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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春寒未尽,欲暖还休 周二开学那 ...

  •   周二开学那天,梧桐市的天依然灰蒙蒙的。早春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校园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地皮和枯黄的草根,看着比冬天还要萧索几分。
      沈知予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先拐去了宿舍楼放东西。高二下学期换了宿舍,他被分到了三楼靠走廊尽头的一间,四人间,铺位靠窗。他正在铺床单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几号房?"
      沈知予回头,看见陆星燃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橙子,正歪着头冲他笑。
      "303。"
      "我在305。"陆星燃走进来,把那袋橙子搁在他桌上,"走廊尽头那间。江屿也在305。"
      沈知予看着那袋橙子:"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补充维生素。一整个寒假你都没怎么晒太阳,白得像纸。"陆星燃伸手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开学了。"
      "开学了。"
      "你妈那事儿……"
      "她说了高考前不管。"沈知予把最后一个床角铺平,站直了身子看向陆星燃,"只要成绩不掉,她不会再来找我们麻烦。"
      陆星燃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但他伸手握了一下沈知予的手腕,拇指在腕骨内侧轻轻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沈知予没有躲,让他握着,两个人站在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走了,"陆星燃松开手,"去教室,吴老头第一节就排了化学课。"
      高二下学期的教室格局没变。吴老师没有重新调整座位,沈知予依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陆星燃依然坐在第五排靠左。课间的时候陆星燃会绕过来,有时候递颗糖,有时候只是从窗边经过的时候在玻璃上叩两下。那些小动作和上学期没什么区别,可沈知予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那么害怕被人看见。沈母知道这件事本身让那个悬在他头顶的秘密落了一半地,虽然那半块地还绑着"高考以后再说"的绳索,可至少绳索松了一些。
      开学第二周,吴老师把沈知予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他语气比上次平和了不少。坐下来之后吴老师先倒了杯水递给沈知予,然后自己也端了一杯,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斟酌着开口:"沈知予,你妈妈给我打过电话了。"
      沈知予端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说话。
      "她说她跟你……谈过了。"吴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某种……观察判断的意味,"她说她让你先安心学习,剩下的事高考以后再说。所以老师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既然你妈妈都这么表态了,那我也不会再为难你。但条件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你的成绩不能掉。"
      沈知予点头:"我知道。"
      "还有,"吴老师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在学校里,注意分寸。老师不是瞎子,同学们也不是瞎子。有些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用非让别人看见。"
      沈知予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老师,谢谢您。"
      吴老师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沈知予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老师在背后补了一句:"陆星燃那边你让他也稳住成绩。他这学期要是再退步,我该调座位还是得调。"
      沈知予的脚步停了一瞬,回头说了句"我会跟他说的",然后拉门出去了。
      消息传到陆星燃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食堂排队打饭。江屿凑过去把吴老师的话转述了一遍,陆星燃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地夹了两筷子土豆丝放进碗里,然后低头说了句:"知道了。"
      江屿凑得更近了些:"你就这反应?"
      "不然呢?"陆星燃端着餐盘往座位走,"他让我稳住成绩我就稳住成绩。这不是应该的么。"
      江屿看着他走到沈知予对面坐下、自然地把碗里的肉夹过去一半的动作,啧了一声没再接话。
      高二下学期的日常就这样在一种微妙的、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的氛围里铺展开来。课业比上学期更重了,各科老师都在强调"高二下学期是分水岭",试卷一张接一张地发下来,晚自习延长到十点。沈知予的节奏依然稳,陆星燃被沈知予按着头刷题刷得苦不堪言,但排名一直在稳步上升。
      三月中旬气温回暖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高二全年级去郊区的青石山爬山踏青,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了一排,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沈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旁边坐着林晚。林晚上车就塞了耳机闭眼假寐,沈知予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流动的街景。三月的梧桐市已经有了早春的气息,街边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行道树冒出了极淡的新绿,远处田埂上星星点点的油菜花黄成一小片一小片。
      大巴开到半程的时候沈知予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星燃发来的消息:"你坐第几排?"
