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杀死了知更鸟》照歌

1、楔 子 信息是一张

　　信息是一张巨大的网，罩得整个世界密不透风。
　　繁杂的信息载体像无数神经元，将每一根神经末梢触到的“兴奋”借由递质层层传达；不同的接收群体是各式各样的突触间隙，他们的反应自发生成了新一轮“兴奋”。
　　无数的流转，无数的震动。
　　比光速更加迅疾的传播，比海浪更加振聩的众说。

　　“哎哎，你看到没，就是旁边那所学校啊！”
　　“不是吧？给我看看——妈呀，真的！居然离我们这么近！说不定那个学生还来过我们店里呢！”
　　“想不到，真想不到，怎么会出这种事情！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贵族学校啊……迟早会被压下去吧？”
　　“但是都闹得这么厉害了……”

　　叮咚。
　　门铃响了。两名女店员立刻中止热议，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机，齐声道：“欢迎光临。”
　　说完又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五秒钟后她们面面相觑，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进门的女子穿一套皱起褶的丝质睡衣，在暮春的余寒里冻得脸色青白，肩膀脖子都微微缩起；二十来岁的模样——是二十啷当，抑或将近三十，看不太出来。她的眼睛相较于面容有种格格不入的年轻。那团年轻此时被包裹在几乎满溢的泪液中，只要上眼睑微微一垂，它们就会倾泻而下，触地破碎。
　　她朝收银台走过来，两名店员不由小幅地后退半步。
　　“请问……”声音颤抖，带着明显勉力克制的哭腔，“请问高鸣在吗？”
　　“啊，高……你找店长吗？之前出去了……”靠近电脑的那名店员偏过头，向同事求证，“是吧？”
　　“嗯嗯，出去了，可能过会儿就……”手肘突然被顶了一下，急于附和的同事顿了顿，“就……回来吧？”

　　女子抿抿唇，仿佛笑了一下：“那，那我等他……”
　　“您要不去那边坐着？”店员小心地试探，“那个……您找店长有什么事吗？”
　　“我想看看留言簿……”
　　“留言簿？是顾客写东西的那个本子吗？……就在那边啊。”
　　“不是那本……”女子手上比划了一下，惊得店员们微微后仰，“是另一本……”
　　“那……那就不知道了诶……我们没管这个。”

　　正在店员们犹豫着要不要揿下报警器按钮的时候，救场英雄高鸣店长出现了。
　　“店长！店长！”店员们如蒙大赦，只差挥舞白手帕，“这里有位小姐找你！”
　　“哦？是哪位美女……”高鸣戏谑的声音在柜台前的女子转身后戛然而止，他换上了谨慎的语气，“……这位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高店长，贵店的留言簿能借我看一下吗？”
　　“留言簿？”高鸣莫名其妙，“留言簿不是就在餐桌那边吗？”
　　“不是这一本。”对方急切起来，“是前面那本……写满的……换掉了。红色封皮的……”
　　“啊，那一本啊。”高鸣一拍脑门，“我扔下去了吧……”
　　“你扔了？！”
　　蓦然拔高的音调让所有人都怔住了。高鸣看着面前这个神经兮兮的女人，心里直发毛：“不……不是啊……我是说……我扔柜台下面了……”
　　“啊，是吗？不好意思……可以借我看看吗？有、有很重要的东西记在上面……”
　　“呃……可以啊，没问题。小张，你把柜子下那个红色的笔记本——绒面的那个——拿给这位小姐，就是最左边那个柜子。”高鸣一面吩咐，一面犯嘀咕：我敢说不可以吗？精神病伤人又不犯法！

　　便利店常备一两条窄长桌，靠窗或者靠墙，这间大店二者皆有。前任店长十分文艺，将长桌周围略作修饰，形成一个风格别致的角落，还摆了本烫金字母的暗红色绒面笔记本作留言簿，不少年轻人喜欢在上面涂鸦。
　　此处是商圈，又临近学校，人流量不小，那本厚重的留言簿被写写画画三四年，前阵子连最后一张空白页都布上字迹了——还是顾客提醒他的。高鸣对这些东西不感冒，随手就换了个新的软皮本子，跟作业本似的。留言的人渐渐变少了，先还有些老顾客问几句，过俩月就彻底消了声——本来嘛，连锁便利店，卖的是方便快捷，又不是情怀。
　　换下来的那本旧留言簿被他顺手搁进收银台下的柜子里，平常是压根想不起来的。

　　小张慌忙地蹲下身，很快找出了那个笔记本，绒面上积了薄灰，红得更加黯淡。正待递出去，那神叨叨的女子已亟不可待地劈手夺走，伫在原地唰唰翻页。
　　高鸣发出无声的“啧”，究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靠近女子背后，借着身高优势，随对方的视线查阅起留言簿上的内容。

　　“李XX爱方OO?^_____________^?”
　　“一年后一定要考上AA大学啊啊啊啊啊啊拜托拜托！！！考上就去K国追爱豆！！！”
　　“好想结束母胎solo二十年。”
　　“↑，要不要和我试试？加我微信XOXOXXOO，不是广告，非诚勿扰！”
　　……
　　这些一闪而过的文字，无论字迹美丑，大多看了开头便知道结尾，实在没什么意思。高鸣正感觉无聊，突然，女子翻到某一页，然后停驻下来。
　　那页很简洁，微黄的底，两行黑字，写得挺大。

　　“我会下地狱吧。”
　　被几道利落的横线划掉了。但实在涂得潦草，经过覆盖的内容依然清晰可见。
　　“我一定会下地狱。”
　　这是修改之后。

　　应该是男生的笔迹，清隽中透着女性少有的刚劲力道——或者是个男人性格的女生。高鸣笃定地下了结论。年纪应该挺小——“地狱”？还阴曹地府呢！天上地下的东西人间尽有好吗？
　　他有些纳闷，这种中二值爆表的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难道写这个的是她儿子？不会吧？她看起来不像有这么大个儿子呀？莫非是早恋的意外？生在不健全家庭的孩子离家出走，引发母亲失心疯？
　　想着想着，他不禁忧心忡忡：这女的精神已呈红色预警状态，待会儿会不会直接在店里发疯啊？

　　大约过了五分钟，女子的手颤抖着，开始继续往前翻页。
　　这一次速度慢下来了。高鸣跟着她看了不少酸掉牙的抒情文体，或是让人想要摔碗的恋爱心得，偶尔有几段可爱的呢喃，让他忍不住窃笑——还没笑完，翻页的手就匀速地开启到下一页。
　　再次停驻。

　　“我想永远和苏漉在一起。”
　　“好。”

　　这段无味又摸不着头脑的简短对话明显是由两人写就的，其中一人的笔迹和之前翻到的那句“我一定会下地狱”一样。那么另外一个人——
　　高鸣斜眼看女子的侧脸，只能看到蓬乱遮挡的头发。
　　这个女的，应该就是“苏漉”吧？

作者有话说

　　今日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