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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结束   一 ...

  •   一
      地底死寂沉沉,镇煞傩戏唱腔未曾断绝分毫。
      沈渡唇齿不停,古老绵长的调子在空旷禁地回荡不休,与厉冥清冷沉缓的声线层层交织、相融缠绕,如同两道奔流半生的暗河,终于汇入同一片宿命之海。
      白傩面贴于他心口,剧烈震颤不止。共振顺着颧骨蔓延至脊椎、渗入骨血,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具承载镇煞古音的活祭乐器,每一寸肌理都在与唱腔共鸣,与身旁之人共生。
      上空的黑雾并未如先前那般狂暴膨胀、张牙舞爪。
      旧神在收敛力量。
      浓稠漆黑的雾气层层压缩、极致凝聚,化作一条蛰伏盘绕的巨大黑蟒,盘踞在石台穹顶阴影里,居高临下,垂落无边沉沉威压,阴冷的窥视感死死锁死石台上的两人。
      “你们以为——”
      地底深处滚出低沉厚重的轰鸣,千万重人声叠杂扭曲,带着万古不灭的嘲弄与戾气,在四壁来回震荡。
      “凭一首残破傩戏,便能覆灭我?”
      沈渡未答。
      厉冥亦未答。
      二人唇齿未歇,唱腔稳如磐石,两道声线紧紧拧成一股坚韧的绳,越缠越紧,以共生心神为锁,以百年傩韵为盾,死死抗衡漫天邪祟。
      旧神的语调骤然尖锐撕裂!
      刺耳尖啸穿刺耳膜,如同无数生锈铁片疯狂摩擦,刮得整座地底殿堂嗡嗡震颤。
      “你们那点可笑的共感羁绊——也配伤及我分毫?!”
      话音未落,头顶黑雾骤然下压!
      如山如海的阴邪戾气轰然倾覆,化作一只无边无形的漆黑巨掌,携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石台狠狠拍落。
      整片地底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沉。
      窒息的重压死死扣在肩背、压落胸腔,骨骼发出细微不堪重负的脆响。沈渡双腿骤然发软,膝盖剧烈打颤,几乎屈膝跪倒在祭台之上。
      可他牙关紧咬,脊背硬挺,唱腔半分未断、一音未乱。
      厉冥亦是如此。
      狂风压顶,邪力噬身,二人的声线依旧稳稳交织,岿然不动。
      尖锐啸声愈发凄厉刺骨,钻入耳膜,撕裂血肉。温热的液体顺着沈渡耳道缓缓渗出,蜿蜒淌过下颌,滴落石台青砖,砸出点点暗红血痕。
      耳膜剧痛轰鸣,视野阵阵发昏,可他分毫未停。
      就在意识濒临震荡溃散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精准扣住了他的掌心。
      十指紧扣,死死相缠。
      共感联结在这一刻抵达极致通透。
      沈渡清晰触碰到厉冥胸腔里沉稳跳动的心脏,感知到他每一缕唱腔的气息震动,触摸到他封存三十年的晦暗戾气正在被傩韵层层消解、化开。
      那是冰封万古的寒雪逢春消融,是紧闭三十年的深渊裂口透光。
      旧神的尖啸骤然掐断。
      尖锐的嘲弄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地底巨兽般低沉、惶惑、暴怒的沉闷咆哮,带着本源力量被瓦解的恐慌,震荡四野。
      “你们……在做什么……!”
