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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春衫薄,少年心事浓 寒假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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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最后一天,沈知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成一条茧,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陆星燃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十一点:"明天见。"三个字,一个句号。沈知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几遍,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梧桐还没发芽,但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梧桐市的冬天走得匆忙,二月末的夜里,空气里隐约有了一点湿润的、泥土苏醒的气息。他翻了个身,嘴角在黑暗里弯了弯,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他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醒。
到校门口的时候,梧桐道上已经挤满了返校的学生,叽叽喳喳地分享寒假见闻。沈知予背着书包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三班教室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
陆星燃坐在最后一排的老位置上,校服拉链敞着,里面穿了件墨绿色的薄毛衣,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正侧着头跟江屿说什么。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眼来。
隔着大半个教室,四目相对。
陆星燃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容和期末考前的、寒假里的、任何一次隔着屏幕的都不一样。他放下笔,从座位上站起来,迎着沈知予的方向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却一直锁在对方身上没挪开。
教室里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江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来了?"陆星燃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嗯。"
"黑了。"
"晒的。"
"瘦了。"
"……你话好多。"
陆星燃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顺便伸手接过了沈知予肩上沉甸甸的书包,拎着就往座位走。沈知予愣了一下,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我自己拿",陆星燃头也没回:"你寒假帮我整理了那么多笔记,我帮你拎个包怎么了。"
沈知予闭上嘴,坐下的时候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开学第一周是适应期,各科老师都在赶进度,作业量比上学期末翻了一倍。沈知予倒是不觉得吃力,他习惯了这种节奏,反而觉得忙碌起来心里踏实——太闲的时候,他总忍不住去想陆星燃中午吃饭时多看了他一眼、课间操时故意从他身边挤过去、发消息时莫名其妙加个"晚安"。这些细节平时他不敢深想,可一旦闲下来,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让人既甜蜜又慌张。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安排男生测一千米。
沈知予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腿软了。他平时不常运动,心肺功能一般,跑到第三圈就已经开始大口喘气,眼前发花。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多出一个人影,陆星燃跑在他旁边,放慢速度陪着他。
"别停了,跑完。"陆星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着,带着一点喘息,但比他平稳得多,"还差五十米,看到终点没有?"
沈知予咬紧牙关,嗓子眼发甜,两条腿像灌了铅。陆星燃在旁边一直跑,不催、不推,只是保持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像一道移动的影子。冲线之后沈知予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人一把捞住了胳膊。
陆星燃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带着他慢慢走了几步,等呼吸平缓了才松开。沈知予弯着腰大口喘气,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角,后颈沁出一层薄汗。
陆星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旁边的江屿吊儿郎当地晃过来,看热闹似的抱着手臂:"哦——陆星燃你什么时候这么贴心了,纸巾都随身带?你以前跑完球赛汗水滴到眼睛里都不擦的。"
"滚。"
"得嘞。"
沈知予接过纸巾抽了一张,低头擦了擦汗。陆星燃在旁边站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后颈贴着的那缕湿发拨开,指尖擦过他后颈皮肤时带着一点凉意,沈知予整个后背都绷紧了。
"别贴脖子上,回头感冒。"陆星燃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风平浪静,好像只是帮同桌拍掉了一片落叶。
沈知予攥着纸巾的手指微微收紧,低着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后颈,上面什么都没有了,可陆星燃指尖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里。他抬手摸了摸那个地方,然后猛地放下手,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了。
以前陆星燃靠近、说话、碰他的手,他只是心跳快、耳朵红、整个人僵住。现在他开始在对方靠近之前就开始期待,在那些细微的肢体接触结束之后舍不得那股温度消散,甚至在晚上躺下来之后还会一遍遍回忆。这种变化让他害怕——他正在一点点失去对自己的掌控,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潭里坠进去。
可他不想爬出来。
三月中旬,梧桐市的春天终于真正来了。
