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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仙门云阙,暗流潜生 山路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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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迢迢,行途漫漫。
自无名古观下山,一路辞别那片浸满霜月的松林,昀遥与汐晦二人踏向红尘凡世。昔日长久居于深山,他们的世界只有青砖古舍、涧水松涛,岁岁年年与云雾霜雪为伴,几乎不曾踏足人间。此番入世,每一步,都在远离过往安稳的旧梦。
山间古道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簌簌轻响。昀遥的素白道袍边角时常被路边灌木勾住,汐晦便会时时慢下半步,伸手替他拨开横斜出来的枝桠。多数时候,两人手掌紧紧相握,指尖交缠,温度彼此传递。山林之中,没有旁人窥探,不必有所顾忌,这份亲昵,是他们仅有的慰藉。
越往山外前行,山林的荒寂便一点点褪去,人间烟火气息缓缓漫上来。
山脚下散落着零星村落,土屋炊烟袅袅升起,田垄之间有农夫弯腰耕作,河畔有妇人浣洗衣衫。偶尔有行商赶着骡马赶路,背着药篓的采药人穿行于山道。凡俗世人望见这两位少年,皆是不由得驻足侧目。
二人皆是一身素色旧道袍,布料朴素,却掩不住一身清逸出尘的气度。昀遥眉目温润,眼波清亮,对世间万物都抱着满满的好奇。路过集镇的时候,街边摊贩叫卖糖糕、蜜饯、折纸花灯,五彩斑斓摆了满满一排,他便会不自觉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热闹物件上,眼底漾开鲜活细碎的光亮。
汐晦便安静陪在他身侧,任由他多看片刻。只是他的神色始终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戒备,指尖总是虚虚拢住昀遥的手腕,神识四散开来,时刻探查四方动静。
清虚门乃是天下正道魁首,势力遍布四海。景澜真人既然能够寻到隐匿千百年的无名古观,便极有可能在下山的路途布下暗线眼线。他们看似是受邀同行,实则更像是被对方盯上的猎物。汐晦不敢有半分松懈,他要时时刻刻护住身边之人。
一路晓行夜宿,跋山涉水整整半月。
当翻过最后一道巍峨山梁,清虚门的全貌终于铺展在眼前。
千座青峰拔地刺破云海,连绵不绝。山腰之上云雾滚滚翻涌,如同万顷白浪。琼楼玉宇依山势错落修建,白玉栏杆,飞檐翘角,亭台楼阁半隐在缥缈云雾之间。仙鹤成群盘旋于辽阔长空,灵树奇花遍植各处,灵光淡淡流转,瑞气浩荡,一望便知是世间顶尖的仙门圣地。
数道青色剑光划破云霭,破空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景澜真人,一身青纹道袍,须发半白,面容看似慈和,眼底藏着老谋深算的沉敛。身后紧随两名清虚门亲传弟子,衣饰齐整,腰悬长剑,神色倨傲,自上而下打量着山下走来的两人。一行人早早便在此处云端渡口等候。
“二位小友,一路风霜跋涉,着实辛苦。”
景澜真人拂须而笑,目光落下来,一眼便看见昀遥与汐晦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他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敛,眸光转瞬掠过一丝异样,快得让人难以捕捉,片刻之后又恢复那一副宽厚长者的模样。
“二位肯移步前来我清虚门,是本门莫大的幸事。”
汐晦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缓缓松开了昀遥的手。
这一指之间的别离,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压在心底。
深山古观,与世隔绝,世间礼法、天道戒律皆离他们很远。可清虚门之内,弟子数千,耳目遍布每一处廊檐院落。仙门最重天道伦常,恪守天条,双生神格本就已是世间异类,倘若再被旁人窥见二人过分亲密纠缠,流言蜚语便会顷刻四起,招来无穷祸端。
昀遥手腕骤然一空,心头微微一空,像是丢失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侧过头望向汐晦,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失落。可周围还有旁人在场,他没有开口质问,只是将那一点怅然默默收在心底,安静跟在汐晦身侧,一同踏入山门。
跨过云海缭绕的白玉山门,正式踏入清虚门地界。
