坐在窗边。
八十多岁。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毛衣。
看见女儿以后。
先笑了一下。
然后目光越过她。
又落到了程远山身上。
老太太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打量他。
只是点了一下头。
“来了。”
程远山笑着走过去。
“妈。”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坐吧。”
这一声,比上一次自然了许多。
宋春兰站在旁边。
嘴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
牛奶放进冰箱。
鸡蛋放进厨房。
软面包被老太太拿出来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
“我吃不了。”
“慢慢吃。”
“家里还有。”
“那就一起吃。”
老太太看着女儿。
“结了婚以后,倒是大方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来看我,买两样东西都要算半天。”
宋春兰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家里有人挣钱。”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正在厨房里把东西归置好。
听见这句话。
回头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老太太也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她说的都是实话。”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以前她来母亲这里。
总是带一点水果。
一袋牛奶。
买多了怕浪费。
买贵了心疼。
现在冰箱里那些东西。
她已经不需要一件一件算价钱了。
这种变化很小。
却是她过去很多年都没有过的轻松。
——
中午吃饭。
宋春兰坚持自己做。
母亲坐在旁边。
程远山也去厨房帮忙。
老太太看了一眼。
“你不用干。”
程远山回头。
“我?”
“嗯。”
“坐着。”
“春兰一个人能干。”
宋春兰笑了。
“妈,他在家里也干。”
老太太有些意外。
“男人也干?”
程远山笑。
“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还行。”
宋春兰在旁边小声说:
“你看。”
“我嫁的这个人不错吧?”
老太太瞪她。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我又不跟他过。”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却让程远山忽然安静下来。
他明白。
老人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办法替女儿过后半生。
她能做的。
就是看一眼这个人。
然后尊重女儿自己的选择。
——
饭做好以后。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吃饭。
宋春兰还是习惯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母亲。
母亲又夹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
“你从小就爱吃。”
“现在不爱了。”
程远山看着她们。
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一直这样?”
宋春兰说:
“她从小就这样。”
母亲瞪她。
“你从小也没少气我。”
“我怎么气你了?”
“十四岁就敢一个人跑出去。”
“那不是去打工吗?”
“所以才说你胆子大。”
两个人一来一回。
像两个孩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没有插话。
只是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宋春兰在母亲面前的样子。
没有在他面前那种能干。
也没有在病房里面对病人时的泼辣。
她会撒娇。
会顶嘴。
会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一样。
被母亲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
那一刻。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好像又认识了她一点。
——
饭后。
宋春兰去厨房洗碗。
老太太没有跟过去。
而是看着程远山。
“远山。”
“嗯。”
“坐过来一点。”
程远山挪了挪椅子。
老太太看着厨房。
确认女儿听不见。
才慢慢开口。
“她小时候。”
“可不是现在这样。”
程远山笑。
“我能看出来。”
“野。”
老太太说。
“男孩子一样。”
“家里穷。”
“她从小就知道帮忙。”
“十四五岁就开始干活。”
程远山没有说话。
老太太望着厨房里的女儿。
声音慢慢低下来。
“她没读多少书。”
“不是她不想读。”
“是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几个孩子。”
“总得有一个先出来干活。”
“她就是那个。”
程远山轻轻点头。
“我知道。”
老太太转头看他。
“你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们读书的人。”
“很多事情,都是坐在书桌前想明白的。”
“她不是。”
“她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这个人。”
“心眼不坏。”
“就是命不好。”
“年轻的时候遇到的人也不好。”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
“女人这一辈子。”
“找个人嫁了。”
“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
“忍一辈子。”
“也不一定能过去。”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以后不用忍。”
老太太看着他。
“你能保证?”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我会尽力。”
老太太摇摇头。
“别说尽力。”
程远山抬头。
老太太看着他。
“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尽力’了。”
“男人喝醉了,说以后会改。”
“家里没钱,说以后会有。”
“受了委屈,说以后会好。”
“最后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老年人看透生活以后留下的平静。
“所以你别跟她说这些。”
“你要是真的想跟她过。”
“就让她看见。”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
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
老太太又问:
“她现在过得好吗?”
程远山看了一眼厨房。
“好。”
“真的?”
