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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木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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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旧神湮灭的第三日,盘踞槐阴镇数十年的阴森戾气彻底褪尽。
一切都开始缓慢、诡异地,归于正常。
沈渡苏醒时,耳畔再无地底殿堂的轰鸣震荡,再无邪祟噬心的低语。偌大槐阴堂静得安稳,没有城市车流的喧嚣,没有市井邻里的嘈杂,只剩穿顶而过的风,掠过残破木梁,发出低低的呜咽,间或掺几声细碎鸟鸣,清寂得近乎不真实。
他依旧睡在戏台之上。抬眸望去,破顶漏落的天光凝成笔直光柱,无数微尘在光束里缓慢浮沉、飘荡,安静得能看清每一粒尘埃的轨迹。
三日之前,这片天地还是噬人的深渊。三日之后,只剩温柔平和的人间昼色。
沈渡撑着戏台木板坐起身,揉去眼底残留的浅倦。院内传来流水轻响,沥沥潺潺,是洒水浇花的动静。
厉冥早已醒了。
沈渡走下戏台,踏出正堂。晨光浅浅覆满庭院,温柔落在廊下蹲身的人身上。厉冥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白旧长衫,乌发半束,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侧脸清隽寡淡。
视线微抬,落在他发间的木簪上。
那是一截最普通不过的原木,无雕花、无打磨、无漆色修饰,只是简单削圆的木棍,质朴得近乎简陋。经年累月的佩戴,让木簪表层被体温与发丝反复摩挲,打磨出一层温润内敛的哑光,沉静、老旧,带着岁月沉淀的孤凉。
一看便是伴了他许多年的旧物。
“早。”沈渡轻声开口。
“嗯。”厉冥头也未抬,应声清淡。
沈渡在他身侧蹲下,静静看着他浇花。水壶倾斜的角度极稳,细细水流匀速渗入新土,温润滋润,无半滴溅落。经过换土养护的兰草愈发鲜活,新生嫩叶缀满剔透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微光,执拗地舒展着劫后余生的生机。
“天天这么浇,不怕烂根浇死?”沈渡随口打趣。
厉冥指尖微顿,语气平淡如常:“兰花不耐旱,不是仙人掌。你三日不浇水,它便枯给你看。”
沈渡笑着没接话,目光落在鲜活兰草上,余光却始终萦绕那根素旧木簪。
太过朴素,太过潦草。
潦草得像他从前无人挂念、无人过问的半生。
沉默片刻,他站起身:“我去镇上买些吃食。”
“好。”
沈渡走了两步,又回头:“要带别的吗?”
厉冥垂眸看着盆土,淡淡嘱咐:“上次那种茶叶。”
“记住了。”
二
白日的槐阴古镇,彻底褪去了此前死寂森冷的戾气。
长街空旷依旧,却不再是无人敢踏足的死地。三两老人搬着竹椅坐在门前晒太阳,眉眼松弛,气色安稳。望见独行的沈渡,无人躲闪畏惧,其中一位老者甚至微微颔首,是劫后释然、邻里寻常的致意。
沈渡亦点头回应,步履从容,沿着长街缓步前行。
小卖部大门敞开,老板娘依旧守在柜台后,神色较之往日鲜活不少,少了根深蒂固的惶恐与戒备,多了几分市井寻常的松弛。
见他进门,她随口打趣:“又来买水?”
“买茶叶,再拿点干粮。”沈渡应声。
老板娘熟稔地取出一包茶叶摆上柜台,正是厉冥常喝的品类。
“是这个吧?”
沈渡确认无误,报以颔首,扫码付款,随手拿了几包压缩饼干、两瓶清水装进布袋。
临出门前,他脚步骤然顿住,斟酌片刻,回头开口:“老板娘,问个事。”
“你说。”
“镇上有没有卖木簪的铺子?”
老板娘愣了一瞬,微微皱眉思索良久,最终摇头:“哪有这些精致首饰。镇上都是老铺子,早就萧条了。要买木簪,得去县城才有。”
“多谢。”
沈渡道过谢,提着布袋走出小卖部。
暖光落满身侧,长街风轻日暖。他站在门口沉吟片刻,没有直接折返槐阴堂,顺着空荡主街缓步往前走,停在一间紧闭的老旧铺面门前。
褪色招牌蒙着薄尘,字迹斑驳模糊,勉强可辨——陈记木作。
门缝漆黑幽深,内里空荡荡的,散落着废弃木料、老旧刻刀与工具,地面积满厚尘,许久无人打理、无人问津。
这里曾是镇上唯一的木作铺子,如今早已荒废沉寂。
沈渡静立门前看了片刻,转身离去。
心底已然有了打算。
三
折返槐阴堂时,庭院浇花的动静已然停歇。
厉冥独自坐在正堂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新沏的清茶,姿态松弛安静,周身是从未有过的安稳闲适。
沈渡将茶叶递过去。厉冥接过拆开,轻嗅茶香,确认无误,微微颔首:“是这个。”
沈渡挨着他在门槛坐下,拧开矿泉水抿了一口。
二人并肩晒着暖阳,静静看着院中风物。廊下兰草迎风轻晃,新叶簌簌,生机盎然。满院天光温柔,岁月缓慢悠长。
目光不自觉再次落回厉冥发间。
日光通透,将那根旧木簪的纹理映照得清晰无比。粗糙原木,素净无华,没有半点修饰点缀,光秃秃束着一头黑发,守着他孤寂清冷的岁月。
三十年风霜雨雪,三十年孤身困局,陪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这样一截简陋木头。
“这根簪子,用了很久?”沈渡轻声发问。
厉冥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光滑木面,语气带着几分茫然的淡然:“记不清了,很久了。”
“谁做的?”
