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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幻海执手,道心同伤 灰白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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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混沌的幻境之海,无边无际。
这里没有日月,没有四时,整片天地都浸泡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四下安静得可怕,只有昀遥心底翻涌的悲戚,化作若有若无的呜咽,在虚空之中悠悠回荡。
汐晦的神魂踏入这片幻境的刹那,周遭的雾霭便立刻躁动起来。
心魔依托昀遥最深的恐惧而生,本能地排斥外来的闯入者。
一阵阵细碎尖锐的幻音,如同无数蚊虫,蜂拥扑向汐晦的识海。
“不要插手。”
“这是他的心劫,旁人不可代受。”
“执念本就是枷锁,分开才是解脱。”
幻音不停蛊惑,试图搅乱汐晦的心神,想要将他直接驱逐出这片心海。
汐晦眉峰微蹙,暗黑神元在神魂外层铺开一层坚固屏障,将所有蛊惑之音隔绝在外。神魂踏入他人心魔,本就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同受心魔侵染,两个人一同沉沦,永困幻境。
可他没有半分退意。
现实之中,昀遥躯体跪在冰冷地砖之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若是在幻境里再受重创,道基便会留下永久无法修复的裂痕。
他不能退。
雾海翻涌,眼前景象再度成型。
依旧是那座熟悉的无名古观。
庭院松叶满地,旧铃悬在檐角,风一吹,叮铃轻响,听来却满是凄清。
昀遥孤零零站在正殿中央,肩膀微微颤抖,目光死死盯着面前那道幻象。
幻境复刻出来的“汐晦”,一身素白道袍,神色淡漠,眼底毫无半分旧日温情,正一字一句,重复着方才那诛心的话语。
“你我羁绊,乃是逆天罪孽。”
“就此两断,于你于我,皆是成全。”
昀遥的指尖不停发抖,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他一遍遍想要上前,又一遍遍被幻象冰冷避开,心底的绝望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不是的……你不会这么说的……”他低声反复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哀求眼前之人,“我们说好要一起对抗天命,汐晦,不要丢下我……”
假的汐晦微微抬眼,语气寒凉:“情爱迷障,应当勘破。”
就在这幻象即将彻底击溃昀遥心神的一刻。
“砰。”
一声轻响。
旁边虚空骤然裂开一道墨色缝隙,真正的汐晦,自混沌雾霭之中缓步踏出。
一身玄色衣袍,神元流转,眉眼冷冽。
他直接横步,挡在了昀遥身前,将那道虚假幻影,隔在了自己对面。
昀遥浑身一震,茫然抬起布满水雾的眼眸。
眼前出现两个“汐晦”。
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身形,唯有眼神天差地别。
一个淡漠绝情,是心魔编织出来的虚妄;一个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心疼,是跨越幻海而来的真身。
“你是谁。”心魔幻化的身影眉头紧锁,看向汐晦,语气带着警告,“此乃本人心劫,外人速速退去。”
汐晦目光沉沉,没有理会对方,侧过身,垂眸看向身后失神的昀遥。
“昀遥,看我。”
他的声音穿透层层虚妄,清晰落在昀遥耳中。
昀遥怔怔望着他,脑子混沌不堪,长久浸泡在绝望幻境里,他已经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又是幻境吗?”他声音沙哑破碎,往后退了半步,不敢伸手触碰,“是不是……也是骗我的?下一刻,你也会对我说,要和我两不相认。”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在汐晦心上。
他向前踏出一步,不顾幻境心魔的排斥,伸出手,稳稳攥住昀遥冰凉颤抖的手腕。
掌心温度真切,力道坚实,不是虚影一碰就散的虚无。
“感受。”汐晦低声道,“好好感受,这是真的。”
“方才那个要与你斩断羁绊的,是你心底恐惧生出的幻影,不是我。”
昀遥手腕被温热牢牢包裹,那股熟悉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进来,一点点驱散识海里彻骨的寒意。
心魔不甘心就此落败。
整片古观场景剧烈晃动,墙壁、梁柱开始扭曲变形。无数来自清虚门弟子、长老、天道谶语的声音再度轰然响起,铺天盖地环绕四周。
“双生相守,必招天罚!”
“是你拖累他的大道!”
“趁早斩断,方可保全性命!”