“真的。”
“她有没有受委屈?”
“有过。”
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变了。
程远山却笑了。
“夫妻哪有一点委屈都没有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但她有不高兴的时候,会跟我说。”
“以前呢?”
“以前她总忍着。”
老太太点点头。
“这就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最怕的不是吃苦。”
“是吃了苦,还没人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
“她现在是不是比以前爱笑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嗯。”
“她自己没发现。”
老太太笑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
老太太忽然把宋春兰叫住。
“春兰。”
“嗯?”
“过来。”
宋春兰走过去。
老太太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布包。
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只已经发黄的银手镯。
宋春兰愣住。
“这个给你。”
“我不要。”
“拿着。”
“妈,你留着。”
“我都这个年纪了。”
老太太把手镯放进她手里。
“这是你姥姥留下来的。”
“当年你出嫁的时候。”
“我本来想给你。”
她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算了。”
宋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那段婚姻。
那个男人。
那些年。
她不愿意再提。
老太太把手镯往女儿手里推了一下。
“现在给你。”
“妈……”
“你拿着。”
“这是你的。”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旧了。”
老太太笑了。
“旧东西才留得住。”
宋春兰终于没有再推。
她把手镯紧紧攥在掌心里。
——
程远山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却忽然抬头看他。
“远山。”
“嗯。”
“这个东西不值钱。”
“我知道。”
“以后她要是跟你吵架。”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别拿钱说事。”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这辈子最怕的。”
老太太看着女儿。
声音很轻。
“不是没钱。”
“是别人觉得她不值钱。”
程远山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动。
这句话像是很轻。
却落得很重。
他忽然想起过去那些年。
她总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担心他的女儿。
担心邻居。
担心他的朋友。
甚至连家里买什么东西。
她都会先问一句:
“这个是不是太贵了?”
他以前以为。
那只是她节俭。
现在才知道。
有些节俭。
其实是一个人多年生活以后留下来的自我保护。
不是怕花钱。
是怕自己不配拥有。
宋春兰已经转过身去擦眼泪。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是握着。
——
临走的时候。
老太太站在门口。
宋春兰穿好鞋。
又回头看她。
“妈。”
“嗯?”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别老跑。”
“我不跑你又说我不想你。”
“你现在嫁了人。”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有人陪着就行。”
宋春兰笑了。
“他陪我,我陪你。”
老太太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替女儿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像她小时候一样。
“回去吧。”
“路上慢点。”
——
下楼以后。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回程的车开出去很远。
她才突然问: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
“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说什么?”
程远山看着前面的路。
“她把你交给我了。”
宋春兰沉默。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可得接好了。”
程远山点头。
“嗯。”
“接好了。”
她转头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
又问:
“她有没有说我小时候?”
“说了。”
“是不是说我很野?”
“说了。”
“还说什么?”
程远山笑了一下。
“说你命不好。”
宋春兰沉默了。
很久。
她才轻声说:
“她总觉得我命不好。”
“可我现在觉得。”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命挺好的。”
程远山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低头。
看着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
“因为我现在有家。”
程远山的手伸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
“有家。”
——
车继续向前。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宋春兰靠在座椅上。
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着车门。
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宋春兰的来处。
那里很旧。
很穷。
没有书房。
没有成排的书。
没有教师家庭那样的秩序和体面。
可那里养出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
却读懂了生活。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什么时候该坚持。
知道一个鸡蛋要留给母亲。
也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只说“我会尽力”。
更知道——
一个女人到了晚年,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谁养她。
而是有人承认,她值得被爱。
宋春兰忽然开口。
“远山。”
“嗯?”
“我妈挺喜欢你的。”
程远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
“她都把我交给你了。”
“那她还说什么?”
宋春兰想了想。
“她说。”
“你是个读书人。”
“但人好不好。”
“跟读多少书没关系。”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说得对。”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程远山点头。
“嗯。”
“尤其是现在。”
他看着前面的路。
声音很轻。
“我越来越觉得。”
“人这一辈子。”
“最后拼的不是懂多少道理。”
“是身边还有没有一个人。”
“愿意跟你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
放在他的手背上。
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