短暂的沉默漫延开来。
片刻后,厉冥清淡的嗓音随风响起,平静得像在诉说旁人的过往:“我自己削的。”
“刚从祭局活下来那几年,头发越长越长,碍事。随便找了截木头,随手削了一根。”
“不好看,粗糙得很,勉强能用。”
简简单单几句话,轻描淡写,掩过无数无人问津的孤寂岁月。
沈渡静静看着那根木簪,一时无言。
粗糙简陋的一截原木,是绝境余生的少年,唯一能给自己的零碎安稳。这一用,便是整整三十年。
他压下心口微涩,收回目光,静静陪着身边人晒着午后暖阳。
四
当日午后,天光正好。
沈渡没打招呼,独自再度出门。
厉冥坐在堂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未曾多问一句,依旧安静品茶守院,松弛坦然。
镇口老榕树下,往日对弈的石桌空空如也。
陈老头今日没有摆棋,独自坐在石凳上闭目打盹,老旧蒲扇随意搭在膝头,周身是岁月沉淀的慵懒沉寂。
沈渡放轻脚步,在他身前蹲下:“大爷。”
陈老头缓缓睁眼,浑浊眼眸落在他身上,淡淡应声:“又是你。有事?”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截木料。
是他今早从槐阴堂后院寻得的老槐木,树龄久远,木纹细密紧实,色泽沉润,质地温厚,是难得的好料子。
“您会刻木簪吗?”
陈老头扫了眼木料,又抬眸打量他,目光通透,似早已看穿一切:“给槐阴堂那小子的?”
沈渡没有否认,坦然颔首:“素面就好,不用繁复雕花,只求规整好看。”
陈老头接过老槐木,指尖摩挲细密木纹,掂量片刻,随手揣进衣兜,语气淡然:“三天,来取。”
“多少钱?”
“不用。”陈老头随意摆了摆手,重新合上双眼,慵懒靠在椅背,“一块木头,顺手的事。”
世间劫过,人心回暖,过往恩怨、算计、恐惧尽数消散,只剩这般细碎温柔的人情。
“多谢。”
沈渡起身道谢,静静看了眼老人花白的发顶,转身离去。
五
返程之时,夕阳西垂。
漫天橘红晚霞铺展天际,将乡间土路尽数染透,落日余晖拉长独行的身影,单薄却安稳。往日走惯的阴煞土路,此刻只剩温柔暮色、拂面晚风。
回到槐阴堂时,暮色初沉,晚风微凉。
厉冥正在庭院收晾好的衣衫。洗得干净的布衣挂在绳上,被晚风轻轻吹得晃动,温柔静谧,满是寻常人间烟火气。
他看见沈渡归来,眼底无半分探究,只轻声嘱咐:“锅里温着粥。”
“嗯。”
沈渡应声走入厨房,盛出一碗温热的白粥,端到门槛上慢慢进食。
厉冥收好衣物,也盛了一碗粥,在他身侧并肩坐下。
夜色渐临,一轮清月缓缓升上天幕,浅辉洒落庭院,温柔安宁。
沈渡低头喝粥,余光又一次落在那根素旧木簪上。
心底悄然漫出一阵细碎、柔软、甚至带着几分荒唐安稳的念头。
旧神已死,诅咒终结,深渊落幕。
往后没有厮杀,没有禁地,没有无止无休的宿命枷锁。
好像……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他外出奔走,打理俗世琐碎;厉冥守着这座旧宅,侍花烹茶,安度余生。
念头一旦生根,便肆意蔓延,温柔又荒唐。
像一场隐秘温柔的俗世相守,平淡安稳,岁岁年年。
沈渡心口微烫,猛然回过神,被自己天马行空的遐想闹得心神微乱。
他轻轻甩了甩头,刻意驱散心底荒唐的臆想。
劫后余生,安稳难得。
可这般岁月静好的相守,太过温柔,太过不真实,让刚从深渊走出的人,一时不敢当真,不敢沉溺。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兰草簌簌轻响。
月色温柔,岁月无声。
沈渡低头,继续喝粥,眼底却悄悄藏了一份期许。
三天之后,这根戴了三十年的旧木簪,就能换一新。
换一份属于他们的、安稳崭新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