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知更鸟》照歌

2、Chapter 01 刚进入三伏

　　刚进入三伏，天气便急吼吼地燠热难当起来。
　　苏漉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很喜欢夏天的。夏夜总是姗姗来迟，白日就被无限延长，两个月的假期一眼望不到头；街上随处可见的小摊垒满红瓤绿皮的大西瓜，批发棒冰廉价的甜味足以慰藉被暑气炙烤得蔫焦焦的精神。即便整座城市像个烟雾缭绕的巨大蒸笼，也没法扼杀掉小孩的旺盛精力。
　　——这一点，她现在深有体会。
　　“啊！”
　　两岁多的侄女伊丹从沙发靠背上跳下去，一屁股砸中正瘫坐着看电视的苏漉的小腿。苏漉痛得惊叫，瞪向可恶的肇事者，对方却无识无觉，反而笑眯了眼为自己喝彩。她只好收回目光，默默蜷起腿来。不料这顽皮小儿全然不知悔改，一而再、再而三地爬上沙发靠背玩自由落体，次次殃及无辜。苏漉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小孩儿，狠狠拍了她的屁股两下：“你再捣蛋！看我不打你！”
　　这点疼对兴致正高的伊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手舞足蹈地叫道：“打！打小姨！打小姨！”
　　“打的是你！”苏漉扬起巴掌，凶神恶煞地说，“离我远点！”
　　初生牛犊不怕虎，伊丹无知无畏，伸出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就向苏漉发起进攻。苏漉一把卡住她的手腕，竟还有点招架不了。伊丹见上路被截，立刻转走下路，两只肉乎乎的小脚无所顾忌地踢踹过来，上下扭动，不依不饶。苏漉崩溃地喊道：“姨妈——你在干嘛啊！快来带走你外孙女儿啊！”

　　“哎，来了！”
　　苏漉的姨妈鹿立娟从厨房里走出来，一面脱围裙擦手，一面数落着：“年底就满十六了，这么大个姑娘，带会儿小孩都带不来啊？想想我们小时候，才几岁大就背着弟弟妹妹干活了，哪像你们哟……刘伊丹！不要踢你小姨！”
　　她将伊丹拉开了，揽进怀里教训道：“打你都晓得痛，你打别人人家不痛啊？小姨是长辈，她陪你玩，你要听话，怎么还打人呢？一点都不乖！”
　　伊丹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苏漉，又看看自己的外婆，奶声奶气地说：“幺幺乖！幺幺乖！”
　　“是，幺幺乖，幺幺要听话才乖呀！”鹿立娟忍俊不禁，搂紧伊丹亲亲她的额头，柔声哄道，“外婆带幺幺睡午觉好不好？”
　　“不！要妈妈带！要妈妈！”
　　“妈妈在哪里嘛？妈妈上班去了呀。”
　　“不上班，妈妈不上班，妈妈带幺幺。”
　　“妈妈不上班，哪来的钱钱给幺幺买好吃的呢？听话，幺儿，睡觉觉了，外婆诓你睡。等你睡起来，妈妈就带着好吃的回来了。”
　　好容易才哄得不闹了，鹿立娟打横抱起伊丹，一边轻轻摇晃怀中幼儿，一边哼着不成曲的调子，在客厅里缓慢踱步。

　　苏漉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瘫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电视广告。
　　孩子终于睡熟了，鹿立娟小心翼翼地抱她进房间。过了一会儿，她捶着肩膀回到客厅，挨着苏漉坐下。沉默片刻后，斟酌地问道：“漉漉……你爸的事情，你都晓得了吧？”
　　苏漉没有说话。
　　“漉？”鹿立娟觑着她的脸色，迟疑地说，“不过，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他们的孩子……这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你妈会处理好的。你只要记着好好读书，给你妈争口气……”
　　“遥控器呢？”
　　“啊？”鹿立娟怔了怔，“什么，遥控器？电视的吗？我记得……一般是放在沙发上的吧。”
　　“嗯，”苏漉从身后摸出电视遥控器，换了个频道，“找到了。”
　　鹿立娟瞅她半晌，叹道：“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姨妈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唉，这叫什么事儿啊？结婚这么多年，孩子都多大了……”
　　苏漉冷着脸，一言不发。
　　鹿立娟又叹息一回，站起身来：“今早买了半个西瓜，我给你切出来。”

