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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04 “来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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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咯!”
表姐家的大门打开了,客厅里的灯光泄出来,照亮门外的昏暗。
鹿立娟从门后露出一张暖洋洋的笑脸来,伊丹立刻挣开苏漉的手,蹦跶过去:“外婆,我们回家家了!”
“哎哟,外婆的乖乖回家了!”鹿立娟俯身抱起孩子,吧唧亲了两口,抬眼看到面无表情的苏漉,便对伊丹附耳道,“等会儿跟外婆去买两炷香拜拜你小姨,她准备继承关公的衣钵了,叫她保佑咱们家宅平安。”
“外婆,”伊丹只是张着大眼睛,说,“哥哥来家家了。”
“谁?”
“哥哥。”
苏漉趿拉着进门换鞋,让出玄关的小片空地,门后一个矮短身影方才显露全貌。
鹿立娟“哎呀”一声,惊喜道:“是小佟啊——快,快进来!”
六楼的男孩儿站在门口,穿一件灰绿小棉袄,戴一顶鹅黄绒线帽,白白的小脸是黯淡背景下的一抹亮色。
他慢吞吞地挪步进来,礼貌又拘谨地小声问好。
“小佟现在读学前班了吧?也算是小学生了哟!期末考得怎么样啦?”鹿立娟连珠炮般迭声招呼,“爸爸妈妈呢?又出差了?哎,妹妹的拖鞋能穿不?怕是小了点——算了,别换鞋啦,没事儿,就这么进来吧——啊,有鞋套吗?那赶紧帮人家穿上。
“小佟饿了吧?来来,这儿有水果,糖,巧克力,还有牛奶,想吃什么自己拿,莫跟我们客气!丹丹,快带小佟哥哥去吃糖。
“你来得正是时候呢,马上就开饭了。看看你瘦得,待会儿少说也得吃两碗饭,吃完才放你下桌子哈。”
伊丹闻言立刻宣誓:“我也吃两碗饭,我刘伊丹也吃两碗饭,吃完了才下桌子。”
“谁要吃两碗饭呀?”陈琴打开厨房门,笑吟吟地倚门望着茶几边的两个孩子。伊丹立刻抬头叫了两声“妈妈”,举起刚抓到手中的奶糖,说:“我和哥哥吃糖糖了。”
“哦,你是小主人嘛,要好好招待哥哥呀!对了,刚才我听到谁说要吃两碗饭来着?”
“是刘伊丹,是刘伊丹和哥哥。”伊丹认真道,“我们要吃两碗饭,不然不能下桌子。”一面说,一面摇头摆手,作出“不能”的姿势。
“那你们少吃点糖,给肚肚留点空位装米饭。妈妈蒸了四条黄辣丁,你跟哥哥刚好一人两条。”
苏漉拿了两颗橘子,照例准备往书房去,听到表姐的话,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我的呢?”
“你的什么?——鱼啊?”陈琴有点诧异,又有点好笑,“给娃娃蒸的你也要吃啊?”
“不行吗?”她脱口而出,语气生硬。除了伊丹,其他人都怔了一下,连苏漉也觉得自己很有些莫名其妙。
陈琴被顶得微微起火,正待发作,鹿立娟忙站出来打圆场:“要吃就吃嘛,未必拦着你挟菜吗?我们又不知道你喜欢——明天叫姐姐多买两条就是了。怎么啦,心情不好啊?”
苏漉抿抿唇,不知被哪句话触动,眼里竟泛起莹莹泪光。
“嗯……”她近乎无声地低喃,“我……”
“什么心情不好?我看就是装怪!到这儿来摆脸色,也不晓得是做给哪个看?”陈琴蓦地冷哼,甩上厨房门,力道不轻不重,恰好留下一声克制而又昭示情绪的砰响。
鹿立娟解围的讪笑在脸上僵了一瞬,苏漉几未出口的话也顺着喉管落下肚。
童佟偏头望着苏漉,大眼睛一眨不眨,不知在想些什么。
唯有伊丹专心致志剥糖纸,老僧入定一般,不受分毫影响。
“漉儿,”鹿立娟打破短暂沉闷的气氛,“你姐姐就是这暴脾气,对我也是……别跟她一般见识。”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怎么啦?是不是中午在你奶奶家……遇到什么事儿了?”
