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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余烬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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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光大亮,暖煦的日光穿透木窗缝隙,轻轻落在眼睑上,驱散了昨夜地底残留的彻骨阴寒。
沈渡缓缓睁眼,意识回笼的瞬间,尚有片刻恍惚。
他分明记得,昨夜终局落幕、身心俱疲,最后是倚靠戏台沉沉昏睡,可此刻身下却是厢房柔软的床榻。身上覆着一床薄被,老旧布料裹挟着经年封存的樟脑冷味,干净又清冷,是槐阴堂独有的、沉寂多年的味道。
房内空空,厉冥不在。
沈渡撑着床沿坐起身,揉去眼底残存的倦意,起身走出厢房。
庭院早已被朝阳铺满。昨夜无声落过一场清雨,彻底冲刷干净连日来盘踞古镇的阴煞戾气。青砖地面凹凸的洼处积着浅浅清水,澄澈透亮,映着朗朗天光,碎光粼粼。整座古宅褪去阴森死寂,难得沾染了鲜活的人间气色。
廊下,厉冥正蹲在阶前,安静打理那盆兰草。
他俯身垂眸,将花盆里陈旧板结的泥土尽数倒出,指尖纤细苍白,小心翼翼梳理缠绕盘结的兰根,动作轻柔至极,生怕折损半分根系。待根须理顺,再将混合了后院腐叶与细沙的疏松新土一点点回填、压实。
专注、郑重,像是在悉心养护这破败古宅里,仅存的一点余生念想。
沈渡缓步上前,在他身侧蹲下,静静看了许久。
“哪里找来的新土?”
“后院坡地挖的。”厉冥头也未抬,语气清淡平和,“兰花喜疏松透气的土,掺了腐叶沙粒,更容易活。”
沈渡不懂草木养护的门道,只静静看着他那双素白的手。
就是这双手,昨夜执薄刃、镇邪祟、扛住三十年诅咒侵蚀,在深渊死地与旧神殊死搏杀,冷硬决绝,杀伐满身。
可今日,这双手褪去所有戾气血腥,只温柔侍弄一草一木,安稳又平和。
巨大的反差,让人心头轻轻发颤。
“它什么时候能再开花?”沈渡轻声问。
厉冥填土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依旧慢条斯理收拾盆土,嗓音平淡无波:“说不准。或许明年,或许后年,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开。”
“既然不一定能开,为什么还要费心换土?”
厉冥填完最后一捧新土,轻轻压实盆土,终于抬眸看向身侧的沈渡。
暖光落满他清隽眉眼,褪去所有阴郁戾气,只剩劫后余生的沉静通透。
“因为它还活着。”
简简单单五个字,道尽半生释然。
万物皆劫后余生,草木如是,人亦如是。
二
正午时分,日光明亮澄澈。
沈渡独自踏出槐阴堂,走向沉寂多日的古镇长街。
主街依旧空旷冷清,不复往日烟火喧闹,却彻底褪去了此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窒息死寂。两三间临街小店悄悄敞开了店门,店家拿着扫帚慢慢清扫门前落尘,动作松弛寻常。
路人寥寥,看见独行的沈渡,不再惊慌躲闪、面露惧色,只是淡淡抬眸一瞥,便低头继续忙碌手头琐事。
笼罩整座槐阴镇数十年的阴煞梦魇,终究是彻底消散了。
沈渡一路前行,走到街角的小卖部。
店铺大门敞开,老板娘闲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嗑着瓜子,眉眼间积压多日的憔悴阴郁散去大半,终于有了寻常市井的松弛气色。
看见沈渡踏入店门,她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恍惚:“你居然还没走?”
“没。”沈渡应声清淡。
老板娘沉默几秒,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开口,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后怕:“昨晚……槐阴堂那边,动静不小,应该没事了吧?”
