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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秋雨薄雾,藏不住的余光 十月过完, ...

  •   十月过完,梧桐叶黄了大半。
      那个夜晚之后,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挑明,却什么都变了。
      沈知予发现陆星燃开始认真听课了。虽然偶尔还会趴在桌上走神,但那双眼睛大部分时候都直直盯着黑板,有时候甚至会在笔记本上划拉几笔。沈知予偷偷瞥了一眼,发现上面写的全是错题,乱七八糟地挤在一页纸上,字迹潦草得跟鬼画符似的。
      他默默叹了口气,第二天整理了一份更详细的解题步骤,趁陆星燃去厕所的功夫压在他桌上。
      陆星燃回来的时候,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侧过头,目光慢悠悠地从纸面移到沈知予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知予。"
      "……"
      "你上辈子是不是欠我钱了。"
      沈知予假装没听见,继续写题。陆星燃趴在桌上偏头看他,手指捏着那张纸轻轻晃了晃,用一种懒洋洋的、拖着尾音的调子说:"你这么好,我以后要是考不上好大学,都对不起你这些纸。"
      前排有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又转回去了。
      沈知予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一瞬,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每次帮陆星燃整理笔记、替他打掩护、给他留早饭,做完之后他都会在心里警告自己一次:不要越界,不要让他误会,你只是同桌,只是同学。可下一次,只要看见陆星燃趴在桌上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就忍不住又伸出手去。
      这大概就是他在十多年的乖顺人生里,做过最出格的事了。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老师安排自由活动。
      沈知予抱着本书坐到操场角落的单杠下面,本想安静地看会儿课文。结果书页还没翻开,余光里就闯入一个高高的人影。陆星燃穿着短袖校服,胳膊上还带着没消的汗珠,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
      "喝水。"
      瓶盖已经被拧开了,递到他面前。
      沈知予抬头看他。陆星燃刚打完半场篮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了几缕,整个人蒸腾着少年独有的鲜活热气,眉眼间是还没散尽的运动后的兴奋,但看向他的眼神却意外地收敛着,带着一点刻意的温柔。
      "我不渴。"
      "你嘴唇都干了。"陆星燃不由分说把水塞到他手里,"喝点。中暑了我还得背你去医务室,很累的。"
      "你会背我?"
      "试试?"
      沈知予别开脸,耳根发热。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确实是凉的,瓶身还凝着细小的水珠,被阳光一折射,晃出细碎的光点来。陆星燃在他旁边坐下,一条长腿随意伸直,另一条支着,胳膊搭在膝盖上,偏头看他喝水的样子,眼神里带着自己也意识不到的专注。
      远处传来几个男生的起哄声,隐约有人在喊"陆星燃你跑哪儿去了"、"打球啊,泡什么角落"。陆星燃头也没回,抬手随便挥了两下算作回应,目光一直没离开身边安静喝水的少年。
      "沈知予。"
      "……怎么了?"
      "周末有空吗。"
      沈知予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一紧。他侧头看向陆星燃,少年脸上的表情看似漫不经心,可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裤料上蹭了一下,是他紧张时的小习惯。
      "陆星燃。"沈知予轻声说,"周六上午我要去图书馆。"
      "巧了,"陆星燃立刻接话,"我也要去图书馆。"
      "你上周说图书馆是世界上最无聊的地方。"
      "人总会变的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十一月初不甚热烈却足够温柔的阳光。沈知予看着他那副"我就是赖上你了"的模样,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那是很轻很淡的弧度,几乎称不上笑容,可陆星燃看见了,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怔了半秒。
      "你笑了。"他说。
      "没有。"
      "你绝对笑了。"
      "没有。"
      "沈知予,"陆星燃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温热气流,"你笑起来特别好看。多笑笑行不行?"
      沈知予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别过脸去,把视线重新投向手中的书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书页上的铅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而身边少年身上的气息却愈发清晰,干净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汗意,鲜活、热烈,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他攥着书页边缘的指尖微微泛白。
      "……陆星燃。"
      "嗯?"