梧桐树冒出了浅绿色的嫩芽,细碎的光斑重新洒满了校园的柏油路。午休的时候沈知予和陆星燃被江屿拉去操场边的草坪上晒太阳,三个人并排躺着,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风里有青草和新翻泥土的气息。
江屿闭着眼睛打盹,呼噜都快出来了。
沈知予躺在中间偏左的位置,陆星燃躺在他右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还够塞进半个拳头。谁也没说话,操场上只有远处打球的叫喊声和风声。沈知予闭着眼,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变成温暖的橙红色,心里难得的平静。
然后他的手背被碰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落的花瓣擦过皮肤。
沈知予没睁眼,呼吸也没有乱。他的手指在身侧的草坪上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往右边挪了不到一寸。指尖碰到另一片温热干燥的皮肤。
两个人就这么在草地上把手背贴在一起,隔着极窄的缝隙,谁也没有再动。旁边江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均匀而温柔,把这一小片时光染成了琥珀色。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陆星燃先动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低头看了沈知予一眼,沈知予还躺在草坪上,嘴角压着一弯很淡的弧度,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光影。
"起来,"陆星燃伸手递给他,"上课了。"
沈知予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松开的瞬间,陆星燃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极快的动作,快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江屿打着哈欠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忽然开口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俩要不要这么明显啊。"
沈知予脚步一顿。
陆星燃偏头看了江屿一眼,江屿耸耸肩,一脸无辜地补充:"我说你们俩关系好。我嫉妒不行吗?"
沈知予低头继续走路,心里却悬了一根弦。
江屿说"明显"。那别人呢?别人也看得出来吗?
那根弦从那天起就一直没有松下来。
三月底的某天晚自习课间,沈知予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拐角,听见两个同班女生靠在窗台边聊天。他本来没在意,脚步正要迈过去,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沈知予,你有没有觉得他跟陆星燃关系怪怪的?"
"我也觉得!他俩太近了吧,去年体育课陆星燃还给他递水擦汗什么的。反正我跟同桌没这么黏糊。"
"可能是好兄弟吧,男生之间不都那样。"
"好兄弟?你看陆星燃看沈知予那个眼神。我跟我前男友热恋期的时候他看我就那样。"
"……你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我又没往外传。就咱俩说说。"
沈知予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僵住了。作业本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站在原地等那两个女生笑着走远了,才慢慢挪动脚步回了教室。
后半节晚自习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陆星燃察觉到他的异样,在桌下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用气音问:"怎么了?"
沈知予摇了摇头,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没事。有点累。"
陆星燃看了那行字两秒,没再追问。可沈知予知道他在看自己,那道目光温热的、带着担忧的,一直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不敢转头回应,怕一回头就被那双眼睛里的关切缴了械,把什么都坦白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沈知予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亮了一下,陆星燃发来消息:"今晚不对劲。发生什么了?"
沈知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说"有人议论我们了",想说"我有点害怕",想说"陆星燃,我们这样是不是太明显了"。可每一个字打到一半又删掉,最后他回了一条:"真没事。晚上没吃饱,饿的。"
对面秒回:"你等着。"
二十分钟之后,沈知予家的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沈母定的什么快递,穿着拖鞋跑出去开门,门外站着陆星燃。少年骑了四十分钟的车,手里拎着一杯热奶茶和一袋面包,气喘吁吁的,额前的碎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看见沈知予开门,咧嘴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东西往他怀里一塞。
"吃。吃完睡觉。明天早上我检查。"
沈知予抱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他。陆星燃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边走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长腿几步迈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
沈知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奶茶的热度透过纸杯渗进掌心,一点点熨平了他今晚所有的不安和惶恐。他在黑暗里蹲了很久,听见母亲在卧室里喊了一声"谁呀",他哑着嗓子回了句"外卖送错了",然后抱着那杯奶茶无声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路灯下已经没有陆星燃的身影了,只余几片梧桐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
三月末的夜,沈知予抱着温热的奶茶坐在床上,给陆星燃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然后他打了第二句,删掉。第三句,删掉。第四句。
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明天见。"
少年心事浓如春酒,薄衫裹着的胸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寸冲破土壤,朝着光的方向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