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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光还在路上 晚饭以后。 ...

  •   晚饭以后。
      程远山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本旧书。
      宋春兰端着水果进来。
      “又看书?”
      “嗯。”
      “什么书?”
      “物理。”
      她看了一眼。
      “看得懂吗?”
      程远山笑。
      “你说呢?”
      “我肯定看不懂。”
      她把水果放下。
      没有走。
      程远山翻了两页。
      忽然说:
      “春兰,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
      “有些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程远山来了兴致。
      把书合上。
      “因为光是有速度的。”
      “有些星星离我们几百光年。”
      “它现在发出的光。”
      “要过几百年才能到地球。”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
      “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也就是说。”
      “你看到一颗星星。”
      “它可能已经死了。”
      “可它的光还在路上。”
      “还在告诉我们。”
      “它曾经在那里。”
      说到这里。
      程远山自己都笑了。
      “是不是挺有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有意思。”
      他等着她继续问。
      可她没有。
      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
      “那人呢?”
      “什么?”
      “人也是这样吗?”
      程远山愣住。
      她看着窗外。
      “比如张姐。”
      “她已经不在了。”
      “可你有时候还会想起她。”
      “是不是也算她的光还没走完?”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想到的?”
      “你刚才说的啊。”
      “我没这么说。”
      “可我听明白了。”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他忽然发现。
      宋春兰确实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
      也不懂他那些专业术语。
      可她竟然把他讲的东西。
      放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而且放得很准确。
      他忽然有一点惭愧。
      前几天。
      他还曾经因为她听不懂这些东西而失落。
      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一点什么。
      现在才明白。
      也许少的不是理解。
      只是理解的方式不同。
      ——
      宋春兰拿起一个苹果。
      “你继续说。”
      “说什么?”
      “星星。”
      “你不是听不懂吗?”
      “我可以听。”
      程远山看着她。
      “你真想听?”
      “嗯。”
      “那我从头给你讲。”
      “好。”
      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讲了很久。
      从光速。
      讲到宇宙。
      讲到时间。
      讲到人类为什么永远看不见宇宙真正的现在。
      宋春兰其实还是听不懂很多。
      有些地方她甚至走神。
      但她一直坐在那里。
      偶尔问一句。
      “那光是不是很累?”
      程远山笑。
      “光不会累。”
      “哦。”
      “为什么问这个?”
      “它跑那么远。”
      “我听着都累。”
      程远山笑得停不下来。
      “春兰。”
      “嗯?”
      “你这是什么问题?”
      “生活问题。”
      他摇头。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很奇怪。”
      “你才奇怪。”
      “我讲物理。”
      “你讲生活。”
      “不是挺好吗?”
      宋春兰看着他。
      “挺好的。”
      ——
      后来。
      程远山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遇到有意思的东西。
      会跟宋春兰讲。
      宋春兰也渐渐学会了。
      有时候听不懂。
      就直接说:
      “这个我不懂。”
      绝不装懂。
      但她也会反过来告诉他一些事情。
      比如某个老人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让护工碰自己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嘴上说“不需要”,其实是因为自尊。
      比如一个老人临终前为什么一直看着门口。
      程远山也听不懂。
      可他开始认真听。
      有一天他说:
      “你知道吗?”
      “我现在发现。”
      “你也有你的专业。”
      宋春兰笑。
      “我什么专业?”
      “人。”
      “什么?”
      “你研究人。”
      她摇头。
      “我哪懂什么人。”
      程远山看着她。
      “你懂。”
      “至少比我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我们两个。”
      “算不算两个专业的人结婚?”
      程远山笑。
      “算。”
      “那挺好。”
      “为什么?”
      “谁也不至于太无聊。”
      ——
      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
      宋春兰已经快睡着了。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今天讲的那个星星。”
      “怎么了?”
      “它们死了。”
      “光还会过来。”
      “嗯。”
      “那人死了以后。”
      “是不是也会留点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说:
      “比如习惯。”
      “比如一句话。”
      “比如一个人做饭的味道。”
      “或者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这些东西。”
      “是不是也会留很久?”
      黑暗里。
      程远山轻轻说:
      “会。”
      “那就好。”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用逼自己忘记了。”
      她说完。
      很快睡着。
      程远山却醒着。
      他看着黑暗。
      第一次觉得。
      宋春兰真正进入自己生命的方式。
      不是替代了张洁。
      而是她知道张洁应该留在哪里。
      然后。
      她自己走到了另一个位置。
      两个位置。
      都没有被挤掉。
      反而让这个家。
      变得比从前更宽了一点。
      程远山伸手。
      替她把被角掖好。
      很轻。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
      一颗星星静静地亮着。
      没有人知道。
      那束光究竟从多少年前出发。
      但此刻。
      它确实到了这里。
      ——
      宋春兰结婚以后。
      护工的工作少了很多。
      以前一个月大概要接二十多天。
      现在只接十天左右。
      而且尽量不接夜班。
      不是因为她突然不想干了。
      而是程远山说:
      “现在家里又不是缺你这点钱。”
      她正在厨房摘豆角。
      听见这句话。
      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可以少做一点。”
      “我已经少做了。”
      “可以不做。”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摘豆角。
      “我不想。”
      程远山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你知道我以前一个月挣多少吗?”
