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花朵朵开》此乃废材羊

31、第二十八章

　　临近天黑的时候，暴雨突然袭击了整个山村，吴大夫甚至来不及收拾收完地上所有的草药，就被淋成了一个落汤鸡，更不要说是地上的草药了，他只有骂骂咧咧的弯腰加快手中的动作，将剩下的草药胡乱堆积在一起，抱起来就往屋子里冲。
　　这场暴雨连绵不绝，直到吴大夫打整好自己，也吃完饭收拾干净了，这雨也没有一丁点缓和的意思，虽然没有白天那么暴热了，反而多了一丝炎夏不该有的阴凉。
　　吴大夫站在窗前望去。
　　黑漆漆的夜空中，缭绕着一丝薄雾，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霹里巴拉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更显扰人。
　　吴大夫说不上来心头缠绕的浮躁不安是为了什么，只是不停的在屋内走来走去，最后索性一恼怒，关上门窗熄了灯火，爬上木床就睡了过去。
　　睡得朦朦胧胧间，心烦的雨声中夹杂了其他的声音，最先是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入耳朵里，然后猛烈的拍门声将他从睡梦中硬生生拉了出来，本来就心浮气躁的他更是火冒三丈，出口的声音都带着火气：“吵什么吵什么！！大半夜的让不让人休息了！？都给老子滚！跌打损伤都给老子等到明天天亮！”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他骂完后又闭上眼睛准备睡了，暗哑的男声才幽幽的自房门外传来：“开门，吴越。”
　　瘦弱的身体猛然自床板上跳起，吴大夫神色惊惶，甚至差点腿软跌坐在了地上，双手打颤，说出来的话便有点断断续续：“谁……谁……你是……你是谁？”
　　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怎么会知道他的全名？
　　几年前他定居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便是看中这儿来来去去的人非常少，江湖人更是看不到任何踪迹，他称自己是江湖郎中，年纪大了想找个安定之所，这才挑了个小村庄住下，几年来给村里人看看病什么的，就都只让他们称自己为吴大夫或者老吴，对自己名什么过去怎么样一概闭口不谈，而现在……怎么会有人喊出他的全名来！？
　　他瑟瑟发抖。
　　莫非……莫非……
　　“吴越，你欠我一条命，所以开门。”
　　他犹自陷在恐惧中，好半响才回过神来，努力镇定下来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
　　他爬起来点起烛火，战战兢兢的走到门口，狠狠吸了一口气才打开大门来。
　　浓郁的水汽夹带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一瞬间竟让吴大夫差点作呕起来，他勉强咽下唾沫抬起头来，就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来人。
　　烛火在冷风中摇曳不定，于是在那人脸上也形成了或明或暗的诡异感，一双琉璃珠子透着光亮，可是却分不出来到底是希望还是绝望，苍白的脸孔也带着浓浓的黑气，似乎只要一点力量，这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就会就此倒地不起，长眠于此了。
　　而这也让吴大夫异常吃惊：“你是、你是数字九？”
　　琉璃珠子死死的定在他的身上，很久才嘶哑的开口：“救她……”他僵硬着手臂往前递了递，吴大夫愕然低头一看，却见他黑色外袍之中露出一张惨白圆脸来，双眼紧闭，气若游丝。
　　“这是？”
　　“……救她，吴越。拿我的命……换她。”

　　尖细的长针扎入惨白的手腕中，吴大夫神色专注，又飞快抽出一根针来插入手腕的另一处穴位，如此半柱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起身将薄如蝉翼的小刀放入烛火上，几下来回进行消毒，然后俯下身子就着昏暗的烛火慢慢割开她已经溃烂的血肉。
　　如此切肤之痛，便是已经强行灌入足够剂量的麻沸散，床上的女孩依然惊痛到睁开了睛，幸好一直守在床边的数字九反应迅速的用双手压住她的身体，这才没有让吴大夫那一刀酿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数字九低下身子看着她。
　　明明已经睁开了眼睛，她的双眼却没有一丝神采，满目通红仿若火烧，神色痛苦，嘴唇干裂喃喃有语，他心中不由大，连忙低下头将耳朵凑在她嘴边，浅浅的呼吸时断时续的拂过，他却始终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陶花，陶花。
　　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
　　琉璃珠子沉淀着痛苦，他死死的抓着她的双肩，惨白的脸上有种浓重的黑气，正在忙活的吴大夫无意间抬头，顿时皱住了眉头：“如果你不想要命了，尽管让情绪再激动点，这样你身上的毒可以蔓延得更快！”
　　房间里剩下重重的喘息声，良久，暗哑的声音带着丝丝颤意：“……她，她……”
　　连连说了几个她，最后还是无法说出剩余的话语来，吴大夫本来心中就有怒气，一时忍不住接口过来：“你想问她会不会死？我告诉你，就她现在这种情况，能九死一生都是好的！”
　　本来就惨白的脸色更是白上一层，数字九回头看着他，双眸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若是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若是她……”
　　吴大夫冷眼看着他，嘴角微翘露出讥讽的笑意来，数字九在他这样的目光下渐渐绝望起来，半直起身子，声音掩不住的着急：“吴越！你答应一命换一命的！”
　　“我没忘。”吴大夫倒是很冷静，“数字九，我可以救你，你的毒虽然烈性，在我眼里也不值一提，若是我出手，你就不必……”
　　“不。救她。我只要你救她！”
　　“……她的左手根本没救了你知道吗？即使我现在给她接上筋脉又能怎么样呢？最好的结果也就是个半残废，左手手腕根本做不到以前的灵活自如！另外她底子本身就很差，虽然有人长期用药物调养，可是近期她必定大悲大哀过，情绪波动过重，极其损及心脉，加之……”吴大夫顿了顿，“她出了什么事相信你比我清楚！身体受损，本来还算好的底子彻底败坏，而且你一路奔波，虽用千年人参为其续命，可是拖了这么长时间……数字九，你心中难道不知道吗？我虽有再世华佗之技，可那不代表我就是华佗再世。”
　　烛火飘忽不定，吴大夫未尽之言全在眼中写得明明白白。
　　不要救她了！救救你自己吧！
　　甜腥的血气上涌，他死死的闭了闭眼，沙哑的开口：“即使你非华佗再世，吴越，我也信你一定会救活她。若是……若是最后失败了，“琥珀色的眼瞳定在他身上，冰冷的杀意围绕了过来：“那么你和我便都下去陪她罢。”
　　吴大夫呼吸一窒，顿时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初次见到数字九的那一夜，淡淡的月光倾洒在他身上，一身黑衣融入黑夜中，长发飘飘，一时俊逸若天神下凡。
　　可是他哪是什么天神？
　　手指间绿叶翻转，顷刻间便能夺人性命于无形间，琥珀色的眼瞳看过来，竟让他浑身颤抖偏又动弹不得。
　　明明就是魔鬼！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啊！！

