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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02 “你要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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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离婚?”
握在手上的水笔一抖,在试卷上划拉出偏离轨道的斜线。苏漉蓦地转头,台灯映亮她的半张脸,以及眼中立时涌现的泪光:“现在?”
她母亲鹿立婉坐在床边,木着脸说:“还没。尽量等到你高考过后吧。”
“……为什么啊?”
“问你爸去。”
“……就这么等不及吗?”苏漉吞下喉中的哽咽,“两个月都等不了?”
“谁等不了?是我,还是你爸?你搞搞清楚!”鹿立婉立刻高声道,“三年前你不还劝我离婚?我说暂时不行,你怎么摔门的记得吗?现在舍不得你爸了?反正你从小就向着他——真是不知好赖!你问他要不要你?”
她顿了顿,“你也十八岁了,不存在跟着谁的问题,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去飞吧!我是随便你的。”
我说的就是他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漉心中辩驳着,嘴巴却像被强力胶黏住了,怎么都张不开。
鹿立婉见她一声不吭,怒气更盛:“你要是当年争口气考上一中,说不定你爸还顾念你将来是个人才,不赶着闹离婚了。谁叫你不争气?进普通高中就算了,是金子哪里都发光,可你看看自己高中三年什么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班那个谁——姓江的吧?你喜欢人家是不是?写情书送礼物求约会的,心思都用到哪里去了?你一个女孩子,要不要脸啊你?”
“你偷翻我东西?!”苏漉涨红脸,“你能不能别扯东扯西的?你们离婚和我有什么关系?难道怪我吗?”
“那是怪我咯?”
“我没怪你!”苏漉忍无可忍地叫道,“我什么时候怪过你!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们离婚!”
“你吼什么吼?凶什么凶?有这本事冲你爸使去啊!是谁在外头养野婆娘生小杂种?光会对我耍脾气?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这么忍气吞声?我一个人怎么过不行?你只晓得张嘴吃饭伸手要钱,一回家就摆张死人脸!你理解过我吗?你在这儿叫什么委屈?你有我委屈吗?”
说到最后破音了。鹿立婉梗着脖子瞪凸眼睛,泪水从耸拉的眼角滑下去,落到软塌塌皱巴巴的家居服上。
苏漉别开脸,低声道:“我还要写作业。”
“……你写!”
她摔门离开了。
苏漉听外面的动静,知道她去了客厅,在用座机打电话,开着免提,电话拨通后“嘟……嘟……嘟……”响了好几声,终于传来一声“喂”——是爸爸,然后她拿起话筒,说:“苏文阳!我问你,你自己女儿还要不要了?”
“过两个月她就高考了,你现在逼这么紧干嘛?怕她考不砸啊?”
“连回来装个样子都不肯,你是不是打算跟她断绝父女关系?”
“这么着急离婚?拿钱来啊!”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这种人渣王八蛋!……”
苏漉用修正液涂掉试卷上那条多余的黑线,重新握住水笔,扯来一张草稿纸演算。做的数学试卷,大题里的第一道,老师口中的“送分题”。在稿纸上画了半天,还是绕不出解题的圈,她停下笔来,两串泪珠簌簌打在纸上,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
看来往后几题也解不出来了。
*** ***
三年前的夏天,高温持续了足足两个月,蝉鸣声从早到晚,几乎昼夜不歇。本地气象台早已发布红色预警信号,新闻频道每天都提醒大众预防中暑——入伏以来已有二人因热射病不治身亡。
“这种鬼天气!”早上九点多,陈琴就打开了客厅的空调柜机,“亏得我今天轮休,不然也要去请假了。”
“你们店里不是开着空调的嘛。”
“哦,家门外头就是店子啊?我不用走上街坐车吗?”陈琴没好气地白了母亲一眼,“好像我上班有多安逸似的。”
鹿立娟倒是好脾气地跟她开玩笑:“这么辛苦?那你跟我换换呗!”
“换?我不想换吗?你能代替我去上班吗?你会做什么?”陈琴却更加烦躁,“尽说些有的没的!不就是带孩子吗?她现在自己会走会吃了,又不要你背又不要你喂,又不要你做什么!有这么恼火啊?动不动就想推给我带,我不用上班挣钱吗?”
“哎哟,开个玩笑,你这么气急败坏的做什么!”
