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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归途风雪,暗流渐近 周六清晨, ...

  •   周六清晨,天还没亮透。
      沈知予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在被窝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陆星燃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别一个人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返校才一天,他就又要回家了。昨天下午刚到学校放下行李、铺好床铺,手机的震动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骨头里。沈母那句“周末回家一趟,妈有话说”直到现在还悬在他脑子里,像一把还没落下来的刀。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沈知予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换衣服,穿好外套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地上的积雪反射着将亮未亮的晨光。
      他下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星燃已经在了。
      少年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是沈知予那条深灰色的——那天在雪里给他围上之后他就没还——裹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沈知予走过来,他把围巾往下扯了扯,呼出一口白气:“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公交站台空荡荡的,清晨六点半的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扫雪车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过来。他们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沈知予双手揣在口袋里,拇指又搭在了食指侧面,隔着衣料轻轻地蹭着。
      陆星燃的手从旁边伸过来,隔着口袋按住了他那只手的位置,压住了那个动作。
      “别搓了。我在。”
      沈知予偏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陆星燃的眉眼被冻得微微发红,但那双眼睛亮着,安稳又笃定。沈知予的口袋里那只手慢慢松开,拇指停了。
      公交车来了。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三个早起的乘客。他们选了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两个人的腿挨着,暖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下来,窗玻璃上很快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沈知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梧桐树的枯枝从车顶划过,留下一道道灰黑色的剪影。
      陆星燃在旁边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没有。”沈知予的声音很低,“她只说有话要说。不一定就是那件事。”
      “如果不是,那就当咱俩一起回家吃了顿饭。”陆星燃的语气努力轻松着,“如果是……”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着沈知予。车窗上的雾气把外面的光线滤得柔和,落在沈知予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如果是,我在门口等你。你说完了出来找我。”
      沈知予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偏了一下头,把额头靠在了陆星燃的肩膀上。很轻的依靠,像一片落雪停在枝头。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晃得两个人的肩膀碰了碰。陆星燃没有动,就这样让他靠着,一路摇到了沈知予家附近那个站台。
      下车之前沈知予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两个人从后门下了车,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积攒的最后一点暖意。
      他们走进小区的时候才七点二十分。冬日的早晨亮得晚,路灯还亮着,在浅灰色的天光里投下一圈圈昏黄的轮廓。走到沈知予家楼下单元门口的时候,沈知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陆星燃。
      “你……”
      “我在外面等。”陆星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冲单元楼门口的台阶扬了扬下巴,“那儿有块台阶能坐。你上去吧。”
      沈知予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你别冻着了。”
      “冻不着。”陆星燃冲他弯了一下眼睛,“上去吧。不然等会儿你妈又要打电话催了。”
      沈知予转身走进了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每上一层那个声音就清晰一分。到四楼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伸手摸钥匙的时候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
      门开了。
      屋里暖烘烘的,粥和咸菜的气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沈母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身后的门板上停了一瞬——大概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进来。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还算温和:“回来了?洗手吃饭。”
      沈知予换了鞋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比平时白一点,但表情正常。他把冷水泼到脸上擦了擦,深呼吸了几次,然后走出去坐到饭桌前。
      早饭吃得很安静。沈母盛了粥、摆了一碟咸菜、两只煮鸡蛋,沈父不在家,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沈知予低头喝着粥,等着那句话说出口。
      沈母一直没说话。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沈知予碗里,又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慢悠悠地喝着粥,像在等什么——等他把饭吃完了,等那个“谈一谈”的时刻更合适一些。
      一碗粥喝完的时候沈知予把碗筷放下,抬眼看向沈母。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个对视里,该有的东西都有了。
      沈母也放下碗,擦了擦手,沉默了几秒之后开口:“知予。妈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跟我说。”
      沈知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但他说:“嗯。”
      “你跟你们班那个陆星燃……到底什么关系?”沈母的声音不算严厉,甚至比平时聊天的时候还要轻一些。可那种轻里压着的东西,比高声质问更重。
      沈知予坐在椅子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地擂着胸腔内壁。拇指已经搭上去了,正在搓。他低着头,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尽量稳:“……同学。好朋友。”
      “就只是好朋友?”
      沈知予没有立刻回答。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响亮。
      沈母的呼吸明显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发火。她把双手搁在桌面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着的、想要讲道理而不是吵架的平缓:“知予,妈不反对你有自己的朋友。可有些事情……你年纪还小,分不清什么是友谊什么是——”
      她停顿了。那个词她没有说出来,但母子二人都知道是什么。
      “你成绩好,前程好,将来有大把的时间去认识更——更合适的人。现在你们还小,什么都定不下来。万一以后人家变了,你怎么办?你把自己最好的年华搭在——”
      “他不会变的。”沈知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抬起了头,看着沈母,那双平时永远平静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知道他不会。”
      沈母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像看着一个忽然长高了一截的陌生人。沈知予说完那句之后就低下头去了,拇指攥在掌心里,用力地攥着,指节发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沈母最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站起来把碗筷收进了厨房。洗完碗之后她走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还坐在桌边的沈知予,语气里多了一丝疲惫:“今天先不说了。你回房间吧。”
      沈知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妈,楼下还有人等我。”
      沈母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那个陆星燃?”
