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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秋风渐凉,暗室里的光 九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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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半,梧桐市的夏天终于肯退场了。
教室窗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被风一吹簌簌地响。沈知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每天抬头就能看见那片渐变的秋色,可他更多的时候在看前方七八排之外那个后脑勺——陆星燃换了新发型,把过长的碎发剪短了一些,露出干净的脖颈线,低头写字的时候后颈那截骨节微微凸出来。
他把那道目光收回来,继续做卷子。
高二的课程比高一难了不止一个台阶,物理开始讲电磁感应,化学进了有机,数学的导数题绕得人头疼。沈知予倒还好,他的学习节奏向来稳,新知识消化得比大多数人快。真正让他觉得吃力的,是和陆星燃之间那道被吴老师硬生生划出来的距离。
课间操的时候陆星燃还是会绕过来。有时候递一颗糖,有时候只是经过时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然后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午休的时候沈知予偶尔能在食堂瞥见陆星燃的背影,隔了三四张桌子的距离,两人连目光交汇都要挑时机。
但陆星燃真的做到了他说的"每周至少一次"。
每周三晚上十点熄灯后,沈知予的手机准时震动。他摸黑溜下楼,推开宿舍楼玻璃门,路灯底下永远站着那个穿着灰色或黑色T恤的人。有时候陆星燃翻墙翻了两次才成功,膝盖上蹭了灰,沈知予蹲下来帮他拍干净,被陆星燃拽着手腕拉起来说"不用不用,裤子本来就脏了"。有时候陆星燃带一包从校外买的小零食,塞进沈知予口袋里,说"贿赂你舍友用的,分他们点"。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说十几分钟的话,关于今天哪道题没听懂、食堂今天出了什么奇葩菜、江屿又干了什么蠢事。话都是废话,可那些废话的间隙里,两只手静静地扣在一起,被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周三成了沈知予的盼头。
他从周一早上就开始数,到了周三中午那份期待就藏不住了。林晚是第一个发现的——她是沈知予高一就认识的女生,性格温和话不多,因为坐得近,这学期又碰巧成了前后桌,两人比旁人多些交流。某个周三下午的自习课上,林晚回头递笔记本的时候看见沈知予正对着窗外发呆,嘴角微微弯着。
"你今天心情不错?"
沈知予回过神来,收敛了一下表情:"没有。"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她转回去之前轻声说了句:"你手别搓了,橡皮都要被你搓变形了。"沈知予低头一看,自己左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揉搓着食指指腹,新换的那块橡皮被搁在旁边,边缘确实被他不知不觉捏得微微发软。
他松开手,把橡皮放回笔袋里,心里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连林晚都注意到了。
那流言呢?
流言的确在涨。
高二开学第三周开始,走廊上偶尔会有三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看见沈知予经过就忽然噤声。早操列队的时候有人往他和陆星燃的方向张望。最明显的一次是某天语文课小组讨论,沈知予被分到一个和陆星燃同组的机会——吴老师大概是疏忽了,没注意到名单里的名字重合——讨论刚进行到一半,后排忽然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整组人听见。
"你俩在一起了?"
说这话的是一个叫陈骁的男生,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大概是顺嘴开个玩笑。桌上安静了两秒,沈知予握着笔的手停在半空。陆星燃倒是反应快,伸手拍了一下陈骁后脑勺:"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还有别的东西吗?过来看这道题,我跟你一组。"
陈骁嘻嘻哈哈地被拽走了,那两秒钟的停顿被带了过去。但沈知予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一定很僵硬,因为他看见坐在对面的林晚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假装翻书。
中午吃饭的时候江屿端着餐盘凑到他们这桌,难得没嬉皮笑脸。他坐下之后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们最近注意点。"
陆星燃正在挑碗里的葱花,闻言抬起头:"怎么了?"
"班上有人在传。"江屿看了沈知予一眼,又移开目光,声音更低了,"陈骁那种随口一说的倒没什么,但有人往那个方向带,就不太对劲了。你们俩——"
他比了个手势,示意"离太近"。
陆星燃沉默了两秒,把挑出来的葱花堆到盘子边上,然后说:"知道了。"
沈知予没有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饭,米饭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陆星燃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很小幅度的触碰,短到只有沈知予能感觉到。
沈知予用膝盖回碰了一下。
那就是他们在人群里所能给对方的、全部的回应。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吴老师把沈知予叫去了办公室。
走廊上的学生来来往往,沈知予跟在吴老师身后走进去的时候,心里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办公室里有三个老师,各自低头批作业,吴老师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知予坐下了。
吴老师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面前这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沈知予穿着干净的校服外套,领口扣得整齐,坐姿端正,看起来是每个老师都会喜欢的那类学生。吴老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但开门见山。
"沈知予,你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跟得上。"
"成绩没掉,我知道。"吴老师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但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上课……偶尔会走神?"
