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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心魔劫至,情念为刃 流言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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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蚀骨的日子,一晃便是半月。
清虚门的风,从来都未曾温柔过半分。
半月光景,门中细碎的恶意从未停歇。明面上无人再敢当众挑衅,自上次丹房汐晦出手震慑众人后,再无弟子敢直面二人锋芒。可暗处的猜忌、疏远、排挤,如同无处不在的尘埃,落满了昀遥与汐晦的每一寸修行时光。
同堂论道,周遭弟子会刻意避开二人身侧的空位;练剑台切磋,无人愿与他们组队;就连山间偶遇的同门,也会下意识侧身避让,眼神里藏着挥之不去的忌惮与疏离。
人人心照不宣。
这一对双生神骨的少年,是天道忌惮的异类,是仙门律法之外的变数,更是随时可能倾覆整座山门的未知祸患。
景澜真人依旧如常授课传道,待二人看似公允宽和,从未因流言苛责半分,却也从未有一言半语,为他们驱散漫天污名。
他就像一位端坐棋局外的执棋者,静静看着舆论层层堆叠,看着少年们在漫天非议里步步承压,等待着情念与道心的拉扯,崩出第一道裂痕。
三月论道大会的期限日益逼近,繁重的修行课业压得人喘不过气。昀遥日日潜心闭关苦修,不敢有半分懈怠。他知晓这场论道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是踏入藏书阁八层、窥探天命真相、改写宿命的唯一出路。
他拼命压制心底所有的委屈与惶惑,逼着自己静心悟道、稳固道心,试图斩断外界纷扰,只守着心中唯一的执念——和汐晦相守岁岁,逆天改命,永不分离。
可他忘了。
人心最韧,亦最脆。
世人千句诋毁,不及心底一念恐慌。
心魔从来不生于恶念,只生于最深的执念与最怕的失去。
入秋之后,山间雾气愈发浓重,晨间云海沉凝,压得整座清虚门灵气凝滞,连日光都变得晦暗稀薄。
异变,始于一个无风起雾的清晨。
彼时昀遥独自在望云院静修,汐晦被景澜真人传唤至主殿,聆听高阶心法讲授,院中只剩他一人静坐吐纳。
灵雾漫入窗棂,丝丝缕缕缠上周身经脉,起初只觉寻常微凉,可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周身灵气骤然逆转。
本该滋养神魂的清润灵力,瞬间化作刺骨寒意,顺着经脉倒涌直冲识海!
“嗡——”
脑海轰然一响,眼前天光骤暗。
庭院、雾色、楼宇尽数褪去,周遭瞬间坠入无边无际的灰白荒芜。
没有云海,没有青松,没有晨光,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片死寂空洞的混沌。
昀遥猛地睁眼,周身空空荡荡,连一丝灵气流转、一丝人声余响都无。
陌生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汐晦?”
他下意识出声呼唤,声音落在空寂之中,连回音都未曾激起,转瞬消散无踪。
无人应答。
四下荒芜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他孤身一人。
昀遥心头骤紧,本能地抬步往前奔走,脚下是虚无缥缈的空地,踏上去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碎絮之上。
他不知此处是何地,不知自己身陷何境,心底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汐晦。
可无论他奔走多久,眼前永远是无尽灰白,望不到尽头,寻不到人影。
就在他心慌渐盛之时,周遭雾色缓缓流转,眼前景象骤然重塑。
场景变换,化作了他最熟悉、最温暖的模样——是深山那座与世无争的无名古观。
青砖黛瓦,松风簌簌,庭前落满细碎松针,石阶干净微凉,檐角挂着经年未换的旧铃,一切都和他们年少相守的岁月一模一样。
熟悉的暖意漫上心头,昀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是古观。
是他们唯一安稳无扰的旧居。
那汐晦一定在这里。
他快步穿过庭院,奔向熟悉的正殿,刚跨过门槛,便看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窗前。
少年身姿清挺,衣袂素雅,背影熟悉到刻入神魂。
“汐晦!”