全镇人都心知肚明,槐阴堂盘踞着无解邪祟,那是全镇人不敢触碰的禁忌。昨夜地底震荡、阴气翻涌,人人彻夜惶恐,却无人敢窥探分毫。
沈渡听懂了她隐晦的询问,没有细说那场惊心动魄的弑神终局,只淡淡落下一句安稳答复:“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老板娘定定看着他许久,紧绷多年的心弦彻底松弛,低头继续嗑着瓜子,动作轻快了许多,轻声喃喃:“那就好,那就好。”
压在全镇人心头数十年的阴霾,终于散了。
沈渡拿了一瓶矿泉水,付款转身走出小卖部。
暖烈阳光铺满天际,落空旷长街,暖意融融,驱散所有阴冷余韵。他拧开瓶盖饮了一口,抬眸望向镇口方向。
那棵伫立百年的老榕树依旧静静矗立在风口,树下空无一人,残局早已散去,只剩寻常风月、寂静树影。
这里困住了无数人,困住了厉冥的半生,也困住了他追寻十年的执念。
而今枷锁尽碎,前路开阔。
沈渡收回目光,转身稳步折返,朝着槐阴堂的方向走去。
三
午后风静,日暖天长。
沈渡独自坐在空旷的戏台边缘,在心底默默复盘了一遍整首傩戏古调。
不再是为了对抗、为了求生、为了不破不立的终局博弈。
只是单纯想记住。
记住这首镇煞封邪、陪着他们撕裂宿命、终结诅咒的古曲。记住这段深陷深渊、共生相依、以凡躯逆天命的晦暗岁月。他怕岁月冲淡记忆,怕往后安稳余生,会慢慢遗忘这场惊心动魄的死生羁绊。
正堂光线柔和,破顶洒落的日光铺满满堂傩面。千百张面具静静悬挂四壁,或狰狞、或诡谲、或肃穆,曾是阴邪载体、宿命枷锁,此刻在暖阳之下,只剩陈旧木色,安静沉寂,再无半分戾气。
厉冥自后院缓步走入正堂,手中握着那把无名长刀。
刀身沉静冷冽,褪去昨夜杀伐戾气,安稳卧于掌心。这把陪他二十年、斩尽邪祟、浴血无数的刀,是他半生厮杀的见证。
他走到沈渡身前,抬手将长刀递了过去。
“这个,你留着。”
沈渡抬手接过,掌心握住微凉刀柄,轻轻掂量。重心沉稳,刃身厚重,是陪他们走过死局、换来余生的利器。
“你直接给我了?”
“我用不上了。”厉冥语气平淡坦然。
诅咒已灭,邪祟已亡,他再也不需要持刀搏杀、孤身对抗深渊。二十年刀光血色,到此彻底落幕。
沈渡指尖摩挲着冰凉刀鞘,沉默片刻,将长刀轻轻搁在膝头,轻声道:“谢了。”
厉冥没有应声,侧身挨着他在戏台边缘坐下。
二人并肩悬空坐着,脚下是空荡正堂,眼前是满墙静默傩面。午后微风穿堂而过,温柔无声,吹散了经年阴寒,只剩岁月静好的松弛。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良久,厉冥轻声开口,语调很轻,听不出情绪。
沈渡转头看向他:“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厉冥目光落于满墙面具之上,眉眼平静空淡,藏着一丝劫后无依的茫然,“只是问问。”
三十年被困宿命,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无边黑暗。骤然得获自由,反而不知该留该等、该盼何物。
沈渡看着他被阳光勾勒的侧脸,人中那颗痣在暖光下清晰分明,温柔又孤寂。
“我还没想好。”他坦诚作答。
前路自由,无人束缚,无人逼迫,可正因太过辽阔,反倒无需仓促奔赴。
厉冥轻轻点头,没有追问半句。
二人再度陷入安静,并肩静坐,任由午后暖阳缓缓流淌,将两道交叠的影子,长长印在地面。
深渊已过,杀戮已止,宿命终局落幕。
往后余生,无咒无煞,无困无缚,只剩寻常天光,安稳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