　　时针已经走到七点，太阳依然迟迟不肯下山。晚饭吃到一半，伊丹开始哭着要找妈妈，鹿立娟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开的免提。电话那头，苏漉的表姐陈琴用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声音回应着“妈妈”“妈妈”叫个没完的女儿：“哎！哎！……幺儿，妈妈也想你……嗯，宝贝，听到了……什么？中码没货了——喂？妈妈现在要去忙了，晚点下班回来，在家要听外婆的话哦……好，妈妈爱你……哎！幺幺再见！”
　　“妈妈再见！妈妈再见！”电话已经挂断了，伊丹还兴高采烈地冲座机不断挥手，“妈妈再见！”
　　“好了好了。”鹿立娟趁机往孩子嘴里送了一勺混着青菜肉末的稀饭，“电话也打过了，这下该好好吃饭了嘛！妈妈怎么说的？在家要听外婆的话！乖，把碗里的吃完了，咱们就去院子里乘凉。有好多小朋友在那里玩哦！”
　　这边刚哄得伊丹吃了两口饭，对面就响起搁置碗筷的轻响，紧接着是挪动凳子的声音。
　　“这就吃完了？”鹿立娟百忙之中抬头道，“你才喝一碗粥吧？这样要不得，看你瘦得！再多吃点嘛。”
　　苏漉趿着拖鞋向沙发走去：“饱了。”
　　“不吃了！不吃了！”伊丹搓着小手，附道，“幺幺也不吃了！”
　　“什么‘不吃了’！看你待会儿不喊饿！”鹿立娟立刻教训她，“小姨也是吃了一碗粥的！你呢？半碗都没吃完！快把剩下的吃完！”
　　“不吃了！不吃了！”伊丹摇头晃脑地拒绝送到嘴边的食物，“幺幺不吃了！”
　　小孩子诚心闹起来很少有家长顶得住——至少鹿立娟顶不住。她只得放下碗筷，将伊丹抱下座，转头吩咐苏漉：“帮我看着侄女。等我吃完收拾好，咱们就下楼去走走。”
　　听说要下楼玩，伊丹忙不迭地跑大门边去拿外出穿的凉鞋：“走！穿鞋鞋！外婆走！幺幺穿鞋鞋！”
　　鹿立娟又好气又好笑：“慌什么？等我洗了碗再走。”

　　苏漉奉命看守伊丹，不得不硬着头皮陪她玩闹。好在她这侄女虽然活泼好动，但比一般小孩皮实，跌个跤撞个头很少哭嚷，苏漉只管盯住她，时不时吆喝或者恐吓两句，倒也不算太折磨。
　　她对小孩儿一向殊无好感。当然，长得漂亮又聪明懂事的孩子不在此列——但也不过是愿意稍加亲近，绝无溢于言表的喜爱。若非家里吵得天翻地覆，闹得不可开交，她是怎么也不想来表姐家兼职带孩子的。
　　妈妈现在吃过饭了吗？苏漉发起呆来，冷不防被伊丹成功偷袭，“啪”一声脆响，她的大腿便留下小片红印。
　　“嘶——”怕痛的苏漉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两岁孩子的力道也能这么大，“你！刘伊丹！你给我过来！”
　　伊丹当即跳开了，嘻嘻笑着扑进刚好从厨房忙完出来的外婆怀里。鹿立娟弯腰扶稳孩子，无奈又亲昵地问道：“又打你小姨啦？外婆怎么跟你说的？是不是不能打人？”
　　“打小姨！”伊丹喊起嘹亮的口号，“打小姨！”
　　苏漉翻了个白眼：“快把她带出去，让我清静清静！”
　　“你不下去走走吗？”鹿立娟劝道，“走嘛，跟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在家窝一整天了，好人也要窝出病来。”
　　“不想动。”
　　“走吧，出去走走，老在家憋着怎么行啊？”
　　“走嘛！小姨走嘛！”伊丹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头，学着外婆苦口婆心的样子，“穿鞋鞋！小姨走！小姨走嘛小姨！”
　　苏漉看她满是稚气的小脸上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好吧。”
　　鹿立娟注意到她这一整天头次展露的笑意，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

　　才刚出门，便在楼梯间撞上了六楼的邻居。
　　是个装容精练的短发女子，牵一个漂亮的小男孩，看上去比伊丹大不了两岁。真是漂亮，洋娃娃似的一张小脸，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乍一眼便能粘住人的视线。特别是那双眼睛，瞳仁大而漆黑，像浸在水银里的两丸海珠，清晰地投映出刷子一样浓密纤长的睫毛。连苏漉这样不喜欢孩子的人，也情不自禁地打量了他好几眼。

