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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蝉鸣如沸,暗涌初起 六月的梧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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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梧桐市被热浪彻底裹住了。教室里的旧空调嗡嗡响着,出风口那点凉意只够覆盖前排两三排座位,后排靠窗的位置全靠自然风和时不时灌进来的热气流续命。陆星燃把校服袖子卷到肩膀以上,拿本杂志当扇子给自己和沈知予轮流扇风,扇了五分钟就被沈知予按住了手腕。
"别扇了。手不酸?"
"酸。"陆星燃老实承认,然后把扇子一放,整个人往沈知予那边凑了凑,"那你给我吹口气。"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刷题。但陆星燃确信自己看见了,他嘴角弯了那么一下。
分班考试的日期定在六月中旬。高一最后一场大考,考完就决定了高二的去向。沈知予备考期间每天刷三套理综卷子,陆星燃被他按着头刷了两套,苦不堪言但咬牙扛下来了。考试那三天陆星燃坐的位置和沈知予隔了两个考场,每场考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穿过走廊找人,在一群人头里精准锁定沈知予的位置,隔空冲他比个"怎么样"的口型。沈知予每次都回他一个点头,轻轻浅浅的,但陆星燃看见了就安心。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六月底,班主任在班会上公布了分班结果。沈知予毫无悬念地进了理科一班,陆星燃的名字也出现在同一张名单上,虽然排名靠后不少,但实打实地挤进去了。全班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在底下小声嘀咕"陆星燃居然能进一班",陆星燃充耳不闻,侧头看着沈知予,桌下的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膝盖。
沈知予没偏头看他,但桌下的手伸过去,快速地、极轻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了。那一下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得像是无意碰到的。
陆星燃握着被碰过的那截手腕,心里那点欢喜膨得像要炸开。
当晚沈家饭桌上,沈母照惯例过问成绩。沈知予报了名次,沈母满意地点了点头,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母随口问了一句:"你们班分科结果定了吗?"
"定了。理科一班。"
"一班?那挺好的,都是成绩好的孩子。"沈母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那个同桌……叫陆什么的,也在一班?"
沈知予的手顿了一瞬,但面上没什么变化:"嗯。他也选理科。"
沈母"嗯"了一声,尾音有些微妙地拉长了。她没再多说什么,饭后洗碗的时候却和沈父在厨房里低低地说了几句什么,隔着门沈知予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那个孩子"、"走太近了"几个词。他没动,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课本,一页都没看进去。
他意识到有些事情正在以他控制不了的速度发酵。
七月初,高一正式结束了。
暑假头几天沈知予照常在家写作业、预习高二课程,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只有到了晚上手机亮起来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从"沈家那个乖儿子"的壳子里钻出来,变回陆星燃的知予。
"明天出来?"
"上午我要补课。"
"下午呢?"
"下午……可以。"
"行。两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图书馆。但陆星燃口中的"老地方"其实已经拓展出了好几个版本——图书馆靠窗第三个位置是第一老地方,柳溪河边那块大石头是第二老地方,他家客厅沙发是第三老地方。今天说的是哪个,沈知予没问,他都知道。
第二天下午沈知予到了图书馆的时候,陆星燃已经在了。他占了靠窗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物理辅导书,但人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沈知予轻轻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刚坐稳,趴着的那个人就动了,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你来了。"
"你装睡?"
