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阮柚不是软柚

16、第十六章 寒窗岁末，纸短情长 期末考从周

　　期末考从周三持续到周五，三天连考九门，考完最后一门英语的时候，整座教学楼都像松了一口气。交卷铃响的那一刻，走廊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有人把笔往天上一扔又手忙脚乱地接住，有人趴在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约着晚上出去吃火锅。
　　沈知予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十二月末难得一见的晴天，阳光薄薄地铺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看起来暖，其实没什么温度。他站在走廊尽头等了一会儿，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人影，陆星燃穿过人潮走到他面前，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
　　"考完了。"
　　"你觉得怎么样？"
　　"正常。"沈知予想了想，补了一句，"最后一篇英语阅读有点绕，但应该还行。"
　　陆星燃点了点头。他其实没太关心自己的成绩，考完估了估大概在年级一百五上下，卡着沈知予给他划的线，多一分嫌多，少一分也嫌少。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考完试了，寒假来了，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寒假怎么过？"他问。
　　沈知予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想了想："前一周在家写作业，过年那几天走亲戚，然后——"
　　"然后跟我出去？"
　　沈知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看你表现。"
　　陆星燃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再说下去。走廊里人流太密，不适合说太多。但那个眼神已经说了很多了。
　　期末成绩在放假前三天出来了。沈知予依然是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将近二十分。陆星燃排名一百三十七，正好踏进沈知予给他划的线里面。吴老师在班会上念成绩的时候，念到陆星燃的名字停顿了一下，目光往他的方向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陆星燃坐在第五排靠左的位置，面不改色地接受了全班的目光。散会之后江屿蹿到他旁边，胳膊搭上来："一百三十七！你妈今年过年能给你发双倍红包了吧？"
　　"红包分你一半，闭嘴。"
　　江屿嘿嘿笑着，压低声音凑过来："排名保住了，下学期座位稳了。你家那位放心了吧？"
　　陆星燃踹了他一脚。但他踹完之后侧头往最后一排的方向看了一眼，沈知予正低头收拾东西，垂着的睫毛在阳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陆星燃看见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不明显，但那是弯着的。
　　正式放假的当天下午，陆星燃在沈知予回家之前在校门口截住了他。
　　"后天。后天下午两点，老地方。"
　　沈知予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身后是拖着大包小包往公交站涌的学生。他看了看陆星燃那张被冬阳映得明亮的眉眼，点了点头："好。到时候发消息。"
　　"行。你回家路上——"
　　"知道了。到了给你发。"
　　陆星燃站在原地看他拖着行李箱上了公交。车开走之前沈知予坐在靠窗的位置偏头往外看了一眼，陆星燃还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面，双手揣在口袋里，冲他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公交车转弯，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沈知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拇指搭在食指侧面，安静地搁着，没有搓动。
　　寒假的第一周过得按部就班。沈知予每天上午写作业、下午预习下学期课程、傍晚帮沈母做饭。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和在学校里唯一的区别是——他不用隔着七八排座位去看一个人的后脑勺了，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手机里的消息从来没断过。陆星燃每天发来的内容五花八门：早上出门遛狗遇见了什么、中午家里做了奇怪的菜、下午窝在沙发上打游戏输了被江屿骂了半个小时、晚上对着物理题发呆想他想得写不下去。沈知予一边回"你把受力分析画出来就好了"，一边对着那些日常碎碎念弯嘴角。
　　沈母从厨房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七那天下午，沈知予按照约定到了图书馆。他到的时候陆星燃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人的目光根本没在书上，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沈知予一进门就撞上了那道目光，心跳错了一拍，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等多久了？"
　　"没多久。"陆星燃把书合上推到了一边，"你看，你说老地方，我就只占了三个位置。"
　　沈知予低头一看，那张桌子的椅子被陆星燃拉了四把过来堆在一边，只留了两把面对面的。他忍不住弯了嘴角："你拉这么多椅子干什么。"
　　"防止有人坐旁边。"陆星燃理直气壮，"我俩说话被别人听见了怎么办。"
　　沈知予没再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本寒假作业翻开。对面那个人也翻开了一本书，但翻开的页面从头到尾没动过。他的目光越过书脊落在沈知予低垂的眉眼上，落在握笔时微微蜷起的指节上，落在偶尔蹙起的眉心又松开的那一瞬间上。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空调的暖风呼呼地吹着，窗外的冬阳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这样的下午他们过了三个。腊月二十八、腊月二十九、正月初三。沈知予编的各种借口沈母起初没在意，但次数多了之后沈母的脸色慢慢起了变化。正月初三那天傍晚沈知予回家的时候，沈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织毛衣，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他换鞋的时候沈母抬眼看了看他，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又出去了？"
　　"嗯。跟同学约了图书馆。"
　　"哪个同学？"
　　沈知予换鞋的动作没停，声音平稳："陆星燃。"
　　沈母没接话。她低头继续织了两针，然后说："知予，你都高二了。寒假作业写完了吗？"
　　"快了。还差最后一科。"
　　"写完了也别老往外跑。过年家里人多，帮你爸招呼招呼亲戚。"
　　"知道了，妈。"
　　沈知予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他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沈母没有追过来，没有敲门，织毛衣的声音还在继续，电视里播着某档综艺节目的笑闹声。看起来一切如常，可他心里那道弦绷得更紧了——沈母没有追问，但也没有放轻那个停顿。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可过了五分钟他拿起了手机，给陆星燃发了一条消息："我妈今天问我跟你出去了。我说了实话。"