往来修行弟子络绎不绝,各色道袍随风翻飞,不少人腰间法器灵光莹莹流转。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射到昀遥与汐晦身上。有纯粹的好奇探究,有惊叹艳羡,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猜忌。门中早已传遍消息,掌门亲自远赴荒僻深山,寻回两名身负旷世罕见双生道骨的少年,未来前途不可估量。种种揣测,在弟子之间悄悄流转。
景澜真人将二人安置在后山两处紧紧相邻的清雅院落,听松院与望云院。
院内古松婆娑,青石铺地,石室静雅,配着独立的练剑台与小型书阁。被褥器物、丹药典籍全部供给上等,待遇远超普通内门弟子,足以见得景澜真人对这一双双生道骨的看重。
“往后你们便在此休憩修行。”景澜真人缓步走在庭院之中,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门中藏书阁收纳万古道卷,自凡人修行到上古仙史,卷帙浩繁,你们尽可前去翻阅研习。待修为打磨至圆满,便可着手筹备渡劫飞升的大事。”
昀遥微微躬身,拱手行礼,态度恭谨温和:“多谢掌门厚待。”
汐晦只是淡淡颔首,神色疏离,没有过多言语。他看得明白,这份优待,并非出于善待,而是觊觎他们身体之中,那一份独一无二的双生神骨力量。
白日喧嚣落幕,夜幕缓缓笼罩整片仙山。
月华倾泻如水,皎洁银辉铺满亭台院落,云雾在檐角缓缓流动。
周遭渐渐安静下来,可各处廊下依旧有值守弟子往来巡逻,处处皆是耳目。昀遥心中憋了白日的郁结,终究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掩护,轻提灵力,悄无声息翻过两院之间的矮墙,落到听松院的廊下。
汐晦正独自立在廊檐之下。
晚风掀起他素色衣摆,他抬眼遥遥望向沉沉夜幕,眉头微蹙,眉宇之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白日众目睽睽,他必须收敛所有温情,伪装成淡漠疏离的模样,时时刻刻绷紧心神,不敢有半分破绽。只有四下无人的深夜,心底的忧虑才敢全然流露出来。
“汐晦。”
少年清浅的声音,在夜色之中轻轻响起。
汐晦蓦然回过神,猛地转头,月光之下,昀遥一身白衣静静立在松树阴影边。
“你怎么过来了。”汐晦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隐忧,“这里不比与世隔绝的无名古观,仙门到处都是眼线,巡逻弟子往来不绝,这般贸然翻墙过来,若是被人撞见,百口莫辩。”
昀遥垂落眼眸,指尖攥住汐晦宽大的衣袖,布料微凉。
“白日在山门之前,你松开了我的手。”
他的语调平平,没有愤怒,没有埋怨,只有浅浅的委屈,像积了一层薄霜。
汐晦心口骤然一涩,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我是不得已。”他放柔声音,低声解释,目光警惕扫过四周院落的暗影,“此处人多眼杂。古观石壁上镌刻的宿命铭文,你我都清清楚楚。天道忌情,而这世间正道仙门,全部奉天道为至高圭臬。一旦被旁人察觉我们羁绊深重,祸事便会接踵而至。”
昀遥抬眸,直直望进汐晦漆黑深邃的眼眸。
清冷月光描摹出汐晦清瘦的侧脸轮廓,他眼底堆叠着重重忧虑,藏着无数不愿言说的重压。昀遥心中全然明白,汐晦不是疏远他,不是心生隔阂,只是拼尽全力,小心翼翼守护着他们两个人。
“我懂。”昀遥轻轻点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眸中的怅然,“只是一时难以习惯。在深山古观的时候,我们不必避讳任何人,朝夕相伴,抬手就能触到彼此。”
提起那一座隐于云海的松间古观,两人齐齐陷入短暂沉默。
那里留存着他们全部最安稳温柔的岁月,霜月落满青石板,松风穿过户牖,没有天道威压,没有世人眼光,只有彼此。如今回望,竟恍如一场遥远旧梦。
“藏书阁之中,收藏无数上古秘闻残卷。”片刻之后,昀遥重新扬起一丝微弱的希冀,眼底重新亮起微光,“说不定书卷之中,会留存破解双神宿命的法子。我们不必斩断情意,也不必承受残酷天罚,更不用落得永世分离的结局。”
汐晦心底清楚,这份希望渺茫得近乎虚妄。铭文谶语流传万古,若是真有轻易破解的办法,双生神格的悲剧便不会代代记载于上古残碑之上。
可看着少年眼中那一点灼灼的光亮,他实在不忍心伸手将这份期待彻底扑灭。
“好。”他低声应下,“明日破晓,我们便一同前往藏书阁翻阅古籍。”
夜风吹过庭院老松,松针簌簌作响,沙沙不绝。
就在这一刻,整片天地猛地漫上来一层无形的滞闷。
没有惊雷炸响,没有电光撕裂夜空,可一股厚重凛冽的天道威压,沉沉笼罩住整座院落。
深山之中的天罚尚且还有缓冲,而清虚门立于天地灵气汇聚之地,天道法则的束缚被无限放大。天道不愿直接在正道仙门降下天雷,便化作这无声无形的威压,如同一座无形大山,压在二人神魂之上,是赤裸裸的警示。
汐晦身形猛地一晃,脚下踉跄半步,喉间涌上一股浓烈腥甜,一丝血色顺着唇角悄然溢出。踏入清虚门,来自天道的侵蚀,已经无声无息开始。
“汐晦!”昀遥神色骤然慌张,快步上前牢牢扶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微微发颤,“又受天罚反噬了?”
