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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冬雪未至,掌心先烫 十二月来得 ...

  •   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
      梧桐市的冬天不算太冷,但风里裹着湿意,吹在脸上是那种细密的凉。一中换上了冬装校服,蓝白色的运动外套比夏装厚实不少,穿在人身上显得臃肿,却丝毫不影响陆星燃把校服穿得像时装周走秀。他永远是敞着拉链的那一个,里面套件黑色卫衣或者灰毛衣,走路带风,冷也冷得理直气壮。
      沈知予每次都忍不住想提醒他把拉链拉上,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话到嘴边变成一句轻轻的"今天零度",然后陆星燃就会咧嘴笑,凑过来说"你心疼我啊",他便闭了嘴再不开口。
      十二月的第一周,陆星燃的发小江屿转来了他们班。
      江屿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看着就是个讨人喜欢的机灵鬼。他家里和陆家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对陆星燃那点破事了解得比谁都清楚。来的第一天他就被班主任安排坐到了陆星燃和沈知予的前排,回头冲陆星燃挤眉弄眼地打招呼,目光却意味深长地落在沈知予身上扫了两圈。
      "你好,江屿。"他冲沈知予伸手,笑得满脸无害,"久仰久仰。"
      沈知予礼貌地回握:"沈知予。"
      "知道知道,全年级第一嘛,我们陆——"
      "江屿,"陆星燃在后边踹了一脚他的椅子腿,"转过去上课。"
      江屿嘿嘿笑了两声,转回去之前又看了沈知予一眼。那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敏锐,沈知予心里莫名有些发虚,低头假装看书。陆星燃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低声说:"别理他,他就那样。"
      沈知予"嗯"了一声,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没错。
      江屿来的第三天,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趁陆星燃被体育老师叫住说话的功夫,江屿不动声色地走到沈知予身边,笑眯眯地开口:"沈学霸,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跟陆星燃,啥情况啊?"
      沈知予脚步一顿,差点绊到台阶。他稳了稳心神,面不改色地继续走:"同桌。"
      "哦——同桌。"江屿拖长了尾音,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同桌好,同桌妙。我跟我前女友当年也是同桌来着,后来她成了我前女友,我俩连同桌都做不成了。这事儿吧,挺微妙的你说是不是?"
      沈知予沉默了两秒,轻声说:"我们没有。"
      "我没说你们有啊。"江屿笑嘻嘻地摊摊手,"我就随便问问。"
      说完他就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了,跟没事人一样。沈知予站在原地,看着江屿灵活地钻进人群的背影,攥着校服口袋里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看自己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好像他们俩的秘密在他面前透明得像层玻璃纸。
      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沈知予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陆星燃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眼,夹了块红烧肉搁进他碗里,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江屿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沈知予。"
      "真的没什么。"沈知予抬起头,勉强弯了下嘴角,"他就是问我……我们是不是同桌。"
      陆星燃皱了下眉,没追问。他只是把整盘红烧肉都推到了沈知予面前,自己扒了两口白饭,过了会儿才闷声说:"他要是瞎说什么,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沈知予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块,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他害怕的不是江屿。
      他害怕的是江屿那种一眼看穿的能力——连一个刚认识三天的人都能察觉到他们之间不寻常的气氛,那其他人呢?老师呢?父母呢?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切维持得滴水不漏,可在这件事上,他发现自己的伪装越来越吃力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临时有事离开了教室。
      安静的教室里很快响起了窃窃私语声,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玩手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沈知予还在埋头做英语阅读,忽然觉得左肩一沉,温热的重量靠了上来。
      陆星燃把脑袋枕在了他肩膀上。
      沈知予整个人僵住了。
      "你……"
      "困了。"陆星燃闭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让我靠一会儿。"
      "陆星燃,你起来,被人看见——"
      "不会的,都在睡觉。"
      教室里确实不少人在趴着补觉,但也不全是。前排有两个女生正在对着镜子梳刘海,余光扫过来,又迅速收回去了。沈知予心跳快得要命,整个人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陆星燃的呼吸已经均匀地落在他肩头,温热的气息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他低头看去,陆星燃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模样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张扬和痞气,安静得像一件精美的瓷器。沈知予的手指在桌下蜷了又蜷,最终还是没推开他。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陆星燃靠得更舒服些,然后重新拿起笔,假装在做题。
      可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五分钟之后陆星燃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沈知予耳尖通红的模样,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弯起嘴角,用气音说了句:"你耳朵又红了。"
      "……闭嘴。"
      "羞什么,"陆星燃把声音压到极低,几乎只有气流的程度,"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知予没理他,在试卷上写下一行字。那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根本不是他平时的水平。陆星燃偷看了一眼,发现他写的是"不要靠这么近",但笔画的力道轻飘飘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陆星燃在心里笑了一声,没有揭穿他,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又往那边挪了半寸。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又近了那么一点点。
      周五下午的体育课上,沈知予第一次见到了陆星燃打球的完整模样。
      以前他只在操场边远远看过,只觉动作漂亮,今天他被江屿硬拉到场边"当观众",才真正看清楚了。陆星燃在球场上的风格和他平时散漫的做派截然不同——认真、专注、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力,运球过人的时候像猎豹般迅猛,三步上篮时腾空的高度让旁边的男生直吹口哨。
      他投进一个三分球之后转身,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场边,找到沈知予的位置后,微微扬了扬下巴。那动作幅度极小,大概只有沈知予能看出来是在跟他打招呼。
      旁边的江屿"啧"了一声,抱着胳膊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某些人打球就打球,往场边抛什么媚眼。"
      沈知予假装没听见,低头翻书。可他翻了两页才发现书拿倒了,慌忙正过来,耳根却已经红透了。江屿在旁边"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冲他挤了挤眼:"没事没事,我就爱看这个。"
      沈知予决定以后离江屿远一点。
      那场球打完,陆星燃满身汗地走过来,径直在沈知予旁边坐下。沈知予闻到浓郁的汗味混着少年身上的热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陆星燃看他一眼,故意凑近了些,笑着问:"嫌弃我?"
