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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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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大大敞开,有轻微的脚步声渗入耳朵里,陷入沉思的陶清猛然一阵清醒,她抬起头,顿时大汗淋身,身子自椅子上滑下,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臣妾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双龙靴慢悠悠的踏入她的视线范围内,然后她的身子便被有力的大手扶起,她不敢稍作迟疑,顺着力道自己站了起来。
头顶上传来醇厚的笑意:“爱妃怎么还是这么喜欢下跪啊?朕不是说过了,以后都不用行如此大礼么?”他伸出手很亲昵的替她将散落的青丝拢在耳后,手腹不经意间的擦过她的面颊,笑意一顿。
时刻注意他一举一动的陶清甚至控制不住浑身发抖。
“听说爱妃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得紧,怎么的,这么多御医就没一个能治好爱妃之病么?”刘祺收回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软语,“那么朕养这些废物做什么?”
他说这句话带着漫不经心,连杀气都没有,然而陶清心中却明白,这个男人绝没有表面上那么随意亲和,只要一点怀疑,他便能让人万劫不复。
尖细的指甲掐入手背中,陶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上始终挂着淡雅的微笑:“让皇上见笑了,臣妾刚刚只是吹了点风,”她伸出手摸摸自己的面颊,果然冰凉无比,“加上刚刚突然思念起过世的家人,所以……伤感了一点,身子便有些不适,皇上就不要怪御医大人们了。”
“哦?”漆黑无比的双眸闪过一丝莫名的光亮,刘祺抓着她的手腕慢慢走向主位:“说起来,朕听说,爱妃的家人全部葬身火海对吗?”
“是。”
“有人调查吗?”
陶清盈盈一笑,虽然被抓着手腕,仍然福了福身:“回禀皇上,是敦州刘大人亲自着手调查的,不到半月便已找出了凶手,并将他处以了该有的刑责。臣妾,心生安慰。”
刘祺在雕刻龙纹的主位上坐下,这才放开她的手,示意她坐在下方的位子上:“难道陶家庄就没有一个活口吗?”
“……有。”面上的笑意终于敛了敛,“臣妾的二哥早年游历江湖,常年不呆在庄内,应是逃过了此劫。然后,臣妾的四妹……”她眯起眼睛,神色淡然:“据说那段时日在别处修养也没有呆在山庄,所以,应是平安无事的。”
“这么说,爱妃尚还有兄妹幸存于世?”
“正是。”
冰冷的视线缠绕了过来,陶清心中一凛,垂着头不敢动弹分毫,任由他打量着自己。
“朕听说,爱妃的小妹,叫陶花?”刘祺慢腾腾的收回视线,端起手边的参茶小口抿着:“黄公公说,司徒群呆在陶家庄的日子里,经常和这个叫陶花的女人下棋?”
“……是。庄内、庄内会下棋的便只有小妹了,首辅大人应是拿她来打发时间吧。”
有点病态惨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碗口,刘祺笑容满面:“司徒群性子偏淡,对你妹妹倒是少见的耐性呢。”他随手抬了下手,制作精美的青花瓷茶碗摔落在地,咕噜噜的滚动一圈后,停在金线勾勒的绣花鞋边。
陶清不敢稍动,拼命遏制住心底掠上来的恐惧。
一直守在门边的陈公公赶紧走进来,弯下腰拾起茶碗倒退着又出去了,另有宫女奉上温热的参茶。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刘祺神色明明带着愉悦,然而相处几个月的时间下来,陶清已经很能分辨出那双漆黑不见底的眸色中残留的怒气和杀意,她屏住了呼吸,手指缩紧。
“朕刚刚是不是看见司徒的身影了?”那道死光又瞥了过来,这次毫不掩饰满满的杀意:“说起来,爱妃跟司徒的感情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刘祺笑着喃喃,手指摩擦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偶尔能见到两人亲密的站在一起,司徒群脸上毫不保留的愉悦,更多的流言蜚语是一向随性而为的司徒群居然明里暗里的帮陶清说话,前段时间朝廷后宫因为曹美人和刘大人之死闹得沸沸扬扬,据称有大人探他口风后,对陶清的负面评价居然销声匿迹了!如今朝上,能有如此之大影响力的,除了司徒群还有谁?
司徒群,司徒群!!
“皇上,首辅大人来找臣妾,是为了……”她明显顿了顿,少许思量后,恭恭敬敬的回道:“首辅大人说,他与臣妾大哥乃莫逆之交,曾答应大哥对陶家庄多加照顾。刚刚前来探访,便是听闻刘贵人之事。皇上您也知道,前段时间后宫和朝上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少人猜测、猜测刘大人之死是臣妾所为……臣妾最近郁郁寡欢,卧病在床,首辅大人刚刚前来,便是探病。”
细密的视线缠绕在她身上:“除此,他就没有说过其他话了?”
“首辅大人提及了一句,说他已经年近三十,司徒家尚还无后,真是不孝。臣妾听闻他的口气,似乎是想近日成亲生子……”
“砰!”
剧烈的破碎声惊了所有人一跳,陶清反射性的住了嘴,保持头颅的低垂,只是抬起眼皮偷偷瞟去,便见桌上放置的青瓷茶碗因被人重重放置而破成了碎片,温热的茶水淌了出来。
室内安静无声,只有刘祺发出的重重喘气声。
“……好,很好……”良久,满室杀气消散,刘祺甩着衣袖站起身,“司徒无后,司徒无后!好一个……不孝之言!!”