苏漉胡乱笑了笑,敷衍道:“没事儿……能有什么事儿。”说罢便匆匆朝书房去了。
“哎!怎么又跑了!漉……”
姨妈的呼喊被抛诸身后。
苏漉关上书房的门,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她背抵房门,拿手用力地揩了揩眼睛,发出短促轻微的一声抽泣。
中午在奶奶家吃的“和解饭”,是这半年来为数不多的一次。
自从爸爸那“全世界男人都会犯的错”彻底曝露后,苏家便长时浸泡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爸爸的冷漠厌弃、不负责任是主料,妈妈的怨恨不甘、悲戚自苦是汤水,已瓜熟蒂落的私生女是一篷熊熊燃烧的火,奶奶和姑妈暧昧不明的训责与劝解则是上好的助燃剂;而她呢,她像一片蛀洞的菜叶子,上下翻滚,煎熬其中。
忽然,从客厅那头传来细碎脚步声,贴在背后的门由于声波的影响而似有若无地振动起来。片刻后,门被轻轻扣响。
她吸吸鼻子,收敛好情绪,将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个小矮人——是童佟,举起一捧五颜六色的糖果巧克力,小声道:“姐姐……”
他仰着脑袋,走廊里温暖的灯光照在苏漉脸上,为少女湿漉漉的眼睫与难以自控的伤心模样笼上一层柔光,看起来分外脆弱可怜。
童佟惊讶得瞳孔微微放大了,而后却迅速地垂下眼睑。
“……你?”
苏漉的声音仿佛被水浸泡过。
“……鹿婆婆……喊我送糖。”
“哦。”她愣了愣,小心翼翼地从孩子手上接过那捧糖果和巧克力——仍不免掉下几块,“谢谢。你……”
“过去玩吧”四个字还未脱口,便听见大门处又响起新的动静,似乎有客到访。
鹿立娟的声音总是充满热情:“嗨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孙大哥!稀客稀客!来得正正好,马上就吃晚饭了!快进来吧——干嘛呀?方便的,方便的!客气啥!来来,鞋套在这儿——真的不麻烦!进来嘛!”
来客的声音远不如主家穿透力强,听上去模模糊糊,大抵在婉拒。
不知听到了什么,鹿立娟毫无顾忌地惊呼:“什么?是在外头走散啦?我倒没想过他们怎么碰上的!哎哟,好险是碰到了熟人!说起都后怕——你说说,人家的娃儿,万一出什么事儿……是吧?这都要过年了……”
“哎。
“呵呵。
“是啊……”
对方只是低声附和着。
苏漉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个大概,打量童佟一眼,随口问道:“那个……孙爷爷来了,你不过去吗?”
童佟摇摇头,小声说:“不。”
同时,鹿立娟在客厅里叫道:“小佟,小佟!你孙爷爷要接你回去了!我怎么说他都不肯留下来吃饭……”
男孩很有些抗拒,既不回应,也没有打算迎接出去的动作。
小孩儿嘛,总喜欢凑在一块儿玩——尽管伊丹也实在称不上什么好伙伴。
苏漉了然又发散地想,比起和老头子待在一块儿,充满母性氛围的家庭明显更令人留恋……就像她读幼儿园的时候,虽然和爷爷奶奶生活的时间比较多,却始终更向往有妈妈在的地方……
嗒嗒,啪嗒。
得不到回应的鹿立娟拐进走廊,见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站在书房门外发呆,不由好气又好笑:“真是,喊破喉咙也没人理我,还以为你俩玩电脑没听见呢!都傻站在这儿做什么?小佟,叫你怎么不出来呢?”
童佟低下头,没有说话。
“哎呀,我都不晓得原来你是在小区外面走丢了!把你孙爷爷吓死了!以后没看见大人可不能乱跑啊!亏得是碰到你姐姐——按辈分其实都该喊阿姨了……”
“我哪有这么老。”苏漉小声抗议。
“是该喊阿姨啊,又不是看年纪,是看辈分的嘛!”鹿立娟被她一打岔,忽略掉自己的来意,开始排资论辈,“你喊我姨妈,他妈妈喊我阿姨,你跟他妈妈就是同辈,他不该喊你阿姨吗?”