      "……太臭了。"
      "哪儿臭了,你闻闻。"
      他把胳膊伸过来,沈知予被逼得又往旁边挪了一截,眼角却藏着一丝忍俊不禁的弧度。江屿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掏手机拍了一张两人凑在一起的侧影,被陆星燃眼疾手快地夺过去删了。
      "删归删,"江屿收回手机,笑眯眯地说了句所有人都懂、唯独没人敢点破的话,"照片能删,人你又藏不住。"
      陆星燃踹了他一脚。
      那天放学,沈知予照例收拾书包准备一个人走。陆星燃照例说"顺路"陪他一段。两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初亮,暮色蓝沉沉地压下来,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真正的寒意。
      沈知予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陆星燃今天太安静了。
      平时这条路,他总有无数的话要说,抱怨食堂的菜太难吃,吐槽今天数学课上的笑话,偶尔讲几个无聊的冷笑话把自己逗笑,再偏头问沈知予"好不好笑"。可今天他沉默地走在一旁,影子在路灯下拖得长长的,侧脸笼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沈知予停下脚步。
      "你怎么了?"
      陆星燃也停下来,转身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少年的眉眼陷在明暗交界处,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些说不清的沉郁。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知予,下周我爸妈要出差。周末家里没人。"
      沈知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能不能去你家住两天。"陆星燃的语气尽量随意,可沈知予能听出来他在紧张。他不敢看沈知予,偏着头踢地上的石子,声音越来越低,"就住两晚,我睡沙发都行。家里一个人太闷了。"
      沈知予没立刻回答。
      他家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两室一厅,父母都在。沈父是中学教师,沈母在街道办工作,家里规矩多,逢人客气周到,从来不让沈知予带同学回家过夜。他从小到大连请朋友来家里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更别提留宿了。
      可陆星燃站在路灯下,低着头踢石子的样子,看起来难得地没了底气。沈知予的心忽然软了一角。
      "我回去问问我爸妈。"
      陆星燃猛地抬起头。
      "……真的?"
      "只是问一下,"沈知予赶紧补充,"不一定同意。你别高兴太早。"
      可陆星燃已经笑了。那种笑和他平时张扬肆意的笑容不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欢喜,眼睛弯起来,盛着路灯暖黄的光,整个人在寒冬的冷风里忽然变得滚烫而明亮。他往前迈了一大步,把沈知予连人带书包轻轻抱了一下,松开的动作比拥抱更快,快到沈知予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退回去了。
      "我等你消息。"陆星燃说。
      沈知予站在原地,觉得刚才被抱过的肩膀在发烫。
      那天晚上回家吃完饭,沈知予在饭桌上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爸,妈。下周我有个同学家里没人,想过来住两晚。"
      沈母放下筷子,露出一个温和但带着审视的笑容:"同学?哪个同学?"
      "……同桌。陆星燃。"
      "哦,那个校草是吧。"沈母的消息比沈知予想象的灵通得多,"我听你们班主任说过,挺调皮的一个孩子。成绩怎么样?"
      沈知予沉默了一秒:"他在进步。"
      "知予啊,"沈母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底色,"你现在高一,最关键的时候。交朋友可以,但不要跟太爱玩的孩子走得太近。爸妈不反对你有社交,可你要知道轻重。"
      沈父在一旁翻报纸没说话,但微微皱了下眉头,显然是认同沈母的。
      沈知予低着头扒了两口饭,轻声说:"他挺好的。"
      "好不好的,等你考上好大学再说。"沈母重新给他夹了块排骨,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和,"这个周末就算了,以后再说吧。"
      沈知予没再争取。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完碗里的饭,站起来说了句"我去写作业了"就走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他靠在门板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拿起手机,给陆星燃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我爸妈不让。"
      对面沉默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里沈知予盯着屏幕,心跳慢慢地沉下去,酸涩感从胸腔弥漫上来。他正准备再发一条解释的话,屏幕上弹出了回复。
      "没事。我早猜到了。"
      然后是第二条:"你帮我问了就行。沈知予,谢谢。"
      再然后是一条语音。沈知予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陆星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却依然带着温热的笑意:"别自责啊。你在家乖乖的,下周学校见。给我带个早饭就行。"
      语音很短,不到十秒。沈知予听完又听了一遍,然后第三遍。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了闭眼。
      窗外梧桐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月光薄薄地铺在窗台上。十六岁的冬天还没真正下过雪,可沈知予觉得,自己心里有些东西已经冻得生疼了。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陆星燃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我爸妈不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仰头靠进靠背里,伸手盖住了眼睛。
      江屿说得对。他们藏不住。
      可在那之前,他也舍不得让沈知予为难。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失眠了。沈知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陆星燃在路灯下踢石子时小心翼翼的模样。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小声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正在变得越来越重,重到他开始害怕自己根本接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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