天刚刚擦黑,一辆漆黑的马车缓缓驰向京城城门,车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随着晃动叮当叮当作响,赶车的马夫眉目深压,带着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一身深蓝色劲装,仅衣襟处用金线勾勒了一个“群”字,守护京城大门的大大小小官员看到这个字便不敢稍作迟疑,连忙推开半开的大门让他们通过。
车行碌碌,沿途官员纷纷垂头,于是许多百姓也跟着不敢抬头张望。
小黑端坐在车内研磨,神色倒罕见的有丝担忧:“先生,我们私自离京,若皇上追查下来……”自上次先生去后宫见过陶妃娘娘,首辅府上便发现了不少的眼线,先生的休假日也被驳回,甚至平白无故多了很多不必要的公务。
这明显就是想要困住先生!
小黑不由自主的皱了眉头。
“本首辅行事向来随意,他以为他那点眼线就能拦住本首辅想做的事吗?”手中的笔优雅的写下奏折,嘴中漫不经心的回道:“更何况,本首辅是大大方方自朱门出来的,到时候要怪罪的又不是本首辅。”
言罢,笔也停了下来,司徒群俯身吹干笔墨,小黑趁此撩开窗帘,此时已经离开京师城门,望眼看去皆是漆黑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却不以为意,口中吹出一声似鸟非鸟的声音,然后恭敬的接过司徒群递过来的折子,看了也看的扔出窗外,低声嘱咐:“放到先生书房即可。”
明明看不到人影的黑夜里传来低低的回复声:“是。”
小黑放下了帘子,回头正巧看到司徒群自一个墨色盒子里拿出一张纸条来,手指在上面来回磨蹭,凤眸半眯,神色转为愉快。
“先生,依我们的脚程,恐怕来不及赶到。”
“哼,没关系的,他脚程再快又如何,练了那种禁忌武功又能怎样呢?现在她身边那只忠狗绝对不会让他得逞。据本首辅得知,那只忠狗的武功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夺人性命,本首辅倒有些好奇,这两个人真正斗在了一起,到底谁胜谁负?”
“我们兄弟两步入江湖之时,他已经有第一人之称,只是十几年来,再无人见他动过手,功力到底如何,我并不敢肯定。至于那人……”
“……他走火入魔了?”
“依现在的情形来看,半疯半魔。只要他功力进一层,便有半月之久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智。”
司徒群的笑容终于敛了敛。
“疯了啊。他竟然……!”
苍白的手指慢慢收回垂落在身侧,温热的液体自手腕处滑落,凝固在指尖慢慢滴下,在地上形成暗红色的圆点。
烛火在冰冷的夜风吹拂下剧烈晃动着,忽明忽暗,照映在他的扭曲的面容更显诡异狰狞,瞳孔越来越放大,逐渐变青的脸上布满汗水,他的嘴巴大张,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啊……啊……”的低哑声,一手捂住不断冒血的胸口,一手抓住面对他而站的男人的衣襟,身子已经控制不住的往下滑去。
背对烛光而站的男人一身黑,仅在衣袍下方用金线勾勒了几朵四瓣花朵,全身包裹得很密实,于是露出来的整个手掌更显白皙无色,皮肤上沾染的浓稠血液也更加可怖。
他努力扬高头颅瞪大双眼看着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了他身上,他突然松开抓住不放的衣襟,枯叶般褶皱的手指迅速往他脸上掠去。
那一刻他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敏捷,明明已经涣散的眼神居然明亮无比。
已经,回光返照了吧?
脸上的面具被他大力抓落,黑衣人没有躲,仅是掀起了眼皮,神情漠然如死人般看着他。
“居然……是你!!”
哑然的声音自他喉间吐出,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血色在这一刹那迅速自他脸上褪去,黑气窜上额头,神智彻底涣散而去,只剩下他的声音渐弱:“居然是你……怎么会是你……怎么……是你……”
“砰”。
整个身体滑落在地,他瞪大了双眼,声息已无。
烛火飘渺,书本册子散落一地,于是看过去便是狼藉一片,黑衣人弯腰将掉落的面具拾起,耳尖敏锐的听到某种细微的声响,手指轻动,一点黑影自他手指尖飞出,放置在书桌上的烛火倾倒,火苗窜上几张白纸,然后迅速发展到铺散而开的书本上。
火焰越来越扩大,直至整个房间都陷入一场大火之中,橘黄色的光芒映出黑袍下半张面孔来。
惨白不见一丝血色,带着妖娆的冷艳。
然后那张银色铸造的面具一点点覆盖上去,只留下冰冷的琥珀色眼瞳。
身影飘动,房中大火顷刻间卷席了所有东西。
脚下来来去去的人群惊慌失措,不断的哭喊声和呵斥声响彻整个空间,他站立在树顶漠然看着,耳尖一动,抬起头来。
漆黑的夜空连一颗星星都没有,他凝目望了一会儿,手臂轻抬,一只灰色的鸽子抓住他的食指,咕咕的叫着。
他自鸽子脚边拿下一管小小的竹管,就着底下微弱的火光看了一眼。
“阁主。”稍低的树枝上无声无息的跪了名黑衣人。
“什么事?”他手指轻动,那张小小的纸条立刻化为粉末消失在空中。
“主子问,吕福的贪污记账的册子找到了吗?那上面还有附属的官员名册。”
自怀中掏出一本蓝皮书册看也看的扔了过去,黑衣人纵身一跃,抓住书册翻开看了几眼,小心的放入怀中,冲他点点头:“属下回去复命。”
树顶的男人侧着身子,目光眺望南方,黑衣人迟疑了下,见他根本没打算回去的意思,只得低声问:“阁主,您还有事?”
夜风徐徐,带着一点血腥味,那个男人垂目看向他,黑袍下隐约可见的琥珀色眼瞳闪现诡异的红光。
黑衣人浑身大震。
“我做什么……需要跟你汇报吗?”轻若薄刀的话语刺入耳膜,妖娆之感尽显。
“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