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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岁末烟火,偷来的片刻 十二月末, ...

  •   十二月末,元旦近了。
      一中照例要办元旦晚会,每个班出节目,高一三班报了个合唱,排练了两周,勉强能听。沈知予被安排站在合唱队伍最边上,因为他声音虽然好,但站中间太显眼,老师觉得他"气质太静,压不住场",就把他往角落一塞。
      陆星燃本来不想参加,被班主任点名抓了壮丁,站在最后一排最右侧。彩排的时候他全程懒洋洋的,嘴巴在动,声音没怎么出,眼神倒是从头到尾黏在沈知予身上。江屿站在他旁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你再看,眼珠子掉出来了。"
      陆星燃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低声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江屿翻了个白眼。
      晚会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学校大礼堂挤满了人。节目从晚上六点演到九点,三班的合唱排在第八个。上台前沈知予在后台整理衣领,忽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靠近,温热的气息落在他后颈上。
      "紧张?"
      沈知予被他吓了一跳,回头看见陆星燃站在半步之外,穿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比平时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意外地乖。沈知予看了他两秒,移开视线,轻声说:"不紧张。"
      "你手指在抖。"
      沈知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他攥了攥拳头,刚要说话,陆星燃的手已经伸了过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迅速缩回去。动作快到周围经过的同学都没注意到。
      "别怕,"陆星燃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唱完我就带你去个地方。"
      沈知予抬眼看他:"去哪儿?"
      "秘密。"
      合唱很顺利。四分钟的歌,沈知予全程没怎么注意台下,注意力都在身后右侧那个总是不在调上但今天意外唱得很认真的声音上。退场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陆星燃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像羽毛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沈知予的心跳直到晚会结束都没平复下来。
      散场的时候礼堂里人潮涌动,沈知予被挤在人群里往门口走,忽然手被攥住了。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牵着他从人群缝隙里穿出去,拐进侧面的消防通道。
      黑暗中陆星燃的声音带着笑:"跑。"
      他们沿着消防通道一路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操场边,翻过一扇半开的铁栅栏,钻进了学校后门的小巷。沈知予气喘吁吁地弯着腰,抬头看见陆星燃站在路灯下冲他笑,手里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我们去哪儿?"
      "带我走。"陆星燃终于松了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四十分钟跨年。我知道一个地方能看见整个梧桐市的烟花。"
      沈知予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不知是因为跑太快还是别的什么。十二月底的夜风很冷,吹在汗湿的额头上激起一阵凉意,可他握着刚被陆星燃牵过的那只手,手心是烫的。
      "走不走?"
      "……走。"
      陆星燃骑车载他。
      少年蹬自行车的速度快而稳,夜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去,梧桐枯枝在头顶交织成灰蒙蒙的剪影。沈知予坐在后座上,犹豫了半分钟,最终还是伸手轻轻拽住了陆星燃腰侧的校服衣料。隔着厚外套他其实感受不到太多温度,但攥在手里的那一点点布料,让他觉得安全。
      陆星燃感觉到腰侧的拉力,没回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些。
      他们穿过夜市一条街,绕过正在收摊的烧烤摊和卖糖炒栗子的推车,从一条窄巷子穿进去,七拐八绕地爬上了一个老居民楼的天台。天台门没锁,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还晾着不知道谁家的被单,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沈知予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整座梧桐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橙黄色的光点密密麻麻延伸到远处模糊的山影轮廓里。夜风很大,吹得他头发全乱了,可他顾不上整理,只是望着这片从未见过的夜色发愣。
      陆星燃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面:"坐。"
      沈知予坐下了。两个人并肩坐在天台的矮墙边,腿悬在外面,底下是六层楼高的空隙和远处蜿蜒的街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冬夜特有的干冷气息。沈知予缩了缩脖子,下一秒肩膀上就多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陆星燃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身上。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沈知予低头摸了摸那件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少年身上的温度,皂角味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暖融融地裹住他。他没再推拒,只是把外套拢紧了些,侧头看了陆星燃一眼。路灯和远处烟火的光在天台上投下昏黄暧昧的轮廓,陆星燃的侧脸被光影分割,眉眼间带着一种罕见的安静,和平时那个张扬跳脱的少年判若两人。
      "你经常来这里?"沈知予问。
      "嗯。"陆星燃伸了个懒腰,仰头看天,"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没人知道,连江屿都不知道。"
      沈知予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他想起陆星燃平时在学校的模样——永远嬉皮笑脸、永远无所畏惧、永远一副"老子什么都不在乎"的架势。可他有这样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天台,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风里看整座城市的灯火。
      "陆星燃。"
      "嗯?"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多吗。"
      陆星燃沉默了两秒,偏头看他。少年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碎了一整片星光在里面。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和平时那种张扬肆意的笑完全不同。
      "以前挺多的。"他说,"现在不多了。"
      沈知予没追问为什么。他大概能猜到答案,只是不敢确认。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天台上,远处传来零星的烟花爆炸声和模糊的人声喧闹,跨年的气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偏偏他们待的这个地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离零点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沈知予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沈母的来电。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沈知予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犹豫了一瞬,还是滑开了。
      "知予?晚会结束了吗?怎么还不回家?都快十二点了!"