“开玩笑?什么开玩笑?说的好笑才叫玩笑,这些话听了就让人冒火,也叫开玩笑?”
“不吵!不吵!”伊丹闻风而动,冲到两个大人中间,左右摇摆双手,“不吵架!妈妈,不吵架!”
“哎,乖乖!”陈琴蓦地收敛满身火气,俯身搂住孩子,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妈妈没有和外婆吵架呢。”
鹿立娟也瞬间舒展了眉目,满怀欣慰地说:“我这个幺儿哟,完全跟个小大人一样!”
“她的奶粉泡了吗?”
“这里,已经不烫了。”鹿立娟把晾在餐桌上的奶瓶递给伊丹,不忘叮嘱,“慢点喝。”
伊丹抱起瓶子,咬着奶嘴,挣出母亲怀抱,微微晃悠着在客厅里打转。鹿立娟笑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向女儿:“现在几点了?”
“九点半过了。”
“你妹还在睡觉吗?喊她起来吃早饭了。”
陈琴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撇嘴道:“吃什么早饭呀!你不知道她几乎一宿没睡吗?”
“啊?她没睡觉?”鹿立娟惊讶地说,“我不知道,我十点钟就困得不行了。不睡觉怎么行呀,她不睡觉在做什么?”
“上网呗。最近不是把宽带费交上了?”陈琴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台,“她家出那些事,她肯定睡不好呀!你想想有多荒唐嘛——自己亲爹在外面搞出个私生女来,还是现在才发现的……昨晚上小姨又给她打电话了吧?哎,妈,小姨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鹿立娟一想到这事儿就不由唉声叹气:“不算了能怎么办?你妹妹还要读书,你小姨是个家庭主妇,你小姨爹名下又没啥财产,连房子都是苏家老太婆的。就算你小姨爹净身出户,她们娘俩能得到什么好处?就那点赡养费吗?离了婚你小姨爹的工资总不可能交给她们吧?说起来比现在还不如呢!”
说完究竟气不过,咬牙骂道:“死婆娘臭不要脸,生个女儿也是贱种下流胚!等着瞧吧,这对狗男女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当着小孩的面不要说这些。”陈琴轻飘飘地说,“那苏漉的学校也定下啦?”
“嗯,就是英才了。像一中九中这些重点高中竞争多激烈啊,塞钱也挤不进去。你妹妹要是志愿填好了,最差也能赶上重高的吊尾车。可现在……唉,真是流年不利……”
“英才是市重点吧?好歹算个重点,虽然排名不好……真去不了更好的学校了?不用像一中那么好的呢?”
“可以啊,交择校费呗!说白了还是你小姨爹不想花这钱。”鹿立娟冷笑,“也是,外头还养着一对呢。小野种等着吃砒霜,那个烂人怎么舍得给你妹妹花钱?”
“都说不要在小孩面前讲这些话了。”陈琴微微蹙眉,“年纪一大把了嘴上还没把,你说这些让苏漉听到怎么想?”
鹿立娟不以为意:“听到就听到呗,早点认清她那个老汉也好。”
“你话是这么说,人家苏漉对她爸爸没有感情吗?对了,”陈琴话锋一转,“说起读书,我之前跟刘卫东都讲好了,我们丹丹幼儿园和小学还是在家附近的公立学校上,等到中学就送英华去,将来她是要高考还是要出国都行。”
“读书,读书!”伊丹一听见自己名字,马上蹦跶过来,“幺幺去读书书了!”
陈琴伸手接住扑向自己的女儿,柔声道:“是啊,幺幺多吃点,长得高高的,过半年就可以去读书了。幼儿园里有好多哥哥姐姐和你玩呢!”
伊丹丢开奶瓶,高兴地鼓掌:“哥哥!哥哥!哥哥读书书!”
“还有姐姐呢,”陈琴贴着伊丹的脸蛋,轻言细语,“还有弟弟妹妹,还有老师和园长,还有秋千滑梯跷跷板。”
“不要姐姐。”伊丹连忙摆手,“要哥哥!哥哥读书书。”
“她在说小佟呢!”鹿立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这丫头,才多大点哟,就惦记起……”蓦地感受到女儿投射来的犀利视线,她闭了嘴。
陈琴摩挲着孩子细软的头发,问道:“是六楼那个男孩吗?”
