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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傩戏   一 ...

  •   一
      自地底禁地折返槐阴堂,二人谁都没有急于就寝。
      沈渡斜倚在正堂的青石门槛上,白傩面安静搁置在双膝。穿透屋顶裂隙的月光倾泻而下,流淌在面具表层,晕开一层温润冷白的光泽。
      厉冥并未走入厢房歇息。他独自伫立在院落中央良久,缓步走到那盆兰花跟前屈膝蹲下,指尖轻轻触碰一片新生的嫩叶。夜风掠过庭院,草木微动,周遭寂静得能听见彼此微弱的呼吸。
      “它又长出新叶了。”他低声开口,语调轻淡。
      沈渡闻声转头望向他。月光剥离了白日的朦胧,将厉冥单薄的轮廓清晰勾勒。方才在地底与旧神抗衡,几乎耗尽他大半心神气力,黑色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孤冷,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将这道影子吹散。
      “这盆兰花,你养了多久?”沈渡轻声发问。
      厉冥没有立刻作答。指腹缓慢摩挲嫩叶柔软的边缘,沉寂漫延片刻,才缓缓出声:“记不清了。岁月太久,久到我已经遗忘,它盛放时花瓣究竟是何种色泽。”
      沈渡起身,走到他身侧一同蹲下。月光浸润兰草,成熟老叶是沉郁墨绿,新生叶片色泽浅嫩,在微凉夜风里微微震颤,安静又执拗地舒展生机。
      “它开过花吗?”
      “开过。”厉冥淡淡回应,“白色小花,花型单薄,算不上好看。”
      “既然并不惹眼,为何一直悉心养护?”
      厉冥缄默不语,缓缓站起身,抬手掸去掌心沾染的泥土,转身朝着厢房方向缓步走去。
      轻飘飘的一句话随风传来,近乎呢喃,像是只讲给自己听:
      “它是这死气沉沉的宅院里,唯一陪着我活下去的东西。”
      沈渡依旧蹲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厢房木门之后,而后重新垂首望向那盆幽兰。新叶沐浴月色,漾开柔和的绿光,执拗地生长,拼尽全力想要证明,黑暗之中依旧存有生机。
      二
      翌日拂晓,天光微熹。
      沈渡苏醒时,院落早已不见厉冥的身影。
      他独自坐在正堂戏台之上,手中捧着黑傩面,拿着一块柔软棉布,缓慢细致擦拭面具沟壑间沉积的尘埃。清晨淡薄的晨光落在肩头,他换下昨夜那件黑袍,身着一身青灰长衫,长发未用木簪束起,缕缕发丝散落肩头。
      他的神情专注肃穆,仿佛掌心所持的并非驱邪傩面,而是一件承载半生执念、需要慎重相待的信物。
      沈渡走上戏台边沿静静落座,目光落在他往复擦拭面具的手上。
      “今日不浇花?”
      “一早已经照料过了。”厉冥视线依旧停留在傩面之上,头也未抬,“花草,比你醒得更早。”
      沈渡没有接话,安静注视着他。擦拭的动作轻柔舒缓,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棱角,皆反复细细拂拭,郑重得近乎虔诚。
      “昨夜睡得安稳吗?”
      厉冥擦拭面具的动作骤然一顿,片刻后重新继续手中的动作:“并不安稳。”
      “是旧神在干扰你的心神?”
      “不全是。”厉冥放下棉布,将黑傩面举至眼前,凝视面具光滑冰冷的表面,“我整夜都在思索一件事。”
      “什么事?”
      厉冥放下傩面,转头望向沈渡。晨光照亮他清隽的眉眼,神色认真,藏着长久以来无处安放的茫然。
      “我在想,倘若我们能够彻底击溃旧神,往后又该如何。”
      沈渡微微一怔:“往后?”