　　“哎呀，是小佟啊！”鹿立娟惊喜地招呼，“丹丹，你看这是谁？”
　　“哥哥！”伊丹高兴地点一下头，“是哥哥！”
　　男孩似乎有些羞赧，微微抿唇，没有立刻回应伊丹。牵着他的女子轻声催促：“童佟，怎么不喊人哪？妹妹招呼你呢？快叫妹妹呀！”
　　“没事儿，小佟斯文，不像我家这个，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蹦蹦跳跳的。”鹿立娟一面笑，一面领着伊丹下楼，为童佟母子让道，“好久没看到你了呀！这阵子连小佟外婆都难得一见呢！”
　　“唉……”童佟妈的神色肉眼可见地低沉下去，“他外婆前段时间摔了一跤——我们住的楼层太高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间新伤旧病一起发作，我们就把她送去住院……谁知道，也就没过两星期吧，就在病房里头……没了。”
　　“什么？”鹿立娟惊诧极了，“怎么会……这么突然！不是，小佟外婆……才五六十岁吧？”
　　“六十出头。”童佟妈叹道，“我妈结婚生子都晚，见我早早给她抱了个外孙，喜欢得什么似的。我和小佟爸爸做点生意，一天到晚忙得昏天黑地，亏得我妈给我带孩子——小佟跟她感情也深。现在真是……”
　　“唉，这真是，你说这……太难以置信了！我记得前段时间，好像三月份的样子吧，我还问她小孩儿上幼儿园的事情呢……这才过去多久呀……”

　　她们边说边慢慢下楼——牵着才几岁大的孩子是走不快的，交谈间间或夹杂着伊丹的嘟哝自语，短短一截路让两位邻居寒暄了不少家庭近况。
　　“那小佟现在由谁带着？他爷爷奶奶吗？”
　　“嗐，那两位现在紧着小儿子的双胞胎呢——才刚出生没多久，哪顾得上我们小佟呀？反正呢，他二老是从来一碗水端不平……好在小佟早就上了幼儿园——等九月开学都该去读学前班了，不用时时刻刻看着……而且我们对门邻居也肯帮忙带。”
　　“你们对门邻居？”鹿立娟沉吟，“——哦哦，是那个姓孙的老头吧？他还帮你们带孩子呀？”
　　“是啊。孙叔真是人好，看我们小夫妻忙得脚不沾地，特别体谅……有时候连孩子去幼儿园都是他接送的。”
　　“是说‘远亲不如近邻’……哎，我记得他好像是独居的吧？听说早年和老婆离婚了，还有个儿子呢？”
　　“嗯，他儿子在外地成家立业了，离得远，爷俩很少见……”
　　“他得有六七十岁了吧？唉哟，都这把年纪了，一个人生活也怪可怜的。他帮你看孩子哪，就等于给自己排遣寂寞了，算是两全其美。”
　　“是呀。”童佟妈摸摸儿子的头，温柔地笑道，“我们小佟，长大以后可得记着你孙爷爷啊。要好好感谢孙爷爷照顾你的情分，嗯？”
　　沉默的男孩抬头看了自己的母亲一眼，仍旧不做声，只是抿唇的线条似乎绷得笔直了。

　　“唉。”虽然早就了解儿子的性格，童佟妈依然忍不住轻叹，“我们小佟这性子啊，真是，比姑娘家还羞涩，不知道以后可怎么办呢。我妈在的时候他还有活泼的那面，现在是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鹿立娟宽慰道：“长大就好了。你看我女儿，小时候也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声闷屁来，内向得不得了，谁想到现在去服装店做事了呀？天天和人打交道，前头顾客，后头员工，一天结束嘴皮子都能磨破。你呀，放宽心吧！这还早着呢！”
　　“但愿吧。”童佟妈笑了一下，顺势问道，“小陈现在上班啦？”
　　“今年刚返工。她公公介绍去的，在商场的品牌服装店里做预备店长，下下个月就转正啦！现在每天都是晚上九点十点才下班回家，忙得不得了。”
　　“她公公……是刘局长吧？刘公子现在做什么呢？”
　　“开茶楼。我那女婿啊，家境也好脾气也好，人真没得说，就是太懒了——当面我也这样说的。他爸叫他这两年还是去考个公务员，我想也是。不然夫妻俩一个卖衣服一个看店，两人都大半天的不着家，这怎么行？啊，你说我女儿啊？她考不了，文化程度太低，读书写字的活也干不来——不怕你笑话，恐怕她连句诗都写不全呢。我现在还能帮他们带孩子，过两年等我儿子也结婚生子了，我不能不去吧？如果他俩都像现在这样，大半夜才下班，怎么照顾孩子呀？请保姆也不放心哪！孩子爷爷那边又有后老婆和老来子……唉，儿孙的事情，想想都犯愁呢。”