      “多少?”
      “六七千。”
      “现在虽然少了。”
      “可一个月做十天。”
      “也有两三千。”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
      “够我自己花。”
      程远山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我才更不能什么都伸手跟你要。”
      程远山怔住。
      她低头洗菜。
      “我知道你养得起我。”
      “可养得起。”
      “和我愿不愿意。”
      “是两回事。”
      程远山没有再劝。
      ——
      可他很快发现。
      护工这个工作。
      并没有宋春兰说得那么轻松。
      她接的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
      中风以后卧床。
      老人本身脾气还好。
      难相处的是他的女儿。
      每天早晨第一句话。
      不是问父亲昨晚怎么样。
      而是问:
      “今天尿布用了几片?”
      “昨天怎么用了三片?”
      “不是跟你说尽量少用吗?”
      宋春兰解释:
      “老人拉了两次。”
      “你就不能早点发现?”
      她没有说话。
      继续换床单。
      有一天。
      老人把水杯打翻了。
      女儿当着宋春兰的面说:
      “你照顾人这么多年。”
      “连这个都看不住?”
      宋春兰忍着。
      “老人手没劲。”
      “那你就看着。”
      她没吭声。
      晚上回来。
      程远山发现她比平时安静。
      “怎么了?”
      “没什么。”
      “累?”
      “有一点。”
      “病人不好照顾?”
      她笑了一下。
      “病人不难。”
      “家属难。”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
      “没什么。”
      “人家说两句。”
      “我听着就是了。”
      “你别听。”
      “那怎么办?”
      “别去了。”
      宋春兰抬头。
      “又来了。”
      “这种活有什么好干的?”
      “累不说。”
      “还受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我喜欢受气?”
      “那就别受。”
      “我不做。”
      “在家里干什么?”
      “陪你。”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
      宋春兰笑。
      “我知道。”
      “那你干什么?”
      她想了想。
      “买菜。”
      “做饭。”
      “擦地。”
      “这些在家里也能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他。
      “那是我的钱。”
      这句话。
      让程远山一下子没了声音。
      ---
      第二天。
      宋春兰还是去了。
      程远山没有拦。
      晚上回来。
      她把今天挣的钱放在桌上。
      一张张小额钞票。
      有点皱。
      她拿熨斗似的手掌压平。
      然后放进抽屉。
      程远山站在旁边。
      “这么喜欢钱?”
      宋春兰笑了。
      “谁不喜欢?”
      “你以前不是说钱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说过?”
      “说过。”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
      程远山笑了。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
      她说:
      “远山。”
      “嗯?”
      “我不是怕你不给我。”
      “我知道。”
      “我是怕自己有一天。”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她继续:
      “女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手里有一点自己的钱。”
      “心里才踏实。”
      “哪怕只有一千块。”
      “也是自己的。”
      程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以后我不说让你别干了。”
      她笑。
      “这就对了。”
      “不过。”
      “什么?”
      “如果遇到特别难伺候的人。”
      “你告诉我。”
      “干什么?”
      “我替你骂他。”
      她一下笑出声。
      “你一个高级教师。”
      “去跟人家吵架?”
      “退休了。”
      “没关系。”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丢人。”
      “那怎么办?”
      “你就在家等我回来。”
      程远山看着她。
      “好。”
      “我等你。”
      ---
      后来。
      宋春兰把工作时间又调整了一下。
      上午去。
      下午回来。
      晚上绝不接活。
      她开始把更多时间留给家里。
      但每个月。
      还是会出去工作几天。
      她说:
      “人不能闲得太早。”
      程远山知道。
      她真正舍不得的。
      不仅仅是那几千块钱。
      还有一种感觉:
      **自己仍然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照顾过很多老人。
      知道怎样给卧床的人翻身。
      知道老人吃不下东西时该怎么办。
      知道什么样的脸色意味着身体出了问题。
      这些事情。
      程远山不会。
      女儿也不会。
      所以有一次。
      程远山夜里突然不舒服。
      宋春兰一摸他的额头。
      立刻坐起来。
      “别动。”
      “怎么了?”
      “你发烧了。”
      “没事。”
      “你闭嘴。”
      她去拿体温计。
      又倒水。
      然后给女儿发消息。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程远山坐在床上。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希望她不要工作。
      并不完全是因为心疼。
      还有一点。
      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开始害怕她把自己的时间分给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
      宋春兰回来时。
      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
      “想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不干了?”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
      “你照顾别人这么多年。”
      “以后。”
      “也该有人照顾你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笑了。
      “这不已经有人了吗?”
      她走过来。
      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我才更放心出去做几天。”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下班以后。”
      “有人等我。”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
      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
      他没有再劝她辞职。
      因为他终于明白:
      宋春兰想要的不是钱。
      她想要的是,即使进入了婚姻,她仍然是完整的自己。
      而他真正应该给她的。
      也不是一笔足够她花一辈子的钱。
      而是让她知道:
      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出去工作。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才是他们这段晚年婚姻真正开始成熟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光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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