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花朵朵开》此乃废材羊

30、数字九（下）：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在那里。

　　剑尖送入对方胸口，看着他因为惊恐而扭曲的面孔，数字九面无表情的又将剑缓缓拔出。
　　“数字九越来越出色了。”
　　“是啊。这次可是嵩山派的掌门人，他居然也能毫发无伤。”
　　“这批实验中，他就是最成功的一个了。”
　　“是啊，那些孩子……”
　　“呵呵……”
　　细碎的议论声在黑暗中若有若无的飘散着，似乎又有很多冰冷的视线投射了过来，他没有什么感觉的闭上眼睛，手中握紧了不离身的长剑。
　　“只是……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稔，有时候他杀人的时候，我都不敢直视。”
　　“……你是怕，不好掌控？”
　　“是的。毕竟我们培养出来的，是一群地狱冤鬼。”
　　“怕什么？！难道我们这么多江湖老手还怕一个小鬼头不成！？”
　　“可是……”
　　“好了！我们需要的，只有一个。”
　　“那么，其他孩子？”
　　“哼。”
　　伴着最后一个字的冷意，冰刃的杀意蔓延开来，无数黑影跳跃而去。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再度陷入死寂般的沉默，然后有种奇怪的咕噜声在空气中传播，数字九慢慢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的看着离自己面孔甚至不到一指的那双红色眼睛。
　　眼睛不是一开始就是红色的，而是长期的杀人被鲜血给染红的。
　　数字九任由他打量着自己，尖锐的压迫力一直笼罩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缠绕着薄刀的杀意，然后一如突然出现一般，慢慢的退开，红光在黑暗中消逝。
　　数字九重新闭上眼睛。
　　只需要一个。
　　那么剩下的……
　　浓郁的血腥味在他身上蔓延，手指无意识的把玩着绿叶。
　　“阿九，你想什么呢？”清脆的声音疑惑的飘过来，他的神智猛然一阵惊醒，紧闭的双眼睁开，果然一张大饼脸凑过来，清水般的双眸带着被无视的不满，两手伸过来作势要掐他的脸皮：“我是让你天天过来陪我玩的，不是让你板着一张死人脸的！”
　　桃花纷飞，一轮明月挂在空中，倒映在水池中晕染而开。
　　眼神不由自主的柔软了下来，他伸手抓抓她的青丝，轻声道歉：“嗯，想事情不小心入神了。”
　　她蹲在地上看着他，鼓着脸几次欲开口，想告诉他她很害怕那样入神的他。
　　一身血腥，明明有明月照耀，却漆黑到让人看不透。
　　……有时候，比她更不像一个活人……
　　“阿九，我想要名字了。”最后她出口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他愣了愣。
　　“唉，你看你，虽然数字九这三个字有够奇怪的，可是好歹有个名字吧，我可什么都没有。”她习惯的噌着鼻头，大眼眨啊眨的看着他，尽量展现自己的可怜。
　　双眉皱起，他有点冷。
　　“可是我又想不出什么名字来，阿九，你给我取好不好？”
　　不好。
　　他哪会取名字，而且有没有名字又怎样？
　　他刚想拒绝，已经深知他性格的她就先耍赖开了：“啊，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名字，你都有名字，我也要！”说着说着，她扑过来两眼泪汪汪的仰头看他，“没名字的是孤魂野鬼啊，你忍心么你忍心么……”
　　“瞎说！”他忍不住皱眉斥道。
　　“本来就是……”
　　孤魂野鬼，孤魂野鬼……他心中隐隐排斥这个念头，现在她明明就呆在自己身边，自己也能摸得到碰得到，怎么会是孤魂，怎么会是野鬼！！
　　俊秀的脸上慢慢扭曲，一直注视着他的她惊了惊，连忙伸手揉揉他的头，满脸堆笑：“不气不气，阿九，你不要生气，我不在乎的，不想取名字我就不要了。”她心中有丝叹息，她是不在乎自己是不是鬼的，然而最开始吼出她身份的他，却渐渐没办法接受了吗？
　　……回想起来，他们认识也很久了呢？
　　那时候重伤差点死去的小阿九……
　　她愉悦的眯起眼睛，整个人沐浴在月光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一时竟飘逸若仙，就像下一刻就会消失一般！
　　消失！？
　　心中一跳，他直觉的伸手抓住她的，看着她回头疑惑的眨眼睛，胸口下节拍依然快得让他惊慌失措，几乎来不及想，他嘴中已经蹦出了一个名字：“薛杨。”
　　薛杨。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名字。
　　那个婴儿在他面前慢慢死去，身后漫天哭泣中不断回响的名字。
　　薛杨，薛杨……
　　他慢慢闭上眼睛再重新睁开，带着坚定的光芒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重复：“今天开始，你叫薛杨。”
　　你不是孤魂野鬼。
　　你是我的薛杨。