      “是的,往后。”厉冥缓缓道,“三十年光阴,我所有的执念与目标,皆是等待彻底终结这场诅咒。可我从未认真设想过,尘埃落定之后,我该去往何处,以何种方式继续存在。”
      沈渡静静凝望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便从现在开始好好想一想。”
      “你曾经说过,最初十年,一心求死;中间十年,一心想要斩杀旧神;最近十年,浑浑噩噩,再无任何念想。”沈渡语气平和,“如今距离终局越来越近,正好想一想,一切结束之后,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厉冥长久注视着他,轻声反问:“那你呢?”
      “我?”
      “倘若旧神消亡,你打算做些什么?”
      沈渡稍加思索,坦然作答:“先把积压许久的假期销掉,回到原本的城市,照常上班。”
      厉冥愣了一瞬,随即扬起笑意。那不再是往日那种浅淡到难以察觉的浅笑,唇角真切向上弯起,漆黑眼眸里浮起鲜活的微光,驱散长久盘踞的阴郁。
      “……你是认真的?”
      “一半认真。”沈渡淡淡说道,“人总要继续过日子,想要活下去,便要承担寻常生活里的琐碎。”
      厉冥望着他,笑意尚未尽数消散,眼底却漫开一层复杂情绪,混杂着难以言说的羡慕,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真好。”他低声感慨,“你还有一处可以回去的地方。”
      沈渡能够依靠共生的共感清晰捕捉到,这句感慨绝非随口闲谈。那是跨越三十年孤寂岁月,发自心底的向往。
      “你同样可以拥有归宿。”沈渡笃定开口。
      厉冥没有应声,重新垂下头颅,拿起黑傩面继续擦拭,动作较之方才,又缓慢了几分。
      三
      正午时分,沈渡独自动身前往镇口。
      他并非前去寻找陈老头,只是想看一看,槐阴镇通往外界的道路,如今是何等模样。
      镇口的老榕树依旧伫立,石桌石凳原样摆在树下,唯独那盘未曾分出胜负的残局已然消失。青石桌面空空荡荡,零星落叶随风落在上面,一片死寂。
      沈渡站在榕树底下,抬眼望向镇外延伸出去的土路。蜿蜒土路一路向着密林深处延展,最终消融在层层叠叠的林木之间。这条路连通外面的世界,连通繁华城市,连通他居住多年的公寓,连通二十七年来属于沈渡的寻常人间。
      他静立路口,遥遥望向远方,伫立许久。
      良久,他转过身,循着来路,一步步走回槐阴堂。
      四
      午后,戏台之上再度响起古老沉郁的傩戏唱腔。
      厉冥不再教授新的曲调,只反复带着沈渡温习昨夜在禁地吟唱的镇煞古曲。
      他语气郑重,向沈渡反复强调其中凶险:“这首傩戏,必须熟练到闭起双眼也不会出现分毫偏差。踏入密室之后,旧神会动用一切幻象、低语蛊惑心神。一旦某一个音调出错,彼此之间的共鸣便会断裂,共感联结裂开缝隙,旧神便会抓住机会,顺着缝隙侵入我们二人的意识。”
      沈渡依照吩咐,一句一句跟着吟唱,厉冥凝神倾听。但凡唱腔存在偏差,便立刻叫停,重新示范;待到曲调平稳无误,再继续往下推进。
      反复吟唱至第五遍,沈渡已经能够完整唱完整首傩戏。仅有两处转音依旧略显生硬,拿捏不到最精准的轻重。厉冥并未松口说可以停下,只是淡淡开口:“再来一遍。”
      沈渡一言不发,清了清嗓子,再次启唇吟唱。
      第七遍唱罢,喉咙已经泛起干涩灼痛。厉冥起身倒来一盏凉茶递到他手中,等候他缓缓饮下,再次开口:“继续。”
      沈渡没有半句抱怨,放下茶盏,调匀呼吸,重新唱起古老傩调。
      这一遍,自开篇至收尾,一字一音,分毫不差。
      悠长唱腔消散在空旷的正堂,周遭归于沉寂。
      厉冥静静伫立,沉默数息,缓缓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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