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大海 柳笙十 ...
-
柳笙十岁那年，府里出了一桩天大的喜事。
柳家长女入宫，封了妃。圣上赐下的赏赐一箱一箱抬进府门，连廊下都堆满了红绸扎着的礼盒。
柳家上下喜气洋洋，柳大人一高兴，索性扩建了宅院。新起的园子里，最让柳笙稀罕的，就是那方新修的大池塘。
“阿无阿无，你快来看！”
柳笙一路小跑穿过月洞门，裙摆提得老高，头上的珠花都跑歪了。她扭头冲沈无香招手，那模样，活脱脱一只刚放出笼子的小雀儿。
沈无香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看她急得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忍不住笑：“你慢点，池塘又不会长腿跑了。”
池塘在午后阳光下铺开一整面水镜，假山嶙峋，垂柳依依，十几尾锦鲤在清可见底的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池边新砌了太湖石，石缝里还特意种了菖蒲，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
柳笙张开双臂，得意得像在展示自己的新玩具。
“是不是好大好大？”
沈无香看了看那池塘，又看了看柳笙脸上那股子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劲儿，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这个年代的大家闺秀能看见的最辽阔的水面，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
可她还是想逗逗这小孩。
“这算什么呀，”她故意把语气放得轻飘飘的，“见过大海，才知道什么叫无边无际。”
“海？”
柳笙转过头来，脸上的得意褪了一半，换上了好奇。
这个字她在诗词里读过。“海上生明月”、“直挂云帆济沧海”，可那些句子背诵得再熟，她也想象不出海到底是什么样子。
她只知道海很大，比湖大，比江大。但到底有多大，大到何种程度，没人同她说过。她没见过江，没见过湖。她见过最大的水面，便是这方池塘。
“海……”她试探着问，“比这池塘大多少？”
“大一万倍都不止。”
柳笙沉默了。
一万倍。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她的脑子装不下。她想象不出。
“而且海水是蓝的。”
“蓝色的水？”柳笙的困惑更深了，“水怎会是蓝的？水是清透的，最多映着岸上的草木，带着些绿。蓝色……那不是天空的颜色吗？”
“对，就跟天空一个颜色。你听过‘海天一色’没有？我们那儿也有个说法，管海叫‘倒过来的天’。”
“倒过来的天……水中蓝天……”柳笙喃喃地重复着，光是这几个字放在一起，就已经觉得美极了。她追问：“那海里是否也有云？”
沈无香被她这份灵气逗得心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有。白色的浪花，就是海中的云。”
“浪花？”柳笙立刻抓住了这个新词，眉头又皱起来，这回却是兴奋的，带着探究的，像在猜谜，“水上怎会生花？是像荷花那样浮在水面上，还是像莲蓬那样……应该更像荷花些，都是白色，荷花还会透着些粉，很是好看，那浪花……”
“哈哈哈哈。”沈无香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浪花不是花。它是浪，波浪。”
柳笙似懂非懂。
她知波，却不知浪。
沈无香想解释得更明白些，她弯下腰，伸手去撩池水，指尖穿过了水面，什么都没有碰到。
她愣了一下。
又忘了。她总是忘，这个世界从不与她发生任何联系。
柳笙看见了她的动作，什么也没说。也蹲下身，把手伸进池水里，学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拨。
水面荡开一圈波纹，细细碎碎的，在日光下闪着亮。
“再拨大力些。”
柳笙照做。也不顾什么小姐架子了，撸起袖子，用力翻起水面，水波一层一层拍向岸边，溅了她半截袖子，她浑不在意。
沈无香蹲在她身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上了几分教导似的哄诱：“如果你现在是这池边的蚂蚁，那这池水在你眼中，便是海。你刚刚拨出去的波纹，便是浪。”
柳笙的手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一圈一圈荡开的水纹。这一次她想象出来的不是池水，是浪。是白色的、翻涌的、拍在岸边的浪。是倒过来的天。是云。
“我好像……”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动容，“有些懂了。”
柳笙垂下眼，把被水打湿的手收回袖子里，悄悄攥紧了指尖。
她忽然觉得，阿无懂得好多。
不只是圣贤道理信手拈来，就连大海那样壮阔的存在，也能用三言两语，让它在她心里活过来。她足不出户，却因为阿无，第一次觉得自己见识过真正的辽阔。
阿无说过，她能腾云驾雾。那这五湖四海于她而言，大约也不过是一方美景罢了。
那些困住自己的无解之谜，她轻轻一拨就开了，那些自己无法踏足的天地，她凭空便能生出景来，带她领略绝美一角。
这世间，究竟还有什么是阿无未曾见识、未曾听闻的？
她抬起头，看着蹲在身边的神女。这人正因鱼儿争抢鱼食而笑，笑颜明媚如三月春光，坦荡，亮堂。明明享有华衣万千，却独独钟情于那身破衣陋衫，悠闲自得，半点神仙架子也没有。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神仙，让她觉得心里满满的。
不愧是她的阿无。不愧是她的神女。
“哎……小姐！怎的下水了！快，快上来！”远处忽然传来家仆的惊叫。
一个婆子急急忙忙从月洞门那头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甩着手里的帕子：“池子边上凉，当心受了风寒！夫人见了又要说老奴看管不周了，快，快扶老奴上来……”
柳笙被拽起身的时候，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她拍了拍裙上的草屑，没有立刻跟着婆子走，而是低声自顾自抱怨了句。
“这样的日子，真是无趣极了。”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沈无香一眼。
“只有阿无最有趣。”
说完，她跟上婆子的步子，又变回那个端庄的相府小姐。
沈无香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转过月洞门，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池塘的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刚才那些“浪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笑了笑，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