      沈渡充耳不闻。
      他吐字平稳,唱完了最后一个绵长尾音。
      身侧,厉冥的唱腔同步收尾。
      两道声线齐齐骤停。
      偌大禁地,刹那死寂。
      二
      穹顶盘旋的黑雾骤然僵凝。
      万千翻涌的邪风、戾气、震颤,尽数定格在半空。
      时间仿佛暂停。
      沈渡粗重喘息,耳道的鲜血已然凝固结痂,暗红血痂贴在肌肤上,带着冰冷的刺痛。他掌心依旧牢牢攥着厉冥的手,不曾有半分松懈,静静凝视上空凝滞的黑暗。
      旧神破碎断续的声音从黑雾深处飘出,虚弱、涣散、支离破碎,彻底褪去了往日的碾压威势。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
      话语未尽,彻底崩碎。
      浓稠黑雾不再爆发涌动,而是从最本源的核心开始瓦解。
      一粒粒漆黑碎屑脱离雾体,簌簌坠落、飘散、消融。
      像是一场逆落的黑雪,漫天飘洒,落在石台、青砖、十三张血色傩面之上,落地即消,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存。
      那盘踞地底三十年、噬人无数、操控宿命的旧神,正在从世间彻底剥离、消亡。
      沈渡静静伫立,屏息凝望。
      十秒、三十秒、良久。
      漫天黑雾尽数散尽。
      地底殿堂重归静谧。昏黄油灯稳稳燃烧,光晕温和,再无半分邪祟异动。石台边缘的十三张血红傩面彻底沉寂,不再震颤、不再啸鸣,狰狞的纹路僵固在面具之上,徒留空洞可怖的壳,彻底失了魂魄。
      所有阴煞、戾气、诅咒,荡然无存。
      “……结束了吗?”沈渡嗓音微哑,轻声发问。
      厉冥久久凝视那一排死寂的红傩,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沉默许久,低声回应:“我不知道。”
      “从来没有人真正杀过它。我也不知道,它彻底消亡,该是何种模样。”
      石台上月光清冷洒落,照亮十三张徒剩空壳的血傩。那些曾经凶戾噬人的狰狞面相,此刻看来荒诞又死寂,像是被生生抽走一切本源的空壳傀儡。
      沈渡缓缓松开交握的手,缓步走下石台。
      他蹲身,指尖轻轻触碰最近一张红傩的表面。
      彻骨冰凉,死寂僵硬。
      是死物独有的、毫无生机的冷,是石头与朽木的冰冷质感,再无半分蛰伏的戾气与异动。
      他起身回头,望向石台上的厉冥,语气笃定:“它死了。”
      彻底消亡,再无轮回。
      厉冥立在月光中央,静静看着他。
      没有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解脱。
      只剩一片茫茫的空茫。
      三十年人生,日夜皆为弑神而活。执念、恨意、隐忍、煎熬,支撑他熬过无数无明日的黑夜。可当毕生夙愿一朝落地,他反倒彻底失了方向,无处落脚。
      沈渡重新走上石台,立在他身前,轻声唤他:“厉冥。”
      厉冥抬眸望他。
      “它死了。”沈渡一字一顿,温柔又坚定,“你自由了。”
      你挣脱了诅咒,挣脱了宿命,挣脱了困了你整整三十年的无间地狱。
      厉冥静静凝望着他,在清冷月光里,低声重复那陌生又遥远的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一场虚妄的梦:
      “……我自由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握了三十年傩面,斩了三十年阴邪,扛了三十年宿命,从未有过片刻松弛。
      他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黑傩面,稳稳握在掌心。月光覆在漆黑面具上,泛着冷寂的光泽,如同一面铜镜,照见他半生孤苦、满身风霜。
      下一瞬,他五指微松。
      黑傩面坠落石台。
      “咔嗒——”
      清脆的落地声划破死寂,在空旷殿堂里久久回荡,像是为三十年的囚笼宿命,敲下终末休止符。
      厉冥垂眸看着地上静默的面具,沉默良久。
      良久,他抬眼看向沈渡,眼底带着初获新生的无措,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呢?”
      往后余生,我该如何活。
      沈渡望着他澄澈又茫然的眼眸,唇角轻轻松动,给出最温柔、最人间的答案。
      “然后,”他轻声道,“回去上班。”
      厉冥骤然一怔。
      下一秒,极浅极柔的笑意漫开眉眼。
      那笑意褪去了所有阴郁、隐忍、寒凉,干净又温柔,像漫长暴雨终歇,云层破开漏下的第一缕暖阳,轻得易碎,却无比鲜活。
      “……你认真的?”
      “半认真。”沈渡坦然应声,语调松弛洒脱,“先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再次伸出手,伸向茫然无措的人。
      厉冥凝望那只伸向光明与人间的手,静默数秒,稳稳握住。
      二人并肩转身,踏步离开终局禁地。
      石阶平直安稳,再无扭曲深渊。
      走出地底,重回槐阴堂正堂。破顶月光倾泻而下,洒满满堂静默的傩面。千百张面具静静伫立,眉眼各异,无声目送他们走出宿命、走出黑暗。
      庭院夜风微凉,廊下那盆兰草静静伫立。
      新生的嫩叶在月色里漾开温柔绿意,安静、执拗、鲜活,守着多年无人问津的人间生机。
      厉冥停下脚步,凝望着那盆兰草。
      沉寂许久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释然的温柔:“它开过花,白色,小小的,很不起眼。”
      “我一直等着它,再开一次。”
      沈渡侧首看他,语调笃定洒脱:“那就等。”
      从今往后,你有大把时光,可以等花开,可以等风来,可以等所有寻常温柔。
      厉冥默然颔首,弯腰端起花盆,将它挪至院中采光最好的位置,让月光、来日晨光,皆能落满枝叶。
      他抬手拍去掌心尘土,转头看向身侧之人。
      “走吧。”
      “去哪儿?”
      厉冥眼底终于落满安稳温柔,轻声道:
      “去睡觉。”
      从此无咒,无煞,无宿命。
      只余寻常昼夜,安稳余生。
      沈渡望着他,唇角轻轻弯起,应声温柔而坚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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