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阮柚不是软柚

9、第九章 新秋旧人，风声渐紧 九月的梧桐

　　九月的梧桐市还残留着夏天的尾巴。开学那天阳光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浪，新生军训的口号声从远处传来，一浪高过一浪。高二的教学楼换到了三楼，走廊比高一那层敞亮些，窗户外面那棵老梧桐的树冠正好探到窗前，伸手几乎能碰到叶子。
　　沈知予到的早。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班级名单前，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数，找到自己之后继续往下扫，然后在第十七个位置停住了。
　　陆星燃。名字挤在一堆工整的宋体字中间，潦草得像是打印的时候墨没匀好。沈知予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轻轻吐了口气，转身走进了教室。
　　新教室的座位还没定，大部分人站在过道里聊天等班主任。沈知予习惯性往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走，刚把书包放下，身后就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影从背后凑上来，下巴几乎搁到了他肩膀上。
　　"找你好久。"
　　沈知予被他吓了一跳，偏头看见陆星燃近在咫尺的脸，那点惊吓立刻变成了耳根的微热。"……你从哪冒出来的。"
　　"后门。我走的后门。"陆星燃直起身，大大方方地把书包甩到沈知予旁边的桌上，一屁股坐了下去，"靠窗最后一排。还是老位置。"
　　沈知予看着他理所当然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弯，没有反驳。他坐下来，把课本从包里一本本掏出来码好，余光里陆星燃正撑着下巴看他，眼角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隔了一层什么，他们坐着的那个角落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高二的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吴，教化学，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睛很利。第一天点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陆星燃"的名字上多停了一瞬，又扫了一眼沈知予的座位方向，那一眼不长，大约只一秒钟，却让沈知予心里微微缩了一下。
　　他很快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新班主任看学生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可事情从第一周就开始偏离沈知予预期的轨道。
　　开学第三天，吴老师没有事先通知，直接按高一下学期期末成绩重新排了座位。成绩靠前的先选，成绩靠后的后选。沈知予第一个被叫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陆星燃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原本坐的那个。
　　陆星燃排在第二十三个被叫到。他站起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予身边那个空位上，抬脚就要走过去。可吴老师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陆星燃，你坐第三排中间，靠过道那个位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星燃的脚步顿住了。他偏头看向讲台，吴老师正推了推眼镜翻着花名册，表情平静，好像只是在分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座位。陆星燃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收敛的试探："老师，我坐最后一排也行的，不影响——"
　　"坐前面方便听课。你高一进步很大，保持住。"
　　吴老师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陆星燃和那道目光对峙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垂了眼帘，转身走向第三排中间那个位置，经过沈知予的桌边时脚步慢了一拍，手指在桌角轻轻磕了一下，像在说什么暗号。
　　沈知予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陆星燃的背影在自己前方七八排的位置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整片人头和课桌。他的手指攥着笔，攥得指节有些发白。
　　那天之后的每一天，沈知予抬头就能看见陆星燃的背影，隔着层层叠叠的后脑勺和举起的书本。课间操的时候陆星燃会绕一大圈路经过他的座位，递一颗糖或者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之类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但课堂上的近距离接触、桌下的牵手、午休时并肩趴在桌上的时光，全被那七八排座位的距离碾碎了。
　　沈知予发现自己的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了。
　　他搓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是上课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个上午都没和陆星燃说过话，有时候是路过第三排时和陆星燃对视一眼却连个口型都不能多比。他把这些情绪压得很深，面上依然是从容淡定的年级第一，可下了晚自习回到宿舍（高二他开始住校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第九天，陆星燃找他来了。
　　晚上十点熄灯之后，沈知予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他摸黑拿起来，屏幕上是陆星燃的消息："下楼。宿舍楼下。"
　　沈知予心猛地一跳。他掀开被子，摸黑套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宿舍门溜了出去。楼道里安安静静，他一口气跑到一楼，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看见陆星燃站在路灯底下。少年穿着灰色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但眼睛亮着，看见他出来就笑了。
　　"你怎么来了？你们宿舍楼不锁门？"
　　"翻墙出来的。"陆星燃说得理直气壮，然后走近了一步，伸手捏了捏沈知予的手腕，"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搓手指。"陆星燃低下头，拇指轻轻按在他食指指腹上，那里因为频繁的摩擦微微发红，"都红了。你天天搓？"
　　沈知予没有抽回手。他站在路灯下面，被陆星燃捏着手腕，忽然觉得这些天压在胸口的那团闷气散了一点。他轻声说："座位离太远了。"
　　"我知道。吴老头故意的。"
　　"……你也觉得？"
　　"他第一天看我们的眼神就不对。"陆星燃松开他的手腕，转而把他的手整个握住，十指慢慢扣拢，"可能是高一的班主任跟他说了什么。也可能他自己看见的。反正……"
　　他没把话说完，但沈知予懂。反正他们被盯上了。被一个掌握着座位调换权、可以和家长沟通的成年老师盯上了。
　　夜风吹过宿舍楼之间的窄巷，带来九月已经开始转凉的夜意。两个人手扣着手站在路灯底下，谁也没有先松开。
　　"知予，"陆星燃的声音低下去，"别搓了。我每周至少来找你一次。行不行？"
　　"……每周？"
　　"每周。"陆星燃握紧了他的手，"翻墙而已，摔不死。"
　　沈知予忽然笑了。那种笑很轻，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一闪而过，但陆星燃看见了。"你别摔了。"
　　"摔了你给我上药？"
　　"摔了再说。"
　　两个人站在半夜的宿舍楼下，手扣着手说了十几分钟的废话。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陆星燃今天在食堂吃到了酸掉的西红柿，沈知予说那你明天别吃那家了；陆星燃说新同桌是个话痨他快疯了，沈知予说你活该以前也话多；陆星燃说我能跟你比吗你听我说话耳朵会红别人说话你眼皮都不抬。沈知予被他说得又气又好笑，踹了他一脚小腿，陆星燃夸张地"嗷"了一声，捂着腿笑得弯下腰去。
　　送沈知予回楼门口的时候，陆星燃在他转身之前拽了一下他的衣角。
　　"知予。"
　　"嗯？"
　　"不管吴老头怎么搞。反正座位分开了，人又没分开。"
　　沈知予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笼在暖黄色里。他轻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你回去翻墙小心点。"
　　"摔不了。"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他走进宿舍楼，等那扇玻璃门关上了才转身跑走。沈知予在门后站了片刻，透过玻璃看着那个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摸了摸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拇指没有再搓。
　　可沈知予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的教师家属楼里，吴老师正坐在书桌前翻看手机里的几张照片——那是开学第一周从教室后门拍的，角度刁钻，拍到了课间操时陆星燃站在沈知予桌边低头说话的画面，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近到超出了"普通同学"该有的距离。
　　吴老师把手机放下，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风声正在收紧。教室里的每一双眼睛、走廊上的每一次对视、课间操时多停留的每一秒，都在被某种无形的网慢慢拢住。而此刻坐在宿舍床上的沈知予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侧躺着，把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然后弯着嘴角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有人每周翻墙也要来见他一面，那就什么都还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