“无妨。”汐晦微微偏过头,抬手捂住心口,硬生生将翻涌上来的血气吞咽回去,指尖指节泛白,“仅仅只是一缕威压而已。”
“你不许再独自硬扛。”昀遥皱紧眉头,用力握住他的手腕,眼神格外坚定,“离开古观前夜,我们已经说好,所有劫难,凡事一同承担。”
汐晦凝视着少年执拗明亮的眉眼,心口百感交集,良久,缓缓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好。”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晨雾还缭绕在楼阁之间,二人便动身去往藏书阁。
清虚门藏书阁塔楼高耸,一共九层,巍然矗立在仙山腹地。浩如烟海的书卷层层堆叠,竹简、兽皮古卷、绢帛册本不计其数,楼阁之中常年弥漫旧墨与陈旧纸帛独有的淡香。
前七层存放世间通行的修行典籍,供门中弟子阅览;八层、九层封存稀世上古秘录,记载远古神战、诸神宿命,非掌门亲自特许,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景澜真人早已提前打过招呼,守阁的白发老者颔首放行,准许昀遥与汐晦翻阅一至七层全部藏书。
接下来整整三日,两人埋首卷帙浩繁的书海当中,日夜翻查。
无数道卷浏览而过,关于双生道骨的记载寥寥无几。大多书卷只夸赞双骨同生乃是千载难逢的天大机缘,可只言片语间又隐晦提及,一旦二人生出深重情念纠缠,便会引动天道嫉恨。通篇翻阅,却找不到半行文字,记录化解这场宿命劫难的对策。
这一日午后,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藏书阁,浮尘在光束里缓缓飘荡。昀遥捧着一卷残破褪色的古简,指尖抚过竹简上斑驳刻字,眉头紧紧锁起。
他低声缓缓念出简上文字,声音轻得发颤:“情断,则祸消。”
“斩断彼此羁绊,割舍心念,便可消弭天忌,避开天道二分的结局。”
情断。
简简单单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却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
汐晦站在他身侧,目光沉沉落在那一行刻字之上,神色冷得如同隆冬结起的寒冰。
“这条路绝不可行。”他一字一顿,语气决绝,“若是强行斩断情念,便是磨灭本心。纵然能够顺利登神,神魂残缺,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分别。那样的神位,我不要。”
昀遥缓缓合上老旧竹简,心底漫上一层刺骨寒凉。
难道摆在他们面前的,自始至终只有两条绝路?要么亲手割舍掉全部情意,就此两两相忘;要么固守本心,承受接踵而至的天罚,最终逃不开朝暮不逢、永世隔绝的命运。
脚步声从藏书阁入口由远及近,缓步而来。
景澜真人一袭青袍,走入满是书卷的楼阁,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二人手中那卷残破古简,眼波微微一闪。
“二位,是在研读双生道骨的旧记载?”
汐晦不动声色将竹简合上,神色平淡无波:“只是略作翻阅。”
景澜真人缓步踱到二人身前,宽大的袖摆扫过案边堆叠的书卷,他抚着长长的胡须,语气意味深长。
“贫道也曾遍览诸多上古残卷。双神共生,而为天道所忌,这是亘古不变的定数。”
“这份深入神魂的情念,既是你们二人最大机缘,也同样是你们逃不开的死劫。”
昀遥抬眼望向这位掌门,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开口询问:“掌门,当真就没有别的出路吗?”
景澜真人目光沉沉扫过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劝诫,实则暗藏警告。
“依贫道所见,若想安稳渡劫,安然登临神位,唯有克制心底情愫,恪守冰冷道心。倘若执意纠缠沉沦,等到渡劫那一日,天道必会降下滔天惩戒。到时候受难的不只是你们二人,整座清虚门,都有可能被天祸牵连。”
话语听似苦口婆心的劝告,实则已经亮出底线。
汐晦眸色沉沉往下一压。
果不其然。
这位正道掌门,从来不在乎他们二人的悲欢生死。他觊觎双生神骨蕴藏的磅礴力量,同时又深深畏惧天道怒火会祸及清虚门的基业。
“我二人自身的命数,自有我们自己做主。”汐晦声音清冷,没有半分退让,“不必掌门费心操劳。”
景澜真人脸色微沉,转瞬又压下不悦,重新维持那副仙风道骨的长者模样。
“罢了,忠言向来逆耳。你们便在此处慢慢思量。”他淡淡开口,顿了顿,抛出另一件事,“三日之后,门中将开启年度弟子大比,二位也可下场参与,磨砺自身修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偌大藏书阁,只剩下昀遥与汐晦两道身影。
窗外云海翻涌流动,仙门琼楼看上去一派祥和安宁,可暗流早已在看不见的角落四处滋生蔓延。
昀遥心底沉甸甸的,低声说道:“掌门……他并不希望我们相守在一起。”
“他代表的,便是这世间全部正道的想法。”汐晦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片天地规则之下,我们的相守,本身就是悖逆天道。”
昀遥抬起头,望向汐晦,伸手用力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少年掌心温热,语气清亮,带着一份不肯屈服的执拗。
“就算全天下都不允许,我也绝不会放开你的手。”
汐晦回握住那只温热的手,心口又暖,又泛着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多么期盼前路能够平顺安稳,可现实一步一步,步步紧逼。
三日之后的弟子大比,便是他们踏入清虚门迎来的第一道大关。全门上下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对双生道骨。他们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解读。
而潜藏于虚空暗处的天罚,也在日复一日不断积蓄力量。
劫难,正一步一步,向着他们逼近。
暮色沉沉漫入藏书高楼,将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在地面拉得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