　　*

　　火。
　　漫天铺地的赤红色火舌不断的舔舐上身，她疼得浑身打颤，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然而下一秒，焰火顷刻间消失，寒冷之气直逼心尖，她整个人如置冰窟，冻得浑身僵硬不已。可是不一会儿，通天火焰又自身下窜起，将她吞噬下去。
　　如此反反复复。
　　干裂苍白的嘴唇嗫嚅。
　　……好痛苦……
　　为什么，为什么不干脆就让她死去？
　　冰冷的液体自眼角流出，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迷蒙，带着一丝薄薄的血色，耳际轰鸣，于是整个脑子模模糊糊，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她无意识的转动着脖颈，虚弱痛苦得蹙紧了眉头。
　　“……她这样不行……求生意识太弱……我救得了人，救不了心！……”
　　“吴越！救她……”
　　“……汤药不进，如何救？……”
　　思绪就像放在了水中，时沉时浮。她明明疼到了骨子里，身体却不听使唤，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不要救我，求求你……
　　唇上覆盖上一片温热，然后某种液体缓缓流入口中，她本是感觉不出什么味道的，脑子里却像烙了烙印，直觉知道那是艰涩的，便本能的想要吐掉。
　　然而嘴唇被什么东西给堵住，如何都吐不出来，她低低的呻吟，耳边听到一个细细而温软的声音：“陶花……求你，吞下去，吞下去……”
　　这个声音低哑而恳切，她一时分辨不出是谁来，可是心中猛然一紧，最后竟是慢慢的将药水吞噬了下去。
　　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声音带着惊喜的轻笑，唇上的温热褪去，又很快覆盖上来，熟悉的液体重新灌入口中，这次她没有抗拒，乖乖的将它咽了下去。
　　她微微凝神看过去。
　　浓厚的黑影笼罩在自己身上，仿佛一块大石头压在了心上，沉痛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大脑深处就像被针刺一般痛到她控制不住蜷缩起来，皮肤渗出汗水，眼眸混沌。
　　“……不要碰我……不要……”
　　那道黑影久久不去，霸道而倔强的覆在她身上，灼热的皮肤熨烫着自己的，她感觉不到温暖，只是觉得疼，觉得冰冷，耳边听着他既欢愉又似痛苦的喘息声，声声打在自己心中，她痛到无力挣扎，某种痛苦就在角落深处咆哮着。
　　好疼啊！
　　……好疼啊……
　　为什么不让她死掉？
　　她……宁愿去死啊！！
　　她痛苦不堪的细细呻吟，刚刚吞下的药水在胃里反复翻滚，竟是“呕”的一声全数又吐了出来，本来就惨白的脸色更见雪白。
　　“她这样不行……我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数字九……”
　　“咣当——！”
　　“你疯了！！……现在唯一的办法……她的痛苦既然是回忆……封存掉……不就可以了吗？”
　　封掉……记忆？
　　趴在自己身上享受的身影突然被猛力扒开，张牙舞爪的消失在光明里，她心中稍安，身体放松。
　　封掉吧。
　　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温热的气息再度靠近，艰涩的药水灌入自己口中，她微微睁开眼，眼内血红一片仍看不清任何东西，又似乎再无力气，便又慢慢闭上眼睛。
　　口中慢慢吞咽着。
　　忘了吧……
　　她在心中轻轻念着。
　　一张漂亮的脸孔突然窜到脑海里，琥珀色的眼睛涟漪着水光静静的看着她，点点哀伤缠绕了过来，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你，要忘了我吗？
　　朦胧的黑影慢慢覆盖了上来，一点点将他掩埋在其中。
　　她突然哽咽出声，嗓间发出“啊”的一声，再度陷入昏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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