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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九天雷劫,双神临渊 殿中诘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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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云院到主殿的石板长路,往日不过一炷香便可走完。
今日二人一路前行,脚步却格外沉重。
方才心魔幻境一战,内伤藏于神魂深处,看不见皮肉伤痕,却时时刻刻在经脉里隐隐作痛。昀遥道心存裂,心绪尚且残留劫后余悸;汐晦为救他硬闯幻海,神魂受损,气息看似平稳,内里神元已经虚耗大半。
二人十指虽未曾相握,衣袖却彼此相触,一点细微的触碰,便是此刻仅有的支撑。
沿途往来的清虚门弟子远远望见他们走来,纷纷下意识避让到道路两侧。那些目光混杂着忌惮、好奇,还有几分幸灾乐祸。方才望云院方向灵气剧烈震荡的异象,早已传遍半座山门。人人都在暗自揣测——传闻中的情劫心魔,终究还是应验在了这一对双生神骨身上。
各种细碎的私语声随风零星飘来。
“听闻望云院方才灵气大乱,莫不是心魔发作了?”
“果不其然,执念太深,终究渡不过情劫。”
“距离论道大会只剩两月有余,道心受创,这下怕是彻底无望了。”
“掌门当初还寄望于二人,如今看来,双生羁绊当真就是祸根。”
昀遥垂着眼帘,将那些话语尽数听在耳里,心口微微发紧。
心魔刚刚破除,道心裂痕尚在,这些闲言碎语如同细沙,不断摩擦着本就脆弱的心神。他下意识往身侧汐晦靠近半寸,少年玄色衣料带来安稳的气息,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惑。
汐晦不动声色,肩头微微侧过,隐隐将昀遥挡在自己身后,墨色眼睫垂落,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周身气息冷了几分,周遭窃窃私语便立刻低了下去,众人不敢再多高声议论。
一路行至主殿玉阶之下。
朱红殿门大开,殿内烛火长明,香烟袅袅盘旋。
殿内的格局一如往日,景澜真人端坐高位玉座,衣袍庄重,眉眼温润,可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两侧分列数位长老,面色肃穆,皆是门中执掌戒律、参悟天道的老一辈修士。
殿中气氛沉凝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
显然,众人早已等候多时,望云院灵气动荡一事,他们了然于心。
汐晦与昀遥踏上玉阶,躬身行礼。
“弟子拜见掌门,拜见诸位长老。”
声音落定,殿内久久无人应声。
一道道锐利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细细打量二人,从头到脚,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异样。长老们修为高深,神魂感知敏锐,纵然二人刻意收敛气息,依旧能够隐约捕捉到那股潜藏在神魂之下的伤痕波动。
终于,左侧一位执掌戒律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在空旷大殿之内回荡。
“方才望云院灵气翻涌,神魂戾气外泄,可是昀遥师弟遭遇心魔情劫?”
问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迂回。
昀遥脊背微微一僵,指尖攥紧袖内布料。事已至此,无从遮掩。他抬首,神色平静:“回长老,确是弟子一时心魔扰神。”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唏嘘之声。
另一名白发长老眉头紧锁,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严厉:“论道大会将近,正是打磨道心的紧要关头。你却被儿女情长困住,深陷心魔,险些自毁根基。可见外界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这份羁绊,已经成为你修行路上最大魔障!”
“修道者,应当勘破七情六欲,向道而行。你身负神骨天赐机缘,却把心神沉溺于私情,置山门安危于不顾,置天道警示于罔顾!”