      沈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焦急和不悦。沈知予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妈,我在同学这边……马上就回。"
      "什么同学?这么晚还在外面?知予,妈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跟那些爱玩的同学混——"
      "妈,我马上就回。"他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但尾音有些紧,"你先睡吧,我二十分钟到。"
      挂掉电话之后,天台上安静了好几秒。
      陆星燃没看他,依然望着远处的灯火,过了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你妈催你回家?"
      "嗯。"
      "那走吧,我送你。"
      "陆星燃。"
      "嗯。"
      沈知予坐在他旁边,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手指攥着那件衣服的衣角攥得很紧。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其实不想走",想说"你带我来的这个地方我很喜欢"。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陆星燃侧过头,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和泛着水光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温柔。
      "新年快乐,沈知予。"
      远处传来第一声零点的钟声,紧接着是漫天的烟花炸裂声。五彩的光从天际倾泻下来,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天台,也照亮了少年看向少年的那双眼睛。
      沈知予在烟花照亮世界的那几秒里,忽然很想做一件冲动的事。
      他想靠过去,想拉住陆星燃的手,想说"明年跨年,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烟花"。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陆星燃被烟火映亮的侧脸,把那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变成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新年过后,期末考来了。
      沈知予照例考了年级第一。陆星燃破天荒地挤进了班级前二十,虽然年级排名依然难看,但对比他之前的垫底成绩已经是奇迹。班主任在班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某些同学只要肯用心,进步空间是巨大的",全班都笑着看陆星燃,他倒是一点不害臊,回头冲沈知予挤了下眼。
      沈知予假装没看见,低头翻书,耳根是烫的。
      考完试就是寒假。梧桐市进入了最冷的时节,温度跌破零度,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刺向灰白的天空。沈知予在家窝了几天,每天按部就班地写寒假作业、预习下学期的课本、帮沈母做家务。日子平静得像是回到了认识陆星燃之前的生活,可他总觉得空落落的。
      手机里和陆星燃的聊天记录每天都在更新,但见不到面的日子还是太长。
      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沈知予收到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他放下碗筷,走到窗边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下,陆星燃穿着黑色羽绒服,骑着他那辆自行车,单脚撑着地,仰头往楼上望。看见沈知予出现在窗口,他抬手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
      沈知予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忙碌的母亲,飞快地套上外套跑下了楼。
      "你怎么来了?"他跑到陆星燃面前,呼吸还有些喘,"我爸妈在家——"
      "我知道。"陆星燃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他,"我妈包的饺子,让我送点给你。就说是同学拜年。"
      沈知予接过纸袋,里面是满满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还冒着热气。他愣了一瞬,抬头看向陆星燃。少年站在路灯下,脸被冻得微微泛红,鼻尖也是红的,可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想念。
      "你就为了送这个跑了一趟?你从你家骑到我家要四十分钟。"
      "嗯。"陆星燃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顺便看看你。"
      沈知予攥着那盒饺子,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低下头,盯着纸袋上粘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陆星燃潦草的字迹:"多吃点,你太瘦了。"那笔迹丑得没眼看,可沈知予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放下。
      "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他低着头说。
      "知道了。"陆星燃跨上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知予。"
      "嗯?"
      "开学见。"
      他骑着车拐出了小区的门,背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很快消失在冬夜的雾气里。沈知予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很久,久到手指被冻得发麻,才抱着那盒饺子慢慢走回家。
      沈母看见饺子问了一句谁送的,沈知予说是同学拜年带的,沈母"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可那天晚上沈知予在房间里打开那盒饺子的时候,发现盒子最底下压着一张折得皱皱的小纸条。
      "沈知予,寒假太长了。想你。"
      六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想"字的最后一捺还拖出去老长,一看就是写得着急。沈知予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仔细地折好,夹进了日记本最中间的那一页。
      窗外炮竹声零落响起,年味渐浓。
      十六岁的冬天很冷,可有些人带来的温度,足够融化一整季的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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