“咳——”
大门那头蓦地传来一声断断续续的咳嗽,仿佛在发射催促的信号。
鹿立娟向童佟道:“小佟,你孙爷爷来接你回去了。我劝他留下来一起吃饭,他死活不干。你说你们爷俩孤零零的,自己在家有啥子可吃的嘛,真是……”说着便去牵童佟的手。
童佟顺从地将手递出去。从苏漉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头上那顶鹅黄的绒线帽。
可怜兮兮的。
“他不愿意留下来就算了,小佟为什么非得跟他回去呢?”她于是开口劝阻,“待会儿我送小佟回去就是了。”
“这……”
她轻声道:“又不是头一次来家里玩,人家父母从来都同意的……他又不算什么正经八百的监护人。”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人家父母一向都委托给他的……”
“小佟!”苏漉抬高声调,弯腰半蹲,平视男孩缓缓抬起的眉眼,蓄意提起的声气不由渐渐放低,“你怎么想呢?”
*** ***
“我?”
童佟夹菜的手在半途僵了僵。
“是啊……你觉得怎么样?”他母亲林宝如十分留意儿子的反应,见状有些忐忑,“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没关系,不用勉强。”
“不。”童佟立刻否认,愣了一会儿,又重复道,“不……我没有。就是有点……有点惊讶。”
“别说是你了,连我都惊讶呢!”林宝如语带叹息,“所以说女人哪,心里还是得有杆秤……算了,你还小,你懂什么?快吃饭,吃完还得写作业呢。”
童佟收回筷子,什么都没夹,只缓缓往口中送进一小坨白饭,慢慢咀嚼着,突然含混道:“那她……”
林宝如没听清:“什么?”
“……唔。”嚼烂的饭团裹挟未完的话,顺着食管一道蠕进了胃里,胀得厉害。童佟转移了话题,“期中的家长会……你会去吗?”
“家长会啊……要开家长会了?”林宝如喃喃重复,露出为难而抱歉的神情,“可是我明天就得赶回去了……公司正在紧要关头,你爸一个人完全忙不过来……”
她几乎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啊儿子……我会打电话给爷爷奶奶的。”
“没关系。”
“对了,”林宝如觑着儿子脸色,提议道,“鹿阿姨这两天就可以过来了,如果你不想让爷爷奶奶去的话……或者让她替妈妈参加?她应该也有经验的……”
——毕竟也养出了一个大学生女儿嘛。
幸而这话即将脱口之际,她及时刹车了。白炽灯微微泛黄的光线照得童佟一张小脸软玉般温润,平静的面色为它增添了几分雕塑感。
他看起来毫无察觉,或许早就忘了。林宝如暗中松了口气。
她知道儿子敏感早慧,记性又好,怕他对一年半前那场闹剧心怀芥蒂,叫她两头为难。
“不。”童佟吃完饭,搁下碗筷,才开口拒绝,“我只想要妈妈爸爸参加我的家长会。”
“哎呀,幺儿……”林宝如半哄半叹,“妈妈爸爸真的没空啊……要是今天开的话我就去参加了。”
“那也不要别人去。”
“好,好,我会给你班主任打电话。”林宝如劝慰,“明早妈妈送你去学校的时候,会找你们老师好好了解一下你在学校的情况——就当妈妈提前开家长会了,好吧?”
“嗯。”童佟站起身,“我去写作业了。”
“哎,你就吃完了?才吃一碗就饱了吗?再多吃点嘛!”
“吃饱了。今天的作业多。”
“我说,”林宝如打量着儿子略显瘦弱的身材,不禁蹙眉,“儿子,你上那么多学习班会不会太辛苦了呀?”
“不会。”
“真的?你说实话。”
“真的。”
“妈妈觉得吧,你去课后托班这种,让老师辅导家庭作业巩固一下知识就行了。奥数英语之类的……你才小学四年级啊,不着急补那么多。像今天妈妈还给你请了一堂课的假呢,回家吃完饭就这么晚了,马上又得做作业……妈妈担心你吃不消啊。依我看你就干脆别去学了……”
“不!”童佟当即回绝,“我喜欢学习。妈妈,我不累……我喜欢上学习班。”
林宝如反倒怔了怔。她一向独立自强,从无望子成龙的愿景,儿子的聪明省事每每令她宽慰又心疼,也不知应该如何应对。最后只得无奈且怜爱地笑叹:“你呀——”
“妈妈,”走出客厅之前,童佟忍不住问道,“那个……鹿阿姨,什么时候来呢?”
“她……”林宝如想了想,“大概就这两天吧……怎么了?”