幻象还在不断变换。
画面一闪,又切换成论道大会的景象。
虚幻的景澜真人端坐高位,冷冷宣判:“昀遥执念深重,道心已毁,即刻废除修为,逐出山门。汐晦天赋难得,当割舍情念,独赴九天。”
幻象之中,他看见自己被锁链穿透肩骨,被押往山门之外。而汐晦立于高台之上,一身仙光万丈,静静看着他被驱逐,没有上前一步。
昀遥瞳孔猛地收缩,脑袋剧痛,险些再度沦陷。
“不要看!”汐晦猛地用力,将他一把拽入怀中,手掌轻轻覆在他的后脑,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再去看那些伤人幻景,“不要信这些,全都是你的恐惧编织出来的梦。”
“昀遥,你记清楚。”
他贴着昀遥的耳畔,一字一顿,重述那些属于他们真实的过往,用回忆对抗心魔的谎言。
“大靖三年,深秋霜落,我们在深山古观相遇。漫山寒霜,松涛作伴,我们煮雪烹茶,月下练剑。”
“石壁之上刻下谶语,明明是天命要拆分我们,可我们立下誓约,不愿顺从天道安排。”
“我从没有觉得你是拖累。”
“没有你,纵得九天万载仙途,于我而言,也只是一片荒芜。”
昀遥埋在他肩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那些真实的记忆被一声声唤醒,和幻境里的残酷结局在脑海里面激烈冲撞。
心魔不肯就此溃败,开始调转矛头,攻向汐晦。
幻境之中,黑雾翻涌,化作无数利刃,朝着汐晦后背疯狂刺来。闯入他人心魔,本就要分担劫数。
数道黑色幻刃狠狠刺入汐晦后背。
没有血肉飞溅,却是神魂层面的重创。
汐晦身子微微一颤,闷哼一声,唇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神魂精血。
可怀抱昀遥的手臂,半分也没有松开。
“汐晦!”昀遥感觉到怀中人身体细微的颤抖,抬眼,看见他唇边那抹血色,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大半。
“你受伤了……”昀遥眼眶骤然通红。
“无妨。”汐晦摇了摇头,抹去唇角血迹,眼神依旧坚定,“只要能破你的心魔,这点损伤,不算什么。”
“可这是我的劫,不该由你来承受。”昀遥的声音哽咽。
“你的劫,便是我的劫。”汐晦望着他的双眼,“我们本就是双生同源,何来你的、我的之分。”
就在这时,幻境剧烈震荡,整片古观开始寸寸碎裂,四周灰雾疯狂翻涌,心魔被逼到绝境,酝酿出最后一击。
所有幻影消散,虚空之上,浮现出巨大的天道虚影,威严冰冷,居高临下俯视二人。
“双生神格,私动情念,逆命而行。”
“若不肯自行斩断羁绊,日后飞升,必受生生拆分之刑,永世不得相见。”
宏大威严的声音碾压而下,压得整片幻境都在震颤。
这不再仅仅是昀遥的心魔,这是潜藏在双生神骨之中,真正属于天道的警告。
昀遥浑身发冷,下意识想要闪躲。
汐晦却将昀遥护在身后,抬眼直面那道浩大虚影,丝毫不退。
“拆分也好,天罚也罢。”
“我二人之心,不为天道所改。”
话音落下,他抬手,握住昀遥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两道一光一暗的神元,自二人掌心交融迸发。
柔和的白光与沉敛的墨黑缠绕盘旋,光暗相生,冲破漫天灰雾。
刺目的光华炸开!
轰隆——!
整座心魔幻海,如同破碎镜面,寸寸崩解、消散。
灰白混沌、古观幻影、天道虚影,一切虚妄,尽数化为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幻境,破。
……
望云院,现实世间。
屋内雾气缓缓散去,狂暴紊乱的灵气一点点归于平静。
昀遥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喘息,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眼前不再是荒芜幻海,是熟悉的屋舍梁柱,鼻尖萦绕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依旧跪坐在地上,而汐晦半跪于他身侧,脸色比起往日苍白许多,唇角还残留一丝淡淡的血痕,气息也虚浮不稳。
方才在心海之中承受的神魂创伤,尽数反馈到现实躯体之上。
“汐晦!”昀遥慌忙伸手扶住他,心底又慌又愧,“都怪我,是我心魔缠身,连累你受了伤。”
汐晦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抚过他还带着薄汗的脸颊。
“你没事,便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耗去他不少气力。
方才强行闯入他人心劫,分担心魔反噬,神魂已经留下一道浅浅裂痕,短时间之内修为会受牵制,距离论道大会只剩两个多月,这无疑雪上加霜。
昀遥看着他苍白的模样,鼻尖酸涩,泪水又差点落下来。
“我不该被恐惧困住。”昀遥低声道,“我明明知道那些都是假的,可一想到有一天会失去你,道心就稳不住。”
“这本就是情劫的可怖之处。”汐晦轻声道,“情念是我们的力量,却也最容易成为刺向我们的利刃,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完全结束。
心魔虽破,可劫力残留。
昀遥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道心之上,已经留下一道浅浅的裂痕。看似已经恢复如常,可只要再遭遇巨大刺激,裂痕便会再度扩大。
外面院落,传来脚步声。
院门外,弟子的声音响起:“汐晦师兄,昀遥师兄,掌门听闻院内灵气异动,请二位即刻前往主殿回话。”
景澜真人,终究还是察觉到方才的心劫动荡。
昀遥和汐晦对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过一丝沉郁。
心魔劫刚刚落幕,道心带伤,神魂受损,而论道大会一天天逼近。
景澜真人必然能够看出二人道心有伤。
前路,愈发艰难。
汐晦缓缓站起身,伸手,将昀遥也扶起来。
“走吧。”他整理好衣襟,掩去唇上血迹,声音沉静,“该面对的,躲不掉。”
昀遥握紧他伸过来的手,指尖牢牢扣住。
经历过幻海之中那场别离梦魇,他比从前更加清楚,自己绝不能失去这双手。
哪怕道心有伤,劫难重重,他们也要并肩走下去。
两人并肩走出屋门,门外日光淡淡,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沉沉的阴霾。
漫天流言尚未平息,论道大会的考验悬于头顶,天道的拆分谶语如同悬在脖颈的利刃。
而他们,已经双双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