　　九个孩子只能剩下一个，互相厮杀已经成为定局。
　　只是，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剩下的八个人居然联合了起来，先要除掉自己！
　　他们这批实验中存活下来的孩子习惯了单打独斗，像这样的联合却是第一次，他一点都没有防备，背部生生受了一刀，若不是他反应快，那一刀就能要去他半条命。
　　黑寂的森林里，他灵活的上蹿下跳跃过枝蔓往前奔去，无数鲜血般的红色光芒紧盯着他的身影，一刻不落的紧随其后，数字九不惊不慌，身子绕过树干回身，手中短剑滑过一道优美的圆伏，闷不做声的送入黑衣人身体中，他借着去势身子一个旋转将刀送入更深，然后双脚踏在尸体上飞速后退而去，身影再度隐秘在黑暗中。
　　没有人停下来，这场生死的追逐无声的继续。
　　空气中血腥之味越来越浓郁，数字九小心的在林间穿梭，脑海中不断的变更着前方的路线，同时小心翼翼的避开那处小洞天。
　　那里，有薛杨。
　　琥珀色的眼眸中刻入坚定，他突然急刹车，纵身往后一跃，数道红光跟着他的身形一起跃动，他却在半空中生生扭转了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迅速的扑上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手中蓄积内力一掌打在他的胸口上，然后反身一跃，扑上另一个人，短剑在他脖子上一抹。
　　鲜血喷出，溅满了他整张面孔。
　　瘦小的身形窜上一旁高大的树枝，他神色淡漠的在心中计算着。
　　还有……五个人。

　　她的不安来自于空中泛滥的淡淡腥味。
　　硕大的桃树下她来来回回不停的走动着，内心抑制不住的恐慌，她仰头看了看半空中盘着的圆月，咬咬牙，纵身飞起，第一次踏出了那片小小的天地。
　　自脚步踏出的那一瞬间，视线里出现一片混乱的色彩，带着一种天旋地转，她惊喘了几口气，咬牙再往前走了一步。
　　所有的混乱色彩流水一般往后涌去，她的身体晃了晃，双脚支持不住的跪倒在地。
　　她不适的闭着眼睛摇摇晕厥的头，再慢慢睁开，视线触及自己撑着地面的双手，不禁一愣。
　　“薛杨！？”熟悉的名字和声音惊雷般炸起，她抬起头，看到不远处朝自己奔来的数字九满脸的不可置信，她习惯性的扬起笑容，暂时将思绪压下，连忙爬起来朝他跑过去：“呀，阿九~”
　　他没事，他没事！
　　她不自觉的松口气，笑颜如花。
　　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她来不及惊怔，手臂就被抓住，数字九飞快的拖着她往前跑去。
　　黑暗中，几点红光跃进，她被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鼻尖闻到浓郁的血气，她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的看着那柄刀没入抱着自己的身体中，刹那间，泪意涌上眼眶：“阿九……”
　　数字九半拥着她，回身利落的斩杀过去，抱着她飞身而去，途中安抚的拍拍她的肩膀，从鼻中漫不经心的哼出一声“嗯”。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紧了他瘦小的身体，视线触及自己的手背，思绪一阵恍惚。
　　追杀他的还有三个人，是几个孩子中实力稍强的，数字九本来应付他们毫不费力，然而现在拖了一个薛杨，很快落入下风。
　　“阿九，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她又不是笨蛋，当然看得清清楚楚，趁他们打斗间隙间，连忙小声念道，“你快放开我！！不然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他身上的血腥味浓郁到几乎让她作呕的地步，而她抬头看他的面色依然淡定自若，只是稍微惨白了一些，而这“一些”已经让她肝胆欲裂，几乎哭出了声。
　　拥抱着她的手臂虽然瘦弱，却坚定的不放手，单手应付着三个人的招式，敏锐的在林间上下窜动着。
　　淡淡的月光下，一队人马悄然的在林间行走着，所有人着黑衣黑裤，便是身下骑着的马儿也是黑色的，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条，行走间完全不见任何声音。
　　薛杨哭泣间低头看去。
　　有种热热的感觉自心间慢慢沸腾上来，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飘散着，这种感觉就如同每天见诸到阳光的那一瞬间，可是现在明明离天亮还有很久很久啊！
　　她的视线再度放在自己双手上。
　　开始只是有点透明，现在却是能透过手臂看到下面瘦小的身体了，她狠狠的闭上眼睛，眼泪如倾盆大雨落下，伸出双手拼命的抱着那个熟悉的人，哭泣中大喊着：“阿九阿九，你活着，你好好活着！！”
　　飘散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死命抱着他。
　　数字九顿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终于发现她有些不对劲了。
　　远远看去，那根树枝上的人影模糊，点点金色的粉末在身边旋转着，行走的马儿不安的刨着地，鼻尖呼出浓厚的热气，所有人都不安的抬头，看到这幅景象都惊慌的奔走。
　　有细细的哭声在呐喊：“公主……”
　　而数字九什么都听不到，他惊恐的反抱着怀中的人儿，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她正在一点点消失。
　　为什么？为什么！
　　“我要走了，阿九……”
　　去哪儿？去哪儿！
　　“你好好活着……”

　　活着，为什么呢？
　　三年后，他杀掉浮生阁的当家人，成为浮生阁自创办以来最年轻的阁主，他站在大厅接受着众人的跪拜，内心淡漠的想着。
　　可是，他更不敢死。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即使死了，也再也见不到她了。
　　那么他宁愿这么活着，也许，也许。

　　很多年很多年后，他接受了某人的委托，开始着手调查陶家庄大公子死因，一夜大雨，他潜入后山，在桃花纷飞中，看到那个人清婉的舞着。
　　也许，也许，薛杨，我们会再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