“没……”餐桌上方的灯光照不到他的面孔,林宝如只看到儿子小小的身影在半明半晦中停留少顷,仿佛有未尽的后续——然而接下来,童佟便彻底转身回了卧室。
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的性格。
林宝如微微摇头,开始收拾碗筷。她一边手脚麻利地抹桌扫地,一边在脑海中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计划。等工作计划大致罗列清楚后,便自然想到了儿子的日常生活,又想到“鹿阿姨”。
她打开洗碗池上的水龙头,“辈分都叫乱了”的低声自语被哗啦啦的水声掩盖过去。
刚拧上水龙头,鹿立婉便听见女儿在身后追问:“你刚才说你……你去做什么?‘阿姨’?”
语气充满震惊。
她将最后过了一遍水的碗筷收拾好,淡淡回答:“嗯,是啊。”
“那……那就是……保姆?”苏漉震惊依旧,“等等……你是说你要去童家做保姆?”
“怎么了?”
苏漉手足无措:“可是……可是之前……我……你怎么会……怎么会这么突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鹿立娟倏地扔下手上的抹布,“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不好张口啊?”
她脾气上来,眼角先红了,一时间竟有点面目狰狞。
“怎么了?嫌弃我给人家做保姆?
“你妈就这点能耐,你要是觉得丢人,就跟我断绝关系啊!你也这么大人了,像你姑妈说的:‘二十岁的人了,结婚证都能扯,为什么还靠父母养’?
“哦,我还说错了,你那个老汉是早就不管你死活的——他现在倒有本事了,带着老婆娃儿在外头安家落户,新房子也买好了,不比跟我在一起的年头,能耐了呀!你看不上我就去找他,你去找他好了!”
又来了,又来了。
苏漉木然地杵在厨房门口,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我不是。我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
“我要是你,知道家里这种情况,我就争口气,好歹替自己打算——你呢?油盐不进,越到高考越不知道自己的正事儿是什么!考所三本就算了,奖学金也一次没拿过——真以为那些好听话能当真啊?”越说越不解气,鹿立娟的讥诮与怒意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最初的轨道,“什么‘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替你照顾苏漉’,什么‘苏漉读书的事我们都会管的’——全都是屁话!
“人家投资不看回报?除了我这个妈,哪个管你吃喝拉撒,管你交不交得上学费!你嫌弃我给人做保姆?行啊,你跟我划清界限好了!我早说过,你翅膀硬了就自己飞去吧!我还能拴住你?”
苏漉错愕又委屈:“别人要说什么做什么我管得着吗?他们放大话,他们言而无信,也是我的错吗?”
“你不就想跟着那些人吗?总是好过跟着我咯!你这个妈又没钱又没本事,给不了你完整的家,也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现在还要去给人做保姆了,哪配得上当你苏漉苏小姐的妈呀?”
苏漉沉默着,唇角的肌肉却微微颤抖,仿佛想牵动她的嘴,说句讨喜的话。
鹿立婉等了片刻,只等来女儿的无言以对,于是轻轻冷笑一下,说:“反正我已经尽到自己的责任了,你要读书我就供你,你要不读也随你。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跟着谁就跟着谁。说句实在话,我对你也没什么亏欠的!
“你爷爷临终前,那些跟他承诺会照应你的亲戚,哪个来问过你一声?你姑妈说会把你当她女儿一样,实际呢?是,场面话嘛,不能当真,也用不着扯别人——你自己亲爹,老爸还没咽气呢,就敢在外头生野种,现在问他要个千儿八百都比登天还难!
“你的学费生活费都是我千辛万苦筹来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再没本事,也从没想过委屈你,有时候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不由得声带颤抖,只好闭上嘴,将踊跃出喉头的哽咽强行堵住。
“让开!”
少顷,她恶声恶气地从女儿身边挤过去。苏漉钝钝地让到一旁,半晌,才低声道:“那……之前的事……他们不计较了啊?”
鹿立娟没有理她。
苏漉呆了一会儿,心乱如麻,耳中也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昆虫振翅。
“那件事还提它做什么?”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冷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生怕人家想不起来?正事没干成一两件,蠢事倒做得不少!谢天谢地你姨妈会做人!我也不想多说你什么,说也没用,各人好自为之!”
“那件事……那件事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我不是在帮他吗?”
“你帮谁了?你帮什么了?你还好意思问你哪里做错了?当时那家的孩子——那个小孩说什么,你没长耳朵听不见是吧?”
苏漉脸涨得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他……他说什么?他在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