　　已经走到楼底了，伊丹开始扑腾起来，童佟妈抢先一步打开防盗铁门，让鹿立娟三人先行。
　　“鹿姨，您这是有福气的担心。”童佟妈关上大铁门，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不像我和小佟爸爸，为了生活不得不把孩子托给别人照顾。每天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一年也难得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候，能空出时间亲自带小佟出来走走。有时候吧，真觉得对不起这孩子。”
　　鹿立娟连忙说：“你们都还年轻，正是奋斗的时候，哪怪得了你们！再说了，这不也是为了给孩子创造更好的条件嘛！我们伊丹要不是有个好爷爷……唉，那可得愁死人……”
　　“外婆，走那里！走那里！”一到外面，伊丹就像困鸟脱笼，迫不及待要扎入同类群中。鹿立娟一下没拉稳，她便横冲直撞地跑开了。
　　“丹丹！刘伊丹！等等！喊你等等——小心摔！听到没！”小女孩身姿危险地奔跑着，对外婆的呼唤充耳不闻。鹿立娟追不动，急得直推神游物外的苏漉，“快去把她拉住！”
　　“……哦。”
　　到底是少年人，苏漉三步并作两步，没一会儿便抓到了伊丹的肩膀。女童自然拼命挣扎起来，力气薄弱的苏漉很快就落败了：“姨妈！你快来啊！我抓不牢她！”
　　鹿立娟疾步赶过去：“刘伊丹！这孩子！实在太皮了……”
　　童佟妈牵着儿子悠悠跟在后头，等走得近了，听见鹿立娟拉着外孙女训话正训到一半：“……不听？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乱跑！前几天才摔破腿，好了伤疤忘了疼啊？万一冲出个叫花子把你抱走了，外婆追都追不上！那到时候你就跟着去流浪吧！”
　　伊丹睁着圆眼睛，定定注视着外婆，左右摆动小手，争辩：“不流亮！外婆，幺幺不流亮！”
　　“噗！”童佟妈莞尔道，“你们家丹丹也太可爱了！这才多大啊，讲起话来就有模有样的。”末了不免带着爱怜地轻抚儿子的脑袋，“我们小佟要是有丹丹一半活泼就好了。”
　　“简单啊。”鹿立娟捉紧伊丹的手臂，回头笑道，“叫两个孩子多接触接触，互相影响。反正不是我家这猴儿把你儿子带坏了，就是你儿子把我家猴儿教好了，咱们都省下心了！”
　　童佟妈笑应：“那敢情好。”
　　“我说真的。反正你儿子这么乖——而且我侄女暑假在这儿帮我带孩子呢。”鹿立娟半蹲下，逗童佟，“小佟，要不要来鹿婆婆家和妹妹玩呀？”
　　童佟朝母亲身后微微瑟缩了一下，这反应倒不出乎两位家长意料。谁知下一秒，他竟站出小半步来，点两下头，郑重地说：“要。”
　　鹿立娟怔了一下，抬头向童佟妈大笑：“哎哟哟！看你们家小佟！”
　　童佟妈也有些诧异。不过儿子的话就像棉花糖机，把她的心脏搅得甜蜜又松软，“小佟想和妹妹一起玩吗？”
　　“幺幺和哥哥玩！”伊丹先声夺人，“哥哥一起玩！”
　　童佟在母亲眼神的鼓励下犹豫地靠近了伊丹，缓缓朝她伸出右手。
　　“丹丹，哥哥跟你握手呢！快跟哥哥握手呀！”
　　伊丹毫不迟疑地抓起童佟伸出的手，生来上翘的嘴角随时都是副笑模样：“哥哥握手，幺幺跟哥哥握手！”

　　苏漉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都是光鲜漂亮的孩子，握手对立的画面嵌在华灯初上的深蓝夜幕里，能让人一瞬间产生许多诸如“两个小天使”之类的无聊联想。
　　她的思绪胡乱发散，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男孩，不期然间与对方四目相接。还没等她展露出于礼貌的假笑，放在裤袋里的小灵通忽然“嘀嘀嘀”地叫起来。
　　是电话铃声。小小的黄色屏幕上跳动显示着来电人“妈咪”。
　　苏漉面色凝重地接起电话。
　　“喂，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