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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不安 沈无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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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无香被他拖着,脚在冰冷的地砖上滑过,却没有再挣扎。她只是抬起头,望着父亲的侧脸,唤了一声:“爸。”
沈建国没有看她。他把她拉进房间,丢在床上,自己站在门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这件事,没得谈。”
“谁叫你没有许人家一辈子的本事,就轻易跟人家拜堂成亲。一切后果,你自己吃。”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还有,你妈被你气得血压高了,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去医院看过了。医生说不能动气。你别再去气她了。”
门关上了。
沈无香靠在床沿上,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她还想说些什么,可张开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犹如一具空泛的躯壳。
她想起那年她们吵架,柳笙说:“人都会变。人的心气都会被磨平、磨空,最后只剩一具躯壳。尤其在心中之物崩塌之时,恪守本心便会变得格外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好煎熬,真的好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
这一番折腾之后,她煎熬得彻底起不来床了。
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肺里灌满了水。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那漫无边际的窒息,她觉得自己在沉,往下沉,一直沉下去。
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这就是濒死的感觉。
可这次她竟然没有害怕。
仿佛这一切就这样静静的到来。
蛮好。
那天夜里她发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看见了柳笙,就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一身海棠红的锦缎小袄,梳着两个小髻,簪着珍珠花,就像七岁那年初见时的模样。
她拼命地向那个小小的身影奔跑,喊着:等等我。等等我。
那个孩子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追着追着,她长高了一点,发髻散下来,梳成了少女的样式。
追着追着,她身上的海棠红小袄变成了月白的襦裙。
追着追着,她的身量抽条了,眉眼长开了,有了十五岁施粥时的利落,有了十七岁弹琴时的清雅,有了二十岁劝慰时的温柔。
然后,柳笙穿上了那身大红嫁衣。
她终于回过头来,对她笑了。
那笑容又熟悉又遥远,像隔着千山万水,又像只在咫尺之间。
“我一直在等你。”
可从此刻开始她们之间的距离便开始被拉远。
那被拉远的速度远远超过她追逐的速度,她跑得越快,柳笙的身影就越小,越淡。
最后她被什么东西绊倒了,重重地摔在地上,抬起头,柳笙还站在那里。
她真的有在等自己,只是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终于远到了看不见的地步。
“阿笙别走……”
她哭醒过来。
枕巾湿了一片,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一条被甩在岸上濒死的鱼。
刘美琴和沈建国守在她床边,两张脸上是一模一样的焦急,一模一样的憔悴,一模一样的恐惧。
她看着他们,嘴唇翕动了几下。
“让我去见她。”
刘美琴别过脸去,那模样,像在抹眼泪。沈建国沉默着,沉默着,然后吐出两个字:“不行。”
不行。呵。不行。
她又一次失约了。
那年七夕,柳笙梳妆打扮,却没能等来她的妻。
与庙会那日的失约一样,她的思念又一次化为了担心。
可这一次,又不仅仅是担心,她不安,十分的不安,这种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像一条冰冷的蛇盘踞在心口吐着信子。
她觉得她与阿无之间冥冥之中是有联系的。就像她每一次与自己说谎,明明掩藏得很好,没什么破绽,可自己就是觉得她在撒谎。
而之后稍一试探,便发现那竟是真的。
她说自己不喜被欺骗,实则是懊恼自己为何总能轻易看穿骗局。若能被骗过,便不会多思。阿无不会无故骗自己,她情愿被骗。
她不喜的,是察觉到自己被骗之后,陷入那无休无止的猜忌。
她不想去猜忌阿无。可这猜忌十分恶毒,竟缠着她不许她喘息。
同心机静静地搁在案角,她抬手抚摸着那片海中云,心中念着她的心上人。
同心机还是不够方便,不可抱着入睡,前些时日,她将这纹刻于那坠子上了,每每入眠前,摩挲着坠子,便觉得好似阿无在牵着她,如此,便可安稳入睡了。
回神,蘸取些许墨汁。
提笔,落墨。
【此情意绵绵,寤怀相思缘】
写完后,她将诗笺放入同心机,咔哒一声锁好。
坠子在手心微微发着凉,她多希望此刻能真的感受到由她传递过来的温度与力道啊。
她握住它,贴在离心口最近的地方,轻声说:“或许,只是有事耽搁了罢。她常这样,不打紧的,不打紧的,我再等等就是。”
可那日后,沈无香依旧许久都没有出现。
一场疫症之风刮过,柳笙染了风寒,整个沈府上上下下为她一人忙活了小半年。
沈庭山四处为她寻医,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都不敢言语,说风寒早已痊愈,其他断不出来。
最后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捻着胡须沉吟良久,欲言又止,沈庭山叫他但说无妨,那大夫才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说:“夫人这是心病。相思成疾,药石难医。”
不知是哪个嘴不严的走漏了风声,一时间流言四起。
都传沈大人与夫人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怎的嫁入沈府这么久,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不说,竟还得了相思病?相思,思的是谁?
那脏言脏语传遍大街小巷,柳笙再充耳不闻,也难免受其影响,乱于心神。
沈庭山叫她不必去听,他会处理,便忙了许多时日。而后他们又探讨起神女不知所踪一事,沈庭山表示无能为力。
柳笙已经很感谢他的成全了,当日那一袋糕点的滴水恩,他早已涌泉相报过了。
其实她自己也想起身,也想病好,这样万一阿无突然来了,也不至于见她这副模样,再平白担心。
可这病由她心事而来,却不由她心念而走。
直到有一日,沈庭山寻来一位老道。
据说那老道通仙术,能断阴阳、晓因果,从无妄山中来,已百余年不问世事。沈庭山不知费了多少周折才将他请到府上,盼着能问出些神女的下落。
老道见了柳笙,上下端详片刻,面色微凝。他取过那枚翡翠坠子,闭目良久。再睁眼时,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丝悲悯。
他摇头长叹,声音如枯木相击:“夫人千不该、万不该,爱上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