"等你呢。不装睡显得我太着急。"
沈知予没忍住弯了嘴角,把一本习题集推到中间:"今天把这套卷子的最后三道大题做了。做不完不许走。"
陆星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他夸张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坐直了身子接过了笔。沈知予看着他那副赴死的表情,低下头假装看书,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憋笑憋的。
那个下午他们在图书馆待了三个小时。陆星燃磕磕绊绊地做完了两道大题,第三道实在是啃不动,沈知予就坐到他旁边去一步一步给他讲。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偶尔因为某个步骤的解法意见不合小声争论两句,最后总是沈知予占上风——因为他的方法通常更简洁。
窗户外面蝉鸣聒噪,空调呼呼地吹,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的一个女生抬眼看了他们两次,目光在两人挨在一起的肩膀和几乎贴在一起的侧脸上停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了。沈知予没有注意到,但江屿后来转述这件事的时候说他"当时余光里就觉得有个视线",但当时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知予讲题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暑假中间陆星燃兑现了他之前说的"带你去玩"的承诺。他们去了一趟隔壁市的古镇,两天的行程,沈知予用"学校组织的写生营"糊弄了沈母。那两天是沈知予十六岁的人生里最自由的时光——白天在古镇的青石板巷子里走路,吃路边摊的糖葫芦和烤糍粑,晚上在民宿的天台上看星星。陆星燃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那是沈知予,沈知予说你别乱指,那是木星。陆星燃说你管它是木星火星反正我说是你就是你。
沈知予没再反驳,仰头看着星空,嘴角微微弯着。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味道,身边人的体温隔着半拳的距离传过来,温热而安稳。他想,如果人生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不知道的是,暑假某天他出门之后,沈母翻了他的书包。
书包夹层里,两颗糖滚落出来。沈母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孩子随手放的零食。可糖下面压着一张折好的小纸条,她打开了。纸条上只有两行字,一行是陆星燃潦草的"下午三点老地方等你",一行是沈知予清秀的"好"。
沈母看了那张纸条很久。她把糖和纸条重新放回原处,书包也拉好放回了柜子上。那天晚上沈知予回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但饭桌上她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好几次,每次都比平时多停了几秒。
沈知予没有察觉。他只当母亲是在想工作上的事。
但那张纸条和那两颗糖,成了沈母心里第一根扎下的刺。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陆星燃和沈知予最后一次去了柳溪河边。
夏天的柳溪和春天完全不同——河面上铺满了浮萍和荷叶,几朵早开的荷花顶着粉白色的苞,垂柳的枝条浓密得几乎垂进水里。傍晚的风依然热,吹在脸上带着白天余留的暑气。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各自捧着一杯从路边买来的冰绿豆汤,吸管咬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过了好久,陆星燃把空杯子放下来,侧头看着沈知予。
"高二了。"
"嗯。"
“高二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沈知予听不太懂的意味,"你说,我们高二还会在一个班吗?"
"分班已经定了,会。"
"我是说……"陆星燃难得地犹豫了一下,"你爸妈会不让我们一个班吗?"
沈知予捏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每次沈母提起陆星燃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语气都让他心里打鼓。但他没有更好的答案,只能实话实说:"分班是学校定的,他们管不了。"
陆星燃"嗯"了一声,但眉头没有完全松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过沈知予手里的空杯子,和自己的叠在一起,放进带来的塑料袋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没有收回手,而是顺势攥住了沈知予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那一截细瘦的腕骨上摩挲。
"知予。"
"嗯。"
"如果以后有人不让我们在一起了。"
他停顿了一下。河面上有夜鸟掠过,翅膀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声响。陆星燃看着沈知予的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却异常清晰。
"你跑不跑?"
沈知予被他攥着手腕,被那双忽然认真起来的眼睛锁着,心跳猛地重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谁会不让我们在一起",想说他爸妈其实没有那么严格,想说你想太多了。可话到嘴边,他看着陆星燃眼底那一点藏得很深的、近乎不安的东西,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反手握住了陆星燃的手,用力地、明确地握住了。
"跑。"他说,"我跟你跑。"
陆星燃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那种从心底漾上来的笑一点一点填满了他的整张脸。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手扣紧了沈知予的手指,两个人交握的手搁在石头上,夏天的余热从掌心传上来,烫得像要把什么东西烙印进去。
暮色从紫蓝过渡成深墨,第一颗星星亮起来了。沈知予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手被陆星燃握着,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风裹着荷香拂过他的脸。他想,这个夏天就是他了。
他这一生最好的夏天,就是此时此刻,身边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