一句接一句的诘责层层压来,句句都落在“私情为祸”之上。
昀遥唇瓣微动,想要辩驳。
情不是魔障,相守亦不是罪孽。
可道心裂痕隐隐作痛,心魔残留的阴影还盘旋识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时,汐晦上前半步,挡在昀遥身前,玄色衣袂轻扬,抬眼望向殿上一众长老。
“长老明鉴,心魔劫难,世间修行之人皆有可能遇上。心魔之源万千,并非只有情爱一途。”
“昀遥已然从劫中清醒,道基未损,尚且可以修复,不该将一切罪责尽数归于你我二人之间的羁绊。”
汐晦的声音冷静沉稳,不卑不亢。
“狡辩!”戒律长老一拍身侧案几,神色凛然,“若不是你们执念纠缠,日夜牵绊,何以引动这般剧烈情劫?古观石壁之上的谶语历历在目,天道警示声声不绝,你们还要执迷不悟到何时!”
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重。
几位长老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轮番施压。
“汐晦,你天资绝世,身负暗系神骨,本可登临至高大道。何苦被俗世情爱束缚,白白葬送自己的前程。”
“趁如今尚未铸成大错,及早斩断这份孽缘,方能保全你们二人,也保全清虚门上下万千弟子。”
“论道大会的考验摆在眼前,以如今昀遥受损的道心,你们如何能够通过道心之试?依老衲之见,不如趁早自行分隔两处,分居于东西两峰,不再相见,静心闭关养道。”
“分居于东西两峰”——这便是长老们心底真实的诉求。
要把他们硬生生拆开。
昀遥听见这番话,心脏骤然一缩,下意识看向汐晦。
分开。
仅仅两个字,就让方才幻境之中那些生离死别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道心那道浅浅裂痕,隐隐传来一阵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颤抖显露在神态之间。
汐晦指尖亦是微微收紧。
分开,万万不可。
一旦东西两峰隔绝相见,日夜不得碰面,不必天道降下天罚,长久别离就足以折磨双生同源的神魂。双生神骨本就心神相连,长久隔绝,神魂会持续互相耗损,结局只会是一伤一亡。
殿上众长老步步紧逼,所有目光,全部投向高位静坐,始终沉默旁观的景澜真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掌门定夺。
景澜真人端坐玉座,指尖轻轻摩挲手边玉盏,神色平和,看不出喜怒。他静静听完所有长老的斥责与劝说,许久,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下方两个少年身上。
“诸位长老所言,皆出于护持山门之心,本座明白。”
他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下来。
景澜真人视线掠过昀遥苍白的面色,又看向汐晦那一丝极难察觉的气息虚浮,心中已然了然——方才心魔一劫,汐晦定然以身分担伤害,两个人神魂都落下隐伤。
这正是他暗中期待看到的局面。
可面上,他依旧是一副体恤后辈的模样,缓缓开口。
“昀遥心魔劫一事,本座已然知晓。情劫本就是修行一大关卡,一时陷落,并非无可饶恕的大罪。”
此话一出,众位长老皆是一愣,不解掌门为何没有顺势同意分隔二人。
昀遥心头稍稍一松,却又不敢完全放下戒备,他深知景澜真人城府深沉,这般宽容之下,必定另有所谋。
果然,景澜真人话锋轻轻一转。
“只是距离论道大会只剩两月,你们神魂带伤,道心不稳,若是依旧留在望云院朝夕相伴,执念牵绊,只怕难以静心修复道基。”
他微微顿住,目光沉沉地看着二人,抛出自己早已筹谋妥当的圈套。
“本座不愿强行将你们拆分,落得苛待神骨弟子的名声。故而,给你们另一条出路。”
“清虚门后山,有一处寂玄渊。渊底存有上古静心结界,渊内灵气沉静,最适合涤荡心神,修复道心裂痕。结界之内,可以隔绝外界一切杂念妄念,压制心底执念心魔。”
“接下来两月,你们二人前往寂玄渊闭关。一同在渊底修行,一边养伤,一边打磨道心。两月之后,直接自寂玄渊赶赴论道大会登台应试。”
话音落下,殿内几位长老微微蹙眉。
“掌门!寂玄渊虽有静心结界,可依旧让二人同处闭关,只怕……”