昀遥心头一喜,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拉住那人的衣袖。
可指尖即将触碰到布料的瞬间,窗前之人缓缓转过身来。
依旧是那张清隽清冷的眉眼,依旧是他刻念岁岁的模样,可那双素来藏着温柔与偏爱的眼眸,此刻一片淡漠空冷。
无温,无念,无半分熟稔。
像看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
昀遥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心底的欢喜,瞬间冻结。
“你是谁?”
汐晦的声音清冷疏离,没有一丝波澜,字字冰冷,撞得昀遥心口发疼。
昀遥怔怔看着他,喉间发紧:“汐晦,是我啊,我是昀遥。”
“昀遥?”
眼前的少年微微蹙眉,眼底一片全然的茫然,仿佛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我不识你。”
短短四字,轻如鸿毛,却重如惊雷,狠狠砸在昀遥心底。
不识他。
朝夕相伴十余载,煮雪烹茶、练剑观星、共守古观、同许余生的人,说不识他。
昀遥指尖发颤,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你怎么会不识我?”他慌乱上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找回熟悉的温度,“我们一直在古观相守,我们说好要一同飞升、岁岁不分,汐晦,你看看我,你认认我……”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慌乱与颤抖。
可眼前的汐晦,只是淡淡后退半步,避开了他所有的靠近,眉眼清冷,道心决绝,无半分情意。
“修道之人,斩断尘缘,无牵无挂。”
“我此生唯求大道,从未识俗世故人,更无相守羁绊。”
“施主认错人了。”
一语落定,彻底斩断所有过往。
昀遥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眉眼,看着那双再也不含温柔的眼眸,看着曾经独属于他的偏爱尽数消散,心底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缺口。
空荡荡的,冷风肆虐,疼得无以复加。
这不是真的。
一定不是真的。
是幻境,是错觉。
他拼命摇头,想要挣脱这虚妄的景象,可神魂被牢牢禁锢,识海深陷其中,根本无法抽离。
下一秒,场景再度扭曲变幻。
依旧是古观庭院,只是日光凛冽,天光刺眼,面前多了无数身着仙袍的虚影。
人影绰绰,是清虚门的长老,是门中议论他的弟子,是高高在上的天道虚影。
万千声音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钻进他的耳中,尖锐又刺耳。
“情深者断,同渡者分。”
“双生执念,亵渎仙道,本就是逆天罪孽。”
“他本可大道坦荡,皆因你羁绊缠身,断送仙途。”
“是你拖累他,是你害他深陷天忌,是你毁了他的千秋大道。”
“若无你,他可独登九天,万世清明,无灾无劫。”
一句句,一字字,都是旁人日夜灌输的道理,都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直面的隐秘恐慌。
原来那些日夜隐忍的委屈、反复压制的自责、潜藏心底的不安,从未消散,只是被他死死压在心底。
如今心魔滋生,所有恐惧尽数破土而出,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凌迟他的心神。
幻境之中,汐晦立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道心澄澈。
所有的仙光、所有的大道机缘,尽数萦绕在他周身。
而昀遥孤零零立在原地,满身尘埃,满身罪孽,成了唯一拖累他、阻碍他、连累他承受天罚的罪人。
这时,幻境里的汐晦再度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
“我本无劫,因你生劫。”
“我本无憾,因你生憾。”
“昀遥,若无缘相守,不如两断。”
“断情,断念,断羁绊。”
“从此你我,仙凡陌路,再无牵连。”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轰然碎裂。
昀遥瞳孔骤缩,浑身脱力,踉跄着后退数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攀升,席卷四肢百骸。
不要。
他不要两断,不要陌路,不要和汐晦再无牵连。
他们说好要一同飞升,一同岁岁相守,一同对抗天命。
他们说好,无论前路多难,绝不相离。
可幻境里的画面太过真实,那些冷漠的话语、决绝的姿态、旁人的指责,尽数化作真实的痛楚,碾压着他的道心。
他最怕的结局,终于在眼前尽数上演。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天罚滔天,不是世人非议,不是天命难违。
是汐晦放手,是汐晦遗忘,是汐晦为了大道,选择舍弃他。
情念至深,便至怯。
执念至重,便成劫。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期许、所有的并肩执念,到头来,都是困住彼此的枷锁。
原来他的深情,从来都是一把双向相向的利刃。
伤天命,亦伤自己,更伤他最珍视的人。
道心,骤然崩塌。
轰——!