　　对面回得很快："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让我少往外跑、多帮家里招呼亲戚。"
　　那边输入了好一会儿。然后回来一句："她可能什么都知道了，只是不想在过年的时候说。知予，过了正月十五……你妈要是找你谈，你跟我说。"
　　沈知予看着那条消息，拇指轻轻地搭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才回了一个"好"。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梧桐市沿河有灯会。沈知予吃完元宵之后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星燃的消息："灯会。来不来？"
　　他犹豫了三秒，站起来推开房门。客厅里沈母正和沈父在看元宵晚会，电视里传来热闹的歌舞声。沈知予走过去说了句"妈，我出去看灯会，跟同学一起"，沈母的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早点回来。"
　　"好。"
　　沈知予出了门，冷空气扑面而来，他在小区门口看见陆星燃已经等着了。陆星燃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子，看见他就把袋子递过来："糖炒栗子，还热的。"
　　沈知予接过来，纸袋的热度透过手套渗进手心。两个人沿着通往河边的那条路走过去，一路上人越来越多了，红灯笼从路口的电线杆上一路挂到河边，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暖光的长龙。
　　灯会上人挤着人，摊位上卖糖葫芦的、卖小饰品的、套圈的、猜灯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陆星燃在人群里走了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沈知予，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到一处人少点的河岸栏杆边，两个人停下来看河面上的灯影。水面上漂着几盏莲花灯，烛火在夜色里晃悠悠地亮着，被微风吹得轻轻摆动。
　　沈知予捧着栗子袋站在栏杆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被甜热的口感捂得眯了一下眼睛。陆星燃在旁边看着他，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东西递过来。
　　"什么？"
　　"给你的。"陆星燃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书签，铜质的，上面刻了一棵梧桐树的轮廓，树枝间嵌着一颗小小的水钻。很简单的样式，在岸边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沈知予接过来拿在手里翻看了一下，铜片冰凉凉的，但边缘打磨得很光滑。"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路过那个摊子。我觉得挺像我们的——梧桐树，知予。"
　　沈知予握着那枚书签，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河面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灯火把他的侧脸映得温润。他抬起头来，看着陆星燃被灯笼映红的眉眼，轻声说了句："谢谢。"
　　"光说谢啊？"
　　"那还要什么。"
　　陆星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在嘈杂的人声和远远的鞭炮声里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我们以后真的住一块了，你把它挂在我们家门上。"
　　沈知予把书签攥进手心里，铜片被体温慢慢焐热了。他隔着人群的热闹看了陆星燃一眼，那盏红灯笼正悬在少年头顶，光落下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明亮又温柔。他没有回答那个"以后"，但他把书签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搁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灯会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出口涌，陆星燃走在沈知予前面半步，替他挡着拥挤的人群。走到河岸尽头快要拐出灯会区域的时候，陆星燃忽然伸手拽了一下沈知予的袖口。
　　沈知予偏头看他，陆星燃微微侧过身来，在满街的红灯笼和喧嚣的人声里，极快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尖。一触即离，像风吹落了一片柳叶擦过皮肤。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知予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低了低头。口袋里那枚梧桐书签搁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铜片被体温焐着，一路暖到了骨头里。
　　正月十六，寒假结束了。返校那天梧桐市下了很大的雪，沈知予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时候，雪落在他肩上薄薄一层。他穿过操场往宿舍楼走的时候，远远看见陆星燃站在宿舍楼下等他，肩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似的。
　　沈知予加快脚步走过去，到了跟前把自己围巾摘下来绕到了陆星燃脖子上。"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陆星燃把围巾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半张脸，"走吧，去新宿舍楼了。"
　　沈知予跟在他旁边走着，雪在两个人的脚印后面慢慢覆盖上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沈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短。
　　"知予，周末回家一趟。妈有话说。"
　　沈知予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了。他停下来站在雪地里，看着那行字，雪花落在他头顶和肩上，凉丝丝的。前面的陆星燃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来看他。
　　"怎么了？"
　　沈知予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陆星燃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抬起头来。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大片大片的，安静地覆盖着整个校园。
　　陆星燃走过来，把沈知予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住。他的手很冰，但握得很紧。
　　"周六。我跟你一起回去。"

作者有话说

由于这不是开学了嘛 本人的爱机被收了所以以后更文可能会比较散（最极端的可能就是一周更一次，但那一次会更非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