景澜真人抬手,制止长老继续说话,淡淡一笑。
“正是同处,才是真正的考验。”
“结界并非只有静心之用。寂玄渊的上古禁制,会一点点放大修士内心的心魔执念。若是你们道心纯粹,便可以借禁制之力洗尽杂念,修为大进。”
“可倘若你们之间的羁绊,当真是心魔祸根,那渊底禁制便会不断放大你们的情爱执念。越是相守,执念便越是煎熬,道心裂痕只会日渐扩大。”
“是涅槃重生,还是彻底沉沦,全凭你们自己。”
这便是圈套。
看似给了他们共处闭关的机会,没有强行拆散,十分宽厚。实则把他们扔进了一座无形囚笼。
寂玄渊的禁制,会时时刻刻放大心底情意与恐惧。
昀遥本就有道心裂痕尚未愈合,汐晦神魂留有损伤。两月日夜相伴,渊底禁制不停搅动执念,每一分心动,每一次牵挂,都会化作刺痛神魂的煎熬。
若是撑过去,论道大会尚有一线生机。
若是撑不住,执念疯狂滋长,二人便会心魔彻底爆发,当场道基崩坏。到那个时候,不需要任何人下令,所有人都会亲眼证实——这份感情就是灾祸根源。到那时,人人皆可理直气壮,要求将二人废除修为,永世隔绝。
进退皆是险境。
景澜真人目光温和,望着台下二人,仿佛真心为他们考虑:
“机会摆在眼前,是好是坏,全看你们自己。本座不逼迫你们即刻答复,你们可以回望云院细细斟酌一夜。明日清晨,再来大殿回复本座选择。”
“要么,遵从诸位长老之意,分守东西两峰,不得私下相见,闭关两月。”
“要么,一同入寂玄渊,承受渊底禁制试炼,赌一场论道大会。”
两条路,摆在面前。
一条是人为强行分离,双生神魂互相耗损,前路渺茫;另一条,踏入布满陷阱的寂玄渊,在禁制之下,承受执念日夜灼烧。
没有第三条坦途。
汐晦心口沉沉下坠,他清晰看穿景澜真人这一步算计。
看似二选一,实则步步皆是死局。
昀遥站在一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往上涌。
大殿之中香烟缭绕,高位之上的掌门笑意温雅,两侧长老神色肃穆,整座金碧辉煌的仙门主殿,却如同一座冰冷的牢笼。
景澜真人微微抬手。
“你们可以退下了。好好思虑,莫要辜负天赐机缘,莫要酿成不可挽回的大祸。”
“弟子告退。”
汐晦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敛衽行礼,伸手轻轻扶了一把身侧心神震荡的昀遥。
二人转身,一步步走出主殿朱红大门。
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殿内一众审视算计尽数隔绝在内。
站在高高的玉阶之上,山风迎面吹来,山间秋意寒凉。
落日斜斜垂落在远山之巅,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可落在两个少年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脚下是千级青石台阶,身后是清虚门巍峨殿宇,身前是沉沉暮色。
两个选择,两个绝境。
昀遥望着远处层叠山峦,指尖微微发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汐晦……无论如何,我不要分开。”
仅仅是“东西两峰,不得相见”这一句话,就唤醒了心魔幻境之中无数别离的剧痛。他做不到,真的做不到与他遥遥相隔,两两不见。
汐晦侧过头看向身侧少年。
暮色落在昀遥眉眼之间,眼底藏着惶恐,却又带着一份不肯屈服的执拗。
汐晦抬起手,在宽大的衣袖遮掩之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掌心相贴,神元微弱流转,默默安抚他动荡不安的心神。
“我明白。”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绝不分开。”
“就算寂玄渊之内禁制噬心,执念焚神,我们也一同进去。”
“只是景澜真人居心叵测,渊底之中,必然还藏着我们尚且不知的后手。接下来两月闭关,万事,都要万分小心。”
晚风穿过山林松涛,簌簌作响。
落日一点点沉入群山,夜幕正在缓缓降临。
一夜思虑,明日清晨,他们就要交出自己的抉择。
寂玄渊的深渊,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