沈知予沉默了一瞬。他确实走神了,有时候是看着前面陆星燃的后脑勺,有时候是想起晚上路灯下面的对话。但他没想到吴老师会观察得这么细,细到连一节四十分钟课里短短几分钟的分心都注意到了。
"是有一点。"他选择说实话。
吴老师点了点头,似乎在斟酌措辞。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沈知予,老师想问你一个比较私人一点的问题。你不用紧张,就当是……老师关心学生的正常沟通。"
沈知予的心跳开始加速。
"你和陆星燃,是什么关系?"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老师头也没抬,但空气明显静了一瞬。沈知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一个悬空的窄桥上,一边是"说实话"的冲动,一边是"撒谎"的本能。他从小被教育诚实,可在这件事上,诚实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同桌。"他听见自己说,"高一的时候是同桌。"
"现在不是了。"
"不是了。"
吴老师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里没有责备,但有一种洞悉的了然。他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说:"沈知予,你是个好学生。聪明、踏实、懂规矩,老师一直很欣赏你。高二这一年很关键,你得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有些关系……保持适当的距离,对你们双方都好。"
沈知予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拇指又开始搓食指了,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什么。
"我知道了。"他说。
"去吧。"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吴老师在身后又说了一句:"你跟陆星燃说一声,让他也注意点。"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秋风穿堂而过,灌进他敞开的校服领口里,激得他打了个寒战。他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往教室的方向走过去。经过第三排陆星燃座位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偏头,只是用极轻的动作把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了陆星燃摊开的课本上面,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陆星燃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放学后说。"
那天傍晚放学后,沈知予和陆星燃在学校后门那条小街上碰了头。秋天的暮色来得比夏天早,六点刚过天就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全亮,街面上灰蒙蒙地笼着一层薄暮。两个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谁也没说话,一直到拐进那条无人的窄巷才停下来。
陆星燃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沈知予:"吴老头跟你说什么了?"
"问我们的关系。"
陆星燃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同桌。高一的同桌。"沈知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还让我跟你说,注意点。"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街口的烧烤摊开始摆桌子,铁架子碰撞的声响传过来。陆星燃靠着墙没动,看着面前低着头的沈知予。少年垂着眼,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着,手指攥着书包肩带,指节又发白了。
陆星燃叹了口气,往前迈了半步,没有碰他,只是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知予。看着我。"
沈知予抬起头。
"吴老头说什么不重要。"陆星燃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笃定,"重要的是你。你怕了吗?"
沈知予看着那双眼睛。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昏黄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陆星燃的半张脸笼进暖色里。他想起了柳溪河边那个夏天的傍晚,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跑。我跟你跑。"
"……不怕。"他说。
陆星燃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没有伸手、没有靠近,只是在原地冲沈知予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某种确认。然后他重新直起身,拍了拍沈知予的肩:"走吧,送你到宿舍楼下。周三老时间。"
转身走出巷子的时候,陆星燃的脚步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你搓手指的时候,想想我那天晚上说的话。"
沈知予站在原地看他走出巷口,暮色里少年的背影瘦长而挺拔,路灯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正按在食指指腹上,微微发红。
他把它松开了。
那天晚上躺在宿舍床上,沈知予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吴老师的话、走廊里忽然沉默的目光、林晚和江屿的提醒、陈骁那句无心的玩笑——所有的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被人看见了。从课桌底下悄悄交握的手,到每周三路灯下的见面,这一切在他们以为是秘密的时候,其实早就被旁人的目光织成了一张网。
可他还是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按亮。
陆星燃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个字:"在?"
沈知予回了一个"嗯"。
对面秒回:"今天晚上吴老头叫你去的事,你回家跟你爸妈说了吗?"
"没说。"
"先别说。"
"……为什么?"
对面输入了很长时间。长到沈知予以为他睡着了,屏幕才重新亮起来。
"因为还没到时候。等我们准备好了再说。等我能站在你爸妈面前说'我会对你好'的时候,再说。"
沈知予看着那行字,心里酸软得厉害。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好。到时候我们一起说。"
窗外的梧桐叶在秋夜里落了几片,悄无声息地擦过窗沿。沈知予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吴老师的约谈是第一次警告。但他们都清楚,那不会是最后一次。
风声越来越紧了。可风声里的两个人,一个在宿舍床上扣着手机,一个在另一栋楼里盯着天花板,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准备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