      "离我远点。"
      这句话说得毫无威慑力,声音又轻又软,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星燃非但没退开,反而弯了弯嘴角,又往前凑了半寸,用气音在他耳边说:"我不。"
      沈知予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活了十六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控过。心跳太快,呼吸太乱,手指尖都在发麻。他本该推开陆星燃,本该板起脸教训他别闹,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浑身僵直地坐在原地,连脖子都不敢转一下。
      好在体育老师吹哨集合了。
      陆星燃这才懒洋洋地站起来,临走前顺手揉了一把沈知予的发顶,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等沈知予回过神来,人已经跑出去好几米远了。少年迎着阳光跑向操场中央,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
      "周六。"
      沈知予没看清他说的究竟是"周六"还是"等我",但心脏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那周的周六,沈知予破天荒起了个大早。他在衣柜前站了足足十分钟,最后还是穿上了平时那件素净的白衬衫和深色外套,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周末去图书馆的高中生没什么两样。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抬手理了理领口,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刻意,赶紧放下手出了门。
      梧桐市图书馆离他家三站公交,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在门口的台阶上站着等。
      十一月初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风吹过来,带着街道两边早餐铺子的油烟味和烤红薯的焦甜气息。沈知予把手揣在口袋里,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心里一遍遍默背待会要借的书目。
      然后身后响起了自行车急刹车的声音。
      "嘿。"
      沈知予回头。
      陆星燃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黑色卫衣,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干干净净又少年气十足。他一条腿撑着地跨坐在自行车上,连车都没下,歪着头冲沈知予笑,笑里带着露水一样清透的明亮:"等了多久?"
      "刚到。"
      "胡说,你耳朵都冻红了。"
      沈知予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廓,果然冰凉的。陆星燃从车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丢给他,沈知予慌乱地接住,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装着烤红薯。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烫手的温度,暖意从掌心一路蔓延上来。
      "路上看见的,顺手买了。"陆星燃把自行车锁好,走到他旁边,自然得好像他们一起度过过无数个这样的早晨,"走吧,进去看书。"
      那天他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整个上午。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桌。沈知予面前摊着厚厚的物理习题集,陆星燃面前摊着一本……杂志。被沈知予瞥了一眼之后,他不情不愿地把杂志合上,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本崭新的数学辅导书,然后撑着下巴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阳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块温暖的光斑。
      沈知予偶尔抬头,就能看见对面的少年低头时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鼻梁到下颌那条干净利落的侧线。陆星燃安静下来的时候,和他平时张扬随性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眉眼间有一种收敛了锋芒的温和,让人移不开眼。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物理习题集推到一边,拿过数学辅导书,低声说:"哪道题不会?"
      陆星燃抬起头,眼底盛着一点得逞的笑意,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这个。"
      "我看看。"
      他们的距离不知不觉就拉近了。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一起,沈知予拿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演,边写边轻声讲解。陆星燃一开始还在认真听,后来注意力就慢慢偏了——偏到少年微微翕动的眼睫上,偏到他说话时唇齿间吐出的温软气息上,偏到他握笔时微微泛粉的指尖上。
      "……陆星燃,你在听吗?"
      "在听。"
      "你刚刚那个步骤写错了。"
      "哪里?"
      沈知予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但眼底没有责备。他把草稿纸转过来,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某个数字,然后重新写了一遍正确的步骤,字迹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认真得过分。
      写完了他抬起头,发现陆星燃还在看他。
      目光太直白了。热切、认真、毫不遮掩,像盛夏午后的阳光一样明晃晃地照过来,烫得沈知予心尖一缩。他本能地想躲,可对面的人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的手背。
      陆星燃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修长干燥,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
      "沈知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郑重。
      "……你先松开。"
      "不松。"
      图书馆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远处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空调轻微的嗡鸣。沈知予的心跳快要冲破胸腔,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可他居然没有抽回来。他就那样被陆星燃按着手背,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从脖颈开始一寸寸泛起薄红。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太快了,可能觉得我冲动。"陆星燃看着他,一双眼黑亮而温柔,像深秋晴朗的夜空,"但我想了很久了。从分班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陆星燃……"
      "我不用你现在答应。"他打断他,声音轻而坚定,"我就想让你知道。"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地贴到玻璃窗上。阳光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晃了晃,像碎金流淌在干净的桌面上。
      沈知予低下头,盯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他应该抽回去的。应该板起脸来让他别闹,应该告诉他这种行为不合适、不应该、不允许。父母从小教育他的每一句话都在这时候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不要出格,不要越界,不要做任何让别人议论的事。保持优秀,保持完美,保持让别人挑不出错的人生。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心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盖过了所有道理,所有规矩,所有他十六年来小心翼翼维护的安全区。他看着对面那个少年认真而紧张的目光,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坚固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温暖的阳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很久以后,沈知予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开口。
      "……周六。"
      "嗯?"
