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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暴雨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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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整整一日天光,二人未曾片刻休憩。
整座槐阴堂沉陷在死寂的静谧里,无风无响,唯有暗流般的阴煞静静流淌,酝酿着入夜后的终局浩劫。
厉冥将黑白两副傩面尽数取出,指尖抚过每一寸冰冷刻纹,逐边、逐线细致擦拭核查。三十年的执念、封印与对抗,尽数凝于这两尊面具之上,每一道纹路的完好与否,都关乎今夜生死。他动作肃穆沉敛,像在完成一场最后的封煞仪式,不容半分疏漏。
沈渡垂首打磨刀刃,折叠刀被磨得寒光凛冽,铁锈与磨砂的冷味漫在空气里。而后他抬手握住厉冥取出的那柄长刀,沉沉掂量、反复试刃。
刀身厚重,远比他随身携带的折叠刀更沉,重心稳得恰到好处,落刃利落,挥握生风,是久经厮杀、斩煞镇邪的利器。
“这把刀,有名字吗?”沈渡垂眸望着冰凉刀身,低声发问。
“没有。”厉冥淡淡应声,语气无波,“只是一把刀。”
“你用了多久?”
厉冥微微垂眼,思绪沉落漫长岁月,轻声作答:“二十年。”
二十年。
沈渡指尖摩挲着微凉刀脊,心头沉沉一滞。
二十年朝夕相伴,这柄无名长刀陪他熬过无尽孤寂黑夜,斩过无数滋生的阴邪、躁动的戾气。刀身沉默无痕,却载满厉冥半生不见天光的厮杀与煎熬。那些深埋岁月里的血腥与凶险,无人知晓,无从窥探。
“今夜,你带它。”厉冥抬眸看向他,语气笃定。
沈渡抬眼:“那你呢?你用什么?”
厉冥抬手,取出那柄薄刃剃刀。
刀身极窄极薄,几近透明,在白日残余的微光里泛着一道细碎冷芒,锋利得近乎诡谲。是当年他在古井之旁,割破手臂、以血镇煞的那一把,轻薄,却最决绝。
沈渡望着那片近乎无形的刀刃,喉间微涩。千言万语尽数压落心底,最终只重重颔首,应下无声的托付。
二
午后死寂,光阴凝滞。
沈渡背靠着正堂冰凉的木质柱身,阖上双眼,将整首镇煞傩戏在心底逐音复盘。古老晦涩的腔调、绵长转折的拖音、轻重缓急的气息,一字一音细细过遍,刻入心神,确保心神不乱、唱腔无错。
戏台边缘,厉冥静坐垂眸,掌心紧握着黑傩面。
他没有擦拭,没有端详,只是静静握着,沉默感知面具深处蛰伏的阴冷戾气与羁绊。整个人沉在无声的沉寂里,周身萦绕着山雨欲来的肃穆与茫然。
“你在想什么?”沈渡睁眼,轻声打破死寂。
厉冥闻言抬眸,视线落于掌心面具,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嗓音轻得近乎虚幻:
“我在想,倘若今夜失败——”
“不会失败。”沈渡骤然出声,果断截断他未尽的消极。
“我是说如果。”厉冥固执重复,眼底藏着三十年无解的惶惑。
沈渡直视他眼底,语气坚定坦荡,无半分退缩:“没有如果。”
厉冥抬眼,撞进他澄澈又执拗的目光里。
“我追了整整十年。”沈渡字字清晰,沉而有力,“踏遍山河,奔赴死地,寻至槐阴镇,不是为了最后一败涂地。”
厉冥静静凝望他良久,积压心底的阴霾被这束笃定的光轻轻撞碎。许久,他微微垂眸,唇角牵起一抹极淡、释然的弧度。
“也是。”
三
天光一寸寸湮灭,暮色层层倾覆而下。
沈渡立在空旷庭院中央,静静目送最后一抹残霞掠过屋檐,彻底消散于天际。天边橘红褪为暗紫,再沉作灰蓝,最终被无边浓稠的墨黑彻底吞噬。
夜幕终临。
一轮冷白孤月高悬天幕,冷光洒落整座死寂古宅,清冷、孤绝,衬得遍地阴煞愈发汹涌。
终局之夜,如期而至。
沈渡将白傩面妥帖揣入怀中,微凉的木质贴着心口,稳稳镇住心底翻涌的浮沉。那柄二十年无名长刀稳稳别在腰后,刀鞘沉冷,背负着今夜破局的底气。
厉冥掌心紧攥黑傩面,黑衣静立,月色勾勒出单薄孤绝的身影,眼底是尘埃落定的平静,亦是殊死一战的决然。
“准备好了?”他轻声发问。
沈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细碎情绪,坦然应声:“没准备好,也得准备好了。”
前路是深渊死地,退无可退,不必再退。
厉冥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走向那扇通往地底禁地的木门。
沈渡紧随其后,步步相随,不离不弃。
这一次,空间再无扭曲篡改。
十余级石阶平直规整,短短数步,便踏至地底尽头。厚重青灰石门静静伫立,石身古老暗红符文在幽暗里隐隐泛光,明暗不定,像蛰伏的邪祟之眼,静静等候二人赴局。
厉冥抬掌,稳稳覆于石门正中。
沉寂一瞬,整面石门符文次第亮起,低沉的轰鸣震颤地底,石粉簌簌剥落,厚重石门再度化作细碎尘埃,缓缓敞开通往终局的死地。
地底殿堂的油灯已然自燃亮起。
不再是此前诡异妖异的幽蓝鬼火,是寻常昏黄灯火,摇曳明暗,却衬得空旷大殿愈发死寂森冷,有种风雨欲来的诡异平静。
石台边缘,十三张血色傩面整齐陈列,神态狰狞各异,齐齐朝向石台中央,静默肃立。
它们在等。
等一场延续三十年的终末献祭,等一场正邪殊死的对决。
厉冥率先踏上圆形石台,立于漩涡符文正中心。
沈渡紧随而上,立在他对面,二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羁绊相连,生死与共。
穹顶裂缝漏下一缕孤冷月光,恰好落在二人之间,分割黑暗,也联结彼此。
“唱。”
一字落定,轻而沉,是开战的号令。
沈渡闭眸深吸,压下所有杂念,轻启唇齿。
那首历经十余遍复盘、刻入骨髓的古老傩戏,缓缓流淌而出。腔调苍古沉郁,拖音绵长晦涩,穿越百年阴翳,在空旷死寂的地底殿堂层层回荡,往复叠加。
第三句唱腔落下之际,厉冥的声音骤然相融。
一沉一清,一稳一寂,两道声线完美交织、缠绕、共鸣。镇煞古音笼罩整座禁地,形成一道无形屏障,稳稳隔绝周遭翻涌的戾气。
沈渡清晰感知到怀中白傩面剧烈震颤。
不是邪祟侵蚀的躁动,是同源共鸣的呼应。面具与唱腔、与心神、与身旁之人彻底相融,源源不断的镇煞之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撑起二人共抗深渊的壁垒。
石台边缘的十三张血色傩面,骤然集体震颤、嗡鸣不止。
嗡鸣愈发剧烈,刺耳诡异,与傩戏镇煞之音激烈对冲。
下一秒,浓稠的黑暗雾气,顺着十三张血傩的纹路缝隙,一丝一缕、缓缓渗透、蔓延而出。
漆黑阴雾蠕动翻涌,带着蚀骨的寒凉与碾压一切的恶意,一点点凝聚成型。
蛰伏三十年的旧神,应声而出,如约降临。
终局,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