“是啊,童佟。”说起那个安静的小男孩,鹿立娟赞不绝口,“最近来我们家玩过几次吧。那孩子当真乖巧,长得也漂亮,跟女娃娃似的,什么都好,就是太内向了。我们家这个不爱搭理别的小朋友,就喜欢粘着她小佟哥哥。”说完逗伊丹,“是不是呀?”
伊丹重重点头,拖长语调:“是——诶!”
“嘿!”陈琴佯怒,“你一天到晚说带孩子累,怎么帮人家看孩子就不说了?就带得过来了?”
鹿立娟讪笑:“不是有你妹妹在这里帮我嘛!再说人家小佟多文气哪,你女儿一个顶人家十个那么闹腾。”
“切,就知道说我女儿坏话!还拿苏漉挡箭——我又不是不知道她讨厌小孩。人家不喜欢带孩子你还非要人家帮你带孩子,你这个人哪……”
她们的对话像一阵轻风,顺着走廊飘进尽头的房间。
房间小小的,只有一张靠墙的床、一个床头柜和双开门衣柜。遮光帘严严合起,挡住了窗外亮到灼目的阳光。
空调约莫关了一个多钟头,房间里还残存着些许凉意,苏漉在床边蜷成一团双眼紧闭,眼角却慢慢浸出泪来。
*** ***
彻夜难眠。
第二天苏漉顶着肿泡泡的熊猫眼去学校,早读时哈欠连天,形容萎靡。
同桌李思远拿课本作掩护,低声问她:“物理作业写完没?”
“桌子上,自己拿。”
“好嘞。”李思远喜笑颜开,“我老苏就是明白人。”
环顾教室一圈,确定没有老师窥视,他从苏漉课桌左上角重重叠叠的书堆里精准地抽出一张试卷,翻一眼,哀嚎:“不是吧苏漉,你空这么多,比我自己写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啊!”紧接着又自我安慰,“算了算了,有总比没有强。”
若是平时,苏漉免不了和他插科打诨,现在却只对着单词表呆若木鸡。
李思远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抄作业,一边忙里偷闲地碎碎念:“我说苏漉,一大清早就傻掉了?你这眼睛被人打了吧,怎么又红又肿的?啊?该不会是哭了一晚上?因为江岳吗?哎哟!不是吧你!就算江岳真交女朋友了也不用这样啊!”
“……你有病啊?”苏漉提起精神白他一眼。
“哎,我说真的……操!”突然瞥见教室门边窗户上贴着一张阴森森的人脸,李思远吓得一激灵,急忙遮住压在课本下的试卷,手上滴溜溜转着笔,装模作样地大声念道:“abandon,abandon,a-b-a-n-d-o-n,abandon……”
早读结束了,各组组长开始催组员交作业。李思远抄完物理抄英语,抄完英语抄数学,连累苏漉也迟迟没能交齐作业。
她那组的组长不得不主动过来催收:“还没抄完呐?”
李思远那边厢龙飞凤舞地誊写,这边厢不忘冲苏漉挤眉弄眼,简直生怕旁人瞧不出端倪。
“快点啊白痴!”苏漉作势要抽走试卷。
“别别别,等等等,马上好马上好。”
他也是说到做到,话音刚落就搁笔起身,挥卷向后:“快快快!往下传!”
苏漉把自己的试卷整理好,交给候在一旁的组长。
“你眼睛怎么了?”收走作业的同时,对方低声问了一句,语气十分稀松平淡。
“诶。”苏漉急忙低头,“……没事。”
等人走开了,李思远才贱兮兮地凑上来:“苏漉,现在心情怎么样啊?”
“走开你,神经病啊!”苏漉不耐烦地推他。李思远耸耸肩,娇嗔地拍一下她的胳膊:“讨厌,干嘛对人家这么凶!”
苏漉连看都懒得看他,径直抽出一本练习册,摊开到上次做题的位置,右手握起的水笔笔尖点在纸上,仿佛预备写什么。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她也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默然不语。
李思远这才觉出她的表现并非简单的“心情不好”,于是收起玩笑样,有些讷讷地问:“你怎么啦?”
