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寒夜长灯,各怀心事 周五放学铃 ...
-
周五放学铃声响过之后,教学楼里的人流比平时涌得更快。周末回家的诱惑让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走廊里书包撞着书包、人挤着人,吵闹声从三楼一路滚到一楼。
沈知予收书包的动作不紧不慢。他把课本按顺序码好,笔袋拉上拉链,试卷夹平了塞进文件夹里,每一步都和平时一样整齐。只是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拇指一直在搓,动作很轻,像某种无意识的节拍器。
陆星燃从第五排走过来的时候,教室已经空了大半。他把书包单肩挎着,靠在沈知予旁边的桌沿上,低头看他收东西,也不催。等沈知予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他才开口说了句:"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十二月底的天黑得早,下午五点半路灯已经全亮了,昏黄的光铺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束长长的墨色。
陆星燃骑车载他。沈知予坐在后座上,书包横放在膝盖上,手拽着陆星燃腰侧的外套布料。风很冷,从领口灌进去刺得脖颈发麻,可前面那个人骑车骑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像故意的。
骑到离沈知予家小区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陆星燃把车停了下来。
"就到这儿吧。"他单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一眼沈知予,"前面那段路太亮了,人太多。你走过去。"
沈知予从后座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被风扯乱的围巾。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跨坐在自行车上的陆星燃,少年冻得扎鼻尖微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可他冲沈知予笑的样子依然亮得眼。
"你几点回去?"
"骑回去四十分钟,六点半能到家。"陆星燃把帽兜拽上来扣住脑袋,"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沈知予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后是陆星燃先摆了摆手:"别站着了,冷。进去吧。"
沈知予转身往小区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陆星燃还停在路灯下,自行车单脚撑着,帽兜扣着,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弯着的眼睛。沈知予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小区大门。
他在单元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脚步声逐层点亮,到了家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发现手指冻得不太听使唤,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对准。门开了,屋里暖气和饭菜的味道涌出来,沈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过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好。"
饭桌上的气氛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沈母做了红烧排骨、清炒菠菜、一碗热气腾腾的冬瓜汤,沈父坐在对面翻着晚报,偶尔夹一筷子菜。沈知予埋头吃饭,碗里的菜被沈母夹了又夹,堆得冒了尖。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母放下筷子,拿汤勺舀了碗汤推到沈知予手边,语气随意地问:"期末考什么时候?"
"下周三开始,连考三天。"
"考完就放假了?"
"嗯。放一个月。"
沈母点了点头。她端起自己的汤碗喝了一口,隔着碗沿看了沈知予一眼,目光从他低头扒饭的侧脸滑到他搁在桌沿的手指上——左手拇指正轻轻搭在食指侧面,没有搓,但指尖微微泛着红。
"你手怎么了?"沈母问。
沈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立刻松开,把两只手都放到桌下去了:"没事。冻的。"
沈母"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知予碗里,说了句"多吃点,期末复习费脑子"。沈知予应了一声,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那天晚上沈知予洗完澡回到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陆星燃的消息已经发了过来:"到家了。你到了没?"
"到了。刚吃完饭。"
"你妈说什么了吗?"
"没有。正常吃饭。问了问期末考时间。"
对面回了一个"那就好"。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你先复习。我今晚不烦你了。"
沈知予看着那两条消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复习资料,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拇指安安静静地搭在纸面上,没有搓动。
可同一时间的城市另一端,沈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了静音。她手里握着手机翻看着什么——屏幕上是沈知予班级的家长群,里面有一条转发过来的消息,时间是三天前。
"三班那个沈知予和陆星燃,听说在校外被拍了。你们听说了吗?"
下面是几条回复:"真的假的?""不会吧,沈知予不是年级第一吗?""家长群说这个不太好吧……""就提醒一下大家注意孩子早恋呗。"
沈母把手机屏幕摁灭,搁在沙发扶手上。她沉默了很长时间,电视荧屏上的画面无声地跳动着,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往杯子里倒了杯温水,端到沈知予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
"知予,水放门口了,自己出来拿。"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沈母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回了卧室。她关上卧室门之后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她压低了声音:"老吴,我是沈知予妈妈……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想问问知予在学校的情况……对,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沈知予专心备考。每天早出晚归泡在教室里刷题、整理错题、背知识点。陆星燃被他拉着也老老实实复习了三天,虽然能看出他坐得浑身不舒服,但愣是咬牙没逃一次自习。
周二晚上,期末考前一天,沈知予在教室里留到很晚。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零星的灯火还亮着。他整理完最后一套物理卷子,揉着脖子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底下的地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霜,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他低头收拾书包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有个人影。抬起头,陆星燃靠在门框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
"猜你还没走。"陆星燃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搁在他桌上,"温的,别说不喝。"
沈知予看了那杯奶茶两秒,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暖意顺着掌心渗进去,在十二月底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熨帖。他看着陆星燃被走廊灯光映得明亮的侧脸,忽然开口:"你明天也好好考。"
"你这话跟老太太念经似的,天天说。"
"那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夏天在河边——"
"记得。"陆星燃打断他,伸手把沈知予手里那杯奶茶的盖子掀开一点,让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才接上后半句,"我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次期末考试如果考砸了进不了年级前一百五,下学期吴老头又有理由把我往后调了。"
沈知予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暖起来一小片。他把杯子放下,轻声说:"你肯定能进。"
"你这么信我?"
"嗯。"
陆星燃看着他低下头喝奶茶的模样,嘴角压不住地弯了起来。他靠在旁边的课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侧头看沈知予喝了大半杯之后才把剩下的拿走,自己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扔进垃圾桶里。
"走,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色漆黑,风比傍晚那会儿更冷了,刮在脸上像细刀子。沈知予缩了缩脖子,陆星燃在旁边把他那把奶茶店送的加厚纸袋举起来挡在他脸侧,笨拙地遮着风。
"你幼稚不幼稚。"沈知予偏头躲开那个纸袋。
"挡一点儿是一点儿。"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宿舍楼下。沈知予在玻璃门前停下来转身,陆星燃把纸袋放下,站在台阶下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明天考试了。"沈知予说。
"明天考试了。"
"早点回去睡。"
"知道了。"
沈知予转身推开了宿舍楼的玻璃门。走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陆星燃还站在台阶底下,双手揣在口袋里,冲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沈知予收回目光,走进了楼道。
那杯奶茶的温度一直留在他手心里,走到二楼还能感觉到一点余热。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明天的考试科目和重点,走到四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低头笑了一下。
笑的是什么呢。大概是那个人笨拙地拿纸袋给他挡风的样子吧。活了十六年,沈知予从来没想过有人会为了给他挡几口冷风做出这么好笑的事。
窗外的霜又厚了一层。明天是大寒之后最冷的一天,也是期末考的第一天。而那个拿纸袋挡风的人说过——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他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