识海剧烈震颤,周身灵光尽数紊乱,原本稳固的修为境界剧烈动荡,灵力逆行乱窜,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昀遥眼前一黑,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眶通红,眼底水汽翻涌,却连眼泪都几乎流不出来。
心口的窒息感铺天盖地,比天罚反噬更痛,比万剑穿心更苦。
心魔幻境仍在继续,画面一遍遍循环往复。
古观离别、仙门陌路、九天拆分、永世不见。
无数个失去汐晦的结局,轮番在眼前上演。
每一幕,都精准戳中他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他被困在无尽的虚妄别离里,挣脱不得,逃无可逃。
道心崩裂,修为动荡,神魂摇摇欲坠。
若是再深陷片刻,不用天劫降临,不用天道惩戒,他便会彻底心魔入体,走火入魔,自毁道基。
此刻,主殿心法课结束,汐晦快步归来。
刚踏入望云院院门,他神色骤然一变。
院内灵气紊乱肆虐,灵雾狂暴翻涌,原本温润澄澈的光系灵力,此刻浑浊躁动,隐隐带着溃散之兆。
空气中弥漫着极重的心魔戾气。
“昀遥!”
汐晦心头巨震,再也顾不得其他,身形一闪,瞬间冲进屋内。
入目所见,让他心脏骤然紧缩,剧痛蔓延。
少年跪倒在地,身形单薄颤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双目空洞茫然,周身灵光散乱飘忽,道心屏障濒临破碎。
他深陷心魔幻境,对外界一切动静毫无感知。
那双素来盛满温柔光亮的眼眸,此刻只剩无尽的荒芜与破碎。
不用探入识海,汐晦便已然知晓。
他的昀遥,遭情劫心魔,彻底困在了最怕的结局里。
漫天流言、世人指责、天命谶语、前路惶惑,所有压力层层堆叠,终究还是压垮了这个拼命隐忍的少年。
情念为刃,最是伤人。
汐晦心口酸涩刺痛,又慌又疼。
他快步上前,蹲身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指尖触到的肌肤冰凉刺骨。
“昀遥,醒醒。”
他沉声呼唤,声音急促却坚定,试图将人从虚妄幻境中拉回。
可深陷心魔的人,最是难醒。
昀遥依旧双目空洞,意识沉沦,低声喃喃,语气破碎哽咽:
“不要断……不要陌路……”
“汐晦,别丢下我……”
“我只剩你了……”
细碎的呓语,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堵。
汐晦喉间发紧,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与心疼。
他知晓所有根源。
是这满门的流言,是这虚伪的仙道,是这不公的天命,是这容不下半分深情的天道规则。
是这世间所有的恶意,联手困住了他的少年。
看着昀遥日渐破碎的道心,看着他深陷别离恐惧的模样,汐晦心底早已想好的决定,愈发坚定决绝。
他绝不会让昀遥沉沦心魔,绝不会让他自毁道基,更绝不会让他独自承受所有劫难。
前路再险,天命再狠,所有苦楚、所有反噬、所有罪孽,由他一力承担。
“别怕。”
汐晦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温柔,带着破局的笃定,穿透层层虚妄迷雾,传入昀遥混沌的识海之中。
“幻境皆假,我从未弃你。”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千秋万古,皆不会。”
话音落,他不再犹豫。
为破昀遥心魔,为稳他道心,为护他周全,他甘愿以身入局,自损道基,硬闯心魔幻境。
暗黑神元自周身缓缓涌动,温柔却强势地包裹住昀遥纷乱的神魂。
下一瞬,汐晦眸光一沉,意识纵身一跃,闯入了那片困住昀遥的、无尽灰白的心魔幻境之中。
外界天光依旧,雾气沉沉。
屋内少年跪地失神,屋外清风无声,一场足以颠覆二人道途、损耗万古仙基的救赎,已然悄然开启。
情念成劫,执念成障。
可他愿以身化盾,斩尽虚妄,护他一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