没等苏漉给出回应,上第一堂课的语文老师便走进教室了,坐在前排的李思远很快引起她的注意:“李思远,上课铃响了有一会儿吧?你不赶紧把作业拿出来,还在干什么呢?”她拍拍讲台,意有所指,“离高考也就两个月了吧?我要告诫一些同学,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把握好心态,既不能太紧张,更不能太松弛。即便你觉得自己怎么样都无所谓,也不要影响到其他同学。”
李思远鼻子里轻嗤一声。
“好了,赶紧把你们作业打开。看到第一题……”
教室里很安静,老师讲题的起伏和学生做笔记的唰唰声混成一片令人心安的背景音。苏漉的情绪一分分放松下来,眼皮也一点点垂下去。
就在她快要止不住小鸡啄米的趋势,脑袋被地心引力不断拉拽到撞击桌面之际,有人戳了戳她的背。
苏漉还没回过神,对她关注有加的李思远便驾轻就熟地从她后桌手上接过一个小纸团。比指甲盖还小,被遮遮掩掩地推过来。
她这时才清醒了些,觑着踱到后排的老师的动静,小心地打开那个纸团。
“听说江女朋友是英华的,叫郭真真。”
大概是上上个礼拜的周末,苏漉和母亲一起去表姐家吃晚饭。年长亲戚的龙门阵她一向掺和不进去,何况这次的中心话题又是父母岌岌可危的婚姻关系——她囫囵吃好,借口查东西跑去书房上网。
“现在是什么时候,自己自觉点!”鹿立婉追着她的背影警告。
“哎,让她去嘛!平时学习这么紧张,难得周末不补课,玩会儿电脑有什么。”
“就是嘛!”伊丹摇头摆尾地附议外婆,“没有关系的!”
“哎呀,小乖乖!什么没关系呀?”鹿立婉笑着摸摸她的头,没过多久又沉下脸来,“她爸这个样,她自己再不拎得清点,以后怎么办……”
苏漉把书房的门紧紧关上,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开始放歌。
“……这夜我又再独对,夜半无人的空气;穿起你的毛衣,重演某天的好戏……”
女歌手哀美的唱腔彻底阻绝了书房外的人声。苏漉登陆QQ,点开列表上命名为“Right”的分组栏,鼠标停在分组栏里唯一一个好友“mountain”的灰色头像上。
“……让毛造长袖不经意的,抱着我静看天地;让唇在无味的衣领上,笑说最爱你的气息……”
打开对话框,迟疑了好一会儿,缓缓输入“岳哥~”,然后删除了,再输入“今天终于不用补课了TAT”,又删除了。
“……夜来便来伴我坐,默然但仍默许我……”
反复几次,依然不知道开场白如何拼写才最为得体。
苏漉无声地叹口气,勉强压制住想要对他说话的欲望,接着自然而然地点开了对方的个人空间。
“……重饰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饰演你旧年曾寻梦的恋人……”
空间里没有新动态。她照例进入留言板,发现“主人寄语”从原先的省略号变成了句号,不由停顿片刻,然后慢慢滑动鼠标下拉。
“……穿起你那无言毛衣当跟你贴近……”
果然多了不少留言。
看时间大概是从年后开始增加的,起先还是几天一条,渐渐到达一天一条,现在每天都至少有两条。那些留言有的是诸如“午安”“晚安”之类的简单问候,其余则带有明显的感情倾向——“大坏蛋大坏蛋[玫瑰]”,“好想好想好想你呐[哭]”,“第52天了诶[爱心][爱心][爱心]期待后面添上0,00,000,n个0~”……
——它们全都来自于一个叫做“Reality”的人。
“Reality”的空间只有指定好友能够进入。
苏漉删除了自己的访问记录,关掉网页和QQ,摘下耳机,这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
“漉儿,你带侄女上楼找她小佟哥……”鹿立娟的笑意迅速变成讶异,“哎呀,你这是怎么了?啊?好好的怎么哭了?谁惹你了,哭得这么伤心?”
苏漉胡乱抹了几下脸,吸着鼻子,低头往外冲。
“哎,你去哪儿?怎么了这是?”
书房这边的动静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正在陪伊丹玩耍的鹿立婉也关切地站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苏漉冲到大门边,偏着头,没有看母亲:“嗯……我带丹丹上楼。”
“上楼找小佟哥哥!”伊丹欢快地跑去换鞋,一边穿一边抬头打量苏漉,懵懂地说,“小姨为什么哭了呀?”
“之前不是好好的嘛……也没干什么,就是在听歌……”在书房里巡视一圈一无所获的鹿立娟向妹妹低声嘟哝着,“是不是说她爸爸……”
苏漉牵着伊丹,已经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