      “每周六。"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图书馆。你要是想来……就来吧。"
      陆星燃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那种从心底深处升腾起来的、亮得晃眼的笑容,眉眼舒展,嘴角弯起,整张脸都在发光。他紧紧攥了一下沈知予的手,又怕弄疼他似的松开,转而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沈知予。"
      "……别喊了。"
      "沈知予,你完蛋了。"陆星燃压低声音凑过来,热气喷在他耳边,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笑意和滚烫的欢喜,"你逃不掉了。"
      沈知予偏过头去,努力让自己板着脸,可通红的耳廓和微微弯起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所有的伪装。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斑驳的阳光透过枝桠在桌面上晃动,照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上。
      从那天起,周六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年级第一的学霸和全校闻名的校草在每个周末都会泡在图书馆里,一个假装讲解习题,一个假装认真听讲。没有人知道陆星燃会在沈知予低头写题的时候偷偷看他很久,也没有人知道沈知予其实早就把那些题目讲过太多遍,早就不需要看参考答案了。
      他只是想听他说话。想看他坐在对面,光照在他的脸上,想看他偶尔因为一道难题蹙起的眉心,想听他低声问"这里懂了吗"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藏得很深很深的温柔。
      他们维持着这种暧昧而微妙的平衡,课桌上尽量保持距离,课桌下悄悄碰碰手指;白天在人群里装作普通的同桌关系,周末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分享同一副耳机听同一首歌。
      可少年的心动,哪里藏得住。
      十一月底的某天体育课,沈知予被同班的男生拉去打羽毛球。他运动天赋一般,打了两局就退到旁边休息,靠在栏杆上喝水。隔着半个操场,他看见陆星燃在篮球场上和一个高年级的学长对位防守,动作利落漂亮,一个急停跳投,球划过弧线稳稳落进篮筐。
      周围一片叫好声。
      陆星燃落地后没看篮筐,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沈知予身上。他就那样隔着半个操场对沈知予笑了一下,抬手随意擦了把额角的汗,然后回头继续打球。
      沈知予攥着水瓶站在栏杆边,觉得十一月底的风忽然变得滚烫。
      旁边站着几个女生在小声议论,其中一个说:"你们发现没,陆星燃最近打球的时候老是往看台那边看。"
      "看谁啊?"
      "不知道,好像在找什么人。"
      "不会是谈恋爱了吧,他最近都不怎么收情书了。"
      "……收还是收的,但都不看,直接扔了。"
      "靠,到底是谁啊。"
      沈知予默默地转过身,把水瓶放进包里,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沈知予,别想了。他是陆星燃,那么耀眼的人,他怎么可能会真的喜欢你。他只是觉得你有趣,觉得你好玩,等新鲜感过了——
      可他想起周六图书馆里那只握住他的手,想起少年说的"我不用你现在答应",想起隔着半个操场也能准确投过来的目光。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那天晚上回家,沈知予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陆星燃发来一条消息,很短。
      "今天打球的时候看见你了。"
      沈知予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复:"嗯。"
      "你站在那边喝水的样子,特别可爱。"
      沈知予差点把手机摔出去。他慌乱地把屏幕扣过去,深吸了两口气,才重新拿起来。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逗你的。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上早读。沈学霸不许熬夜。"
      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月亮表情,大概是陆星燃从表情包里随手翻出来的,像素很糊,丑得有点好笑。沈知予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来。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
      可写了两行字,他又忍不住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一遍。从头到尾,从第一句"你好,我是陆星燃"到现在,他一字一句地看过去,看到最后那个丑丑的月亮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只是觉得,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明目张胆地对他好,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住,好到他害怕这一切随时会像泡沫一样碎掉。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过了很久才平复下来。
      窗外夜色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投出细长的影子。沈知予重新坐直身体,拿过手机,给陆星燃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燃。"
      "在。"
      "今天打球的时候,你跳起来投那个三分的样子……"
      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半句话:"挺帅的。"
      对面秒回了一个傻笑的表情。
      然后是第二条:"沈知予,你完了,你夸我了,我能高兴一个月。"
      沈知予把手机扣在桌上,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掌心下,耳根烫得不像话。他在一片黑暗里弯起了嘴角,弯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邻居家的狗都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城市另一端,陆星燃正躺在床上把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二十遍,然后抱着手机在黑暗里笑成了一个傻子。
      少年心动的夏天已经过去了。
      但比夏天更滚烫的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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