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挨罚 柳笙的 ...
-
柳笙的身形微微一抖。
柳夫人怒气冲冲地跨进门来,身后跟着那个臭老头,一脸的幸灾乐祸。
“笙儿。”
柳笙起身,乖顺地低下头:“母亲。”
“先生说你顶撞师长,目无尊卑。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那你可知错?”
柳笙沉默了一瞬。她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刚才那股劲儿:“女儿知错。只是,错并非只在女儿一人。”
柳夫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女儿向先生求教,先生不答。先生收了束脩,却不肯好好教我,以‘听听便好’为由搪塞,行偏袒偷懒之事。女儿觉得……”
“觉得什么?”
她想说觉得不对,被如此一质问,另一种情绪冒上心头。
“觉得委屈。”
“好一个觉得委屈。”柳夫人发笑,“先生收束脩如何教,是先生的事。你要做的,是尊师重道,恪守本分。”
“先生教你学问,你不知感恩。引经据典,步步紧逼,将一教书二十余年的老先生问得哑口无言。”柳夫人的声音铿锵有力,“柳笙,你好威风啊,竟不知这柳府上下,何时由你一未满十岁的孩童当家做主了?”
“你咄咄逼人,得理不饶人,学些学问都用来耍小聪明,逞口舌之快,你看看你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柳笙的肩膀随着训话一句比一句塌,像一朵被暴雨打得抬不起头的娇花。
“怎么了?委屈上了?你竟还觉得委屈,你怎还有脸觉得委屈?懂那般多的圣贤道理,可有哪条是教你目无尊上的?你倒是引经据典,好好与我顶撞一番啊?”
柳笙:“女儿不敢。”
“今日你是不敢,任你嚣张些时日,往后难保你不闯出更大的祸端。”柳夫人摩挲着戒尺,“手伸出来。”
这一番责骂下来,柳笙的眼眶已经红透了。
她死死咬着下唇,胸口微微起伏,那层薄薄的水光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是撑着没让一滴落下来。
“我靠……不至于吧?”沈无香一没心没肺的成年人听了这些都心惊肉跳的,何况是从小就恪守礼数、格外在乎体面的柳笙。
现在竟还要体罚!
柳笙不可置信地看着母亲,又怕又怯,但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戒尺落下来的时候,声音脆响。
第一下,柳笙的肩膀猛地一颤,她咬住了下唇,没有出声。第二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十分想缩但撑住了没动。第三下,沈无香听见她牙关里发出细微的呜咽,然后是难掩的痛苦喘息。
“哎呀呀,不能打呀,你这……你这……哎呀!小孩不能这样罚呀……”
沈无香想把戒尺抢下来,可她什么都碰不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竹板一下一下落在白嫩的掌心上,像打在自己身上。
“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是。”
柳笙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面前是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烛火摇曳,那些先祖的名字在阴影里忽明忽暗。
她跪得笔直,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啜泣,可那双手,被戒尺打过的地方已经高高肿起,红红的,触目惊心。
沈无香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拼命忍眼泪的样子,心里拧成了一团。
明明是那个先生轻慢教学在先,柳笙不过是求个明白,到头来竟受这么重的责罚。
她很懊恼,要不是自己鼓动柳笙,她兴许就忍了,也就不会挨这一遭。
可忍气吞声也不对。
哎呀,这就不是忍不忍的问题!
沈无香恼得颠三倒四,急得乱七八糟。
倒是柳笙,在挨骂挨罚之后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想哭就哭出来呀。”沈无香看她憋得实在难受,她哄着,“你只是个小孩儿,忍着干嘛?”
柳笙摇头,声音有些发闷:“眼泪金贵。不过是疼些、伤心些,不能掉的。”
“眼泪怎么就金贵了?”沈无香皱眉,“该不会是你爹娘嫌小孩哭闹烦人,拿这话哄你的吧?”
柳笙怔了一下,片刻后,她低声说:“确实是父亲所说……我照做便好。况且,哭是很软弱之事,我讨厌软弱。”
都说女子卑弱。她偏不想卑,更不想弱。
沈无香不说话了,只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烛火跳了一下。祠堂里很静。
过了很久,柳笙开口了。
“我不懂。”
“不懂什么?”沈无香问。
柳笙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抽气:“这世道,女子不读书才是常态。像我这般,为读书而痛苦,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罪受。”
“书读再多又有何用?懂得再多,也不能为自己争来半分公道。只要稍有锋芒,便要被这般镇压。”她用力攥紧手心,像是赌气般让自己疼,让自己痛,惹得沈无香“哎呀哎呀”叫个不停,又没辙。
“你这是干嘛呀?快松开,自残不可取啊,哎,松开,快松开。”
“呵,”柳笙苦笑,“若是从未懂得也就罢了。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照着做,所有人便都欢喜了。”
沈无香一听这话,急得从地上弹起来。
完了完了完了。思想滑坡了,这孩子要走火入魔了。
“哎哎哎,不能这么想啊。”她跪坐在柳笙面前,语气又急又认真,“你听我说,我们那儿有个说法,叫‘落后就要挨打’。”
“你今日不过挨了几下手板,罚了跪,就觉得读书无用,不如不读。那你想过没有,若你当真不读,昨日嬷嬷教你卑弱,你卑弱了,今日先生骂你愚钝,你愚钝了。是,你此刻不会挨训,不会罚跪。可明日呢?”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你好欺负,觉得你没骨头,他们踩你、欺你、压你,你次次都要听着受着吗?”
“阿笙,那不叫皆大欢喜。那叫退缩,叫堕落,叫丢失骨气。到那时候,没人会跟你讲道理,你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
柳笙垂着眼,没有说话。
“我理解,这个年代对女性不友好。可若你自己先放弃自己,那便连一丁点可能都没有了。你可以忍,可以等,可以把本事学到手、藏好、等到用得上的那一天再亮出来。”
“但你不能连学都不学了。你甘心吗?甘心做个泛泛之辈,淹没在历史长河里,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沈无香摇头,“我所认识的柳笙,可不会这样。”
柳笙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无香,认真极了。
“你竟如此看好于我?”
“你觉得,我并非泛泛之辈?”
沈无香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软。
“那当然。”她脱口而出,十分笃定,“你可是这世上唯一能看到我的人,怎么会平凡?我若是神女,你便是仙子。你我二人,当阴阳相伴、互励共勉才是。”
柳笙怔怔地看着她。
烛火在她眼中跳了两跳,把那一整片黯淡都点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些,语气里有了一种全新的笃定:“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求母亲,再为我寻一位新先生,一位真正德才兼备的好先生。”
沈无香笑了,伸手想拍她的肩膀,手掌却穿了过去。她收回手,改成竖起大拇指。
“嗯,孺子可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