      “……嗯。”
      沈母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那也别让人家在外面冻太久。叫上来喝杯热水吧。”
      沈知予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沈母,那张平日里总带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眉间一道很深的褶皱。可她没有收回那句话。
      沈知予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跑到楼道拐角处朝楼下喊了一声:“陆星燃,上来。”
      一分钟后陆星燃出现在四楼的楼梯口。他脸上还带着在外面冻出来的红,围巾被呼出的白气打湿了一小片,可他看见沈知予那一刻,眼神里只有询问和确认。沈知予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陆星燃走进去,在玄关处站住了。他看见了客厅里的沈母,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近乎九十度的躬,声音带着因为紧张而刻意放低的礼貌:“阿姨好。我叫陆星燃。”
      沈母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头到脚把陆星燃打量了一遍。少年的校服换了羽绒服,干干净净的深灰色,头发因为刚才等在外面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几缕,但他站得很直,看人的眼睛亮而正,没有躲闪。
      沈母看了他好几秒,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喝杯水。外面冷。”
      陆星燃说了声“谢谢阿姨”,在沙发边上坐下,捧起了那杯热水。沈知予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三个人各据一角,空气里悬浮着一种微妙的、还未命名的紧张。
      沈母没有坐,她靠在餐桌边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捧着热水杯的少年,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陆星燃。你跟知予是一个班的?”
      “是的,阿姨。我们高一就是同班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是普通职工。我爸在机械厂,我妈在银行。”
      沈母点了点头。她问的都是很寻常的问题,语气平淡,像任何一个母亲盘问儿子的同学那样。可沈知予知道那些问题背后藏着的是一把尺子——她在量这个少年的品性、家境、前途、配不配得上她的儿子。
      “期末考了多少名?”沈母问。
      陆星燃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下:“一百三十七。”
      “你呢?”沈母转向沈知予。
      “第一。”沈知予说。
      沈母沉默了几秒,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回厨房去洗了锅,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她探出身来说了句:“快到饭点了。你俩都留下来吃午饭吧。”
      沈知予猛地抬起头看了沈母一眼。沈母已经转回厨房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围着围裙的背影。他和陆星燃对视了一眼,陆星燃的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有松了口气的,也有更多未被解决的。
      那顿午饭吃得格外安静。沈母做了三个菜,排骨汤、清炒莴笋、一道蒸鱼。陆星燃埋头吃得很规矩,筷子不越界、不挑食、汤喝完了自己续。沈知予坐在对面看着母亲和陆星燃隔着饭桌各据一端的样子,心里有一根弦始终绷着,但也没有断。
      饭后陆星燃主动收了碗筷要去洗,被沈母拦了下来。她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陆星燃坐在沙发上,沈知予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半个手掌。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和。”陆星燃压低声音说。
      “她还没说完。”沈知予的声音更轻,“她只是今天不想吵。”
      陆星燃沉默了两秒,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知予的手背。“不管她说什么,都等以后再说。今天这个开头,已经比我想的好多了。”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沈知予送陆星燃下楼。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冬天的太阳薄薄地铺在雪地上,冷冽的空气里飘着谁家做饭的味道。陆星燃把围巾解下来重新绕到沈知予脖子上,动作很轻,手指擦过沈知予下颌的时候带起一阵微痒。
      “周一学校见。”陆星燃说。
      沈知予攥着围巾边缘,看着他的眼睛:“周一见。”
      陆星燃转身走出了小区。沈知予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融进冬日下午灰白的光线里,一直到那个黑色的人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慢慢走回了楼上。
      进门的时候沈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她没有看沈知予,目光落在电视屏幕的静音画面上,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知予,妈今天没有拦他进门,也没有赶他走。”
      沈知予站在客厅门口,心里那根弦又开始绷紧。
      “但你要明白,妈没有同意什么。”沈母的声音平静而疲惫,“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可理喻。剩下的,等你高考完再说。”
      沈知予站在玄关处。他听着母亲那句“等你高考完再说”,心里知道这已经是她肯给的最大的余地了。今天没有掀桌、没有赶人、没有吼叫,对于他母亲那样传统的女人来说,已经是一种克制至极的退让。
      “知道了,妈。”他说。
      他走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口袋里的梧桐书签被体温焐了一整天,铜片边缘微微发烫。他把它掏出来捏在手里,想起昨天晚上灯会上的灯火和人声,想起那个少年在漫天烟火里碰他指尖的瞬间。
      沈母说“等你高考完再说”。
      那就是还有一年半。
      一年半,够一个少年长成足够勇敢的大人吗。他不知道。但他在门板后面攥紧了那枚书签,心跳平稳、缓慢、坚定。
      窗外又下起了雪。薄薄的,落在结了霜的窗台上,积了浅浅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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