      "第三排。靠窗。"
      "往后面看。"
      沈知予偏过头,视线穿过一排排座椅的后背往后找。隔了五排的距离,陆星燃从座位后面探出半张脸来,冲他举了一下手里的手机屏幕。屏幕上亮着一行字,是备忘录里打的:"爬山的时候一起走。"
      沈知予转回头,嘴角压着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
      青石山不算高,但爬起来也要走将近两个小时的石阶。队伍拉成一条长长的线,前面的走得快,后面的走得慢,不一会就散成了三三两两的小团体。沈知予走得不快不慢,保持着中段偏后的位置。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身后有脚步声快赶了两步追上来,在他旁边站定。
      "慢死了。"陆星燃的气息带着爬山后微微的喘息,额头沁出薄汗,"等你半天了。"
      沈知予看了一眼他追上来的方向——那几乎是队伍最前面——就知道他多半是冲下去又折返上来的。"你不用专门跑回来找我。"
      "没专门。"陆星燃拿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就是走着走着发现你不在前面,往回走了几步就碰上了。"
      沈知予没拆穿他。两个人并肩沿着石阶往上走,前后都有其他班的同学,但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三月的山风带着草木初醒的气息拂过来,暖融融的,吹得人心情舒展。
      走到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时,队伍停下来休息了二十分钟。沈知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着喝水,陆星燃站在他旁边,靠着旁边一棵松树往山下看。山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农田和村落,远处梧桐市的轮廓在薄薄的山雾里若隐若现。
      "知予。"陆星燃没有回头,"你想考哪个大学?"
      沈知予握着水杯想了一会儿:"省内的也行。上海那边的也行。看能考多少分。"
      "你呢?"
      "你问过很多遍了。"陆星燃终于偏过头来看他,目光穿过枝桠间的空隙落在沈知予脸上,"我答案没变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知予低下头,拧好水杯盖子搁在膝盖上,轻声说:"那你得再往上冲几十名。我要是考去了上海,你分数够不上怎么办。"
      陆星燃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回来正对着沈知予,伸手把他头上落的一片枯叶摘了,随手丢进风里。"够不上我就复读一年。反正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知予抬头看着他。春风从山坳里穿过来,把少年额前的碎发吹得扬起来,阳光从松枝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站在三月的山间,站在一片刚刚开始返青的草木中间,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有被现实磨钝的锐气。
      沈知予弯了一下嘴角,收回目光望着山下层层叠叠的田野,声音很轻:"那你努力一点,别复读。"
      "行。"陆星燃在他旁边的石头边缘坐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看着山下的风景。前后有同学经过,有人喊了一声"陆星燃你跑那么快原来在这儿猫着呢",陆星燃头也没回地挥了挥手。
      山风拂过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阳光暖融融地铺在两个人身上,三月的新绿从石缝里冒出来,悄悄探着尖。
      下山的时候陆星燃走在沈知予后面,隔了两三步的距离。石阶陡的地方他会伸手虚虚地扶一下沈知予的肩膀,力道很轻,像以防他滑倒。沈知予走得很稳,但每次那双手落在他肩上的时候,他的脚步都会慢半拍。
      到山脚集合的时候天色还早,大巴还没发动,大家散在附近的空地上等着。沈知予靠着栏杆站在路边,陆星燃从旁边的小卖部买了根烤肠递过来,沈知予接了咬了一口,陆星燃就着同一个竹签也咬了一口。
      旁边的江屿看见这一幕,端着奶茶默默转了三十度面向另一边。
      回程的大巴上沈知予靠着车窗睡着了。车里暖气熏得人昏昏沉沉,他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了旁边人的肩膀上。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个肩膀的角度更平稳了些,然后就安心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校门口。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陆星燃肩膀上,而陆星燃正低头看手机,一只手还虚虚地护在他额头前面——大概怕急刹车的时候撞到前面椅背。沈知予慢慢直起身来,揉了揉被压麻的侧脸,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到了?"
      "到了。"陆星燃把手机收起来,"你睡了半个多小时。"
      沈知予"哦"了一声,伸手揉着脖子往外走。下了大巴之后陆星燃走在旁边,低低地说了句:"你睡着了头靠过来的时候,旁边那个五班的女生一直在看。"
      沈知予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呢?"
      "然后我也看回去了。"
      "你看她干什么。"
      "我看她别拿手机拍你。"
      沈知予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混在人群里往宿舍走,三月的晚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带着湿润的、泥土的味道,和远处不知谁家飘来的晚饭香气一起涌过来。
      那天晚上沈知予躺在宿舍床上翻手机相册的时候,看到了白天在山顶拍的一张照片。他拍的是远处的山景,可照片左下角不小心收进了陆星燃的半个肩膀和侧脸——少年正望着山下,眉目舒展,唇角微微翘着,头顶是一整片三月的晴空。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拇指搭在屏幕上,没有搓动。窗外三月的风轻轻摇着还没发芽的梧桐枝桠,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鸟鸣,短促而清亮。
      他想,春天真的来了。冰在化,泥在松,万物都在朝着某个方向生长。而他心里的那个方向,从十六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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