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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想活着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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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地底石阶远比沈渡记忆中幽深漫长。
初入此地时不过短短十余级,转瞬即至底端。可今夜,他与厉冥步步向下,行走许久,漆黑石阶依旧无尽延伸,仿佛坠入一片没有边界的地底深渊。
两侧石壁终年不见天光,潮寒积水浸透砖石,厚密的青苔覆满墙沿,在手电冷白的光束下泛着暗沉诡谲的墨绿,像层层蛰伏的阴翳。地底空气凝滞刺骨,湿冷顺着衣料钻骨入髓,腐朽混着铁锈的腥寒气越来越重,浓稠得让人呼吸发闷。
沈渡十指紧扣着厉冥的掌心,分毫未松。
他没有开口发问。心底早已洞悉真相——不是石阶变长了,是地底的邪祟在篡改空间。旧神在刻意拉扯前路,引着他们不断下沉,一步步踏入它盘踞的核心死地。
厉冥走在前方,步履沉稳笃定,无半分迟疑停顿。他似早已预知这场异变,默然领着他奔赴终局。
不知下行几许,无尽石阶终于抵达尽头。
前路矗立着一扇厚重青灰石门,取代了往日陈旧的木扉。石门通体古朴厚重,石身镌刻满扭曲缠绕的古老符文,纹路狰狞交错。昏暗地底中,符文缝隙间隐隐流淌着暗红微光,似鲜活的血脉在石躯内部缓缓搏动,蛰伏着滔天戾气。
厉冥驻足门前,低声道:“到了。”
他缓缓松开与沈渡相握的手,上前一步,掌心稳稳贴合石门正中央。
掌纹触石的刹那,整面石门的符文骤然尽数亮起!
炽烈暗红血光顺着纹路疯狂蔓延、奔涌流淌,宛若沉睡的血咒骤然苏醒。沉闷厚重的轰鸣从石门深处炸开,震颤贯穿整片地底空间,震得人胸腔发麻、耳膜嗡鸣。
坚硬的石门并未碎裂崩塌,而是从边缘开始,一寸寸化作细碎粉尘簌簌剥落。石粉泛着淡淡的暗红幽光,层层堆积在门槛之上,如同邪火燃尽的余灰,裹挟着刺骨的阴寒。
石门彻底消散,真正的禁地大殿,豁然展露全貌。
这不是沈渡从前踏入的狭小密室。
眼前是一座阔大幽深的地底祭台,穹顶高耸隐入黑暗,空旷死寂,宛若沉埋百年的幽冥殿堂。四壁嵌满古老灯盏,灯芯燃着幽蓝鬼火,摇曳不定的冷光将整座大殿衬得阴森刺骨,暗影在四壁肆意翻涌。
殿堂正中央,矗立一方圆形石质祭台。
台面刻着与石门同源的漩涡符文,纹路盘旋扭曲,如同吞纳万物的深渊巨口。祭台边缘整齐陈列着十三张傩面,清一色沉暗血红,色泽浓郁暗沉,像是浸透无数鲜血、历经岁月风干凝固而成。
十三张血傩神态各异,极致诡谲——或怒目狰狞,或咧嘴狞笑,或悲喜交织,或空洞死寂。
它们齐齐朝向祭台中心,静默陈列,如同十三尊镇守深渊的邪祟傀儡,静静等候一场延续三十年的终末献祭。
厉冥缓步踏上石台,立于漩涡符文正中。他转过身,穹顶缝隙漏下一缕细碎月光,落于他周身,将单薄背影拉得极长,孤绝又凛然。
“过来。”
沈渡抬步踏上冰凉石台,立在他身前,两人相距咫尺,呼吸可闻。
厉冥抬手,指尖轻缓抚过沈渡脸上的白傩面,细致将歪斜的面具扶正。指尖微凉,动作沉稳笃定,带着无声的安抚。
“接下来,无论看见什么幻象、听见什么蛊惑。”他嗓音低沉清冷,穿透周遭死寂,“记住,我一直在。不要乱,不要怕。”
沈渡重重颔首。
厉冥旋身,正对十三张嗜血红傩。
下一瞬,古老沉郁的傩戏唱腔自他唇间缓缓流淌而出。
腔调苍古绵长,拖沓晦涩,是跨越百年的镇煞古音。沉缓的戏调撞在幽暗四壁,层层折返堆叠,化作无数重叠的回音,整座殿堂仿佛被无数无形之人同声吟唱,诡秘又肃穆。
随着唱腔渐起,十三张血傩开始剧烈震颤。
面具内壁传出细碎诡异的嗡鸣,似有沉睡百年的邪灵正在缓缓苏醒,应声躁动。
沈渡脸上的白傩面同步共鸣震颤,细碎的麻痒震动顺着颧骨、下颌蔓延至四肢百骸,贯通全身血脉。他摒弃所有抗拒,心神沉静,任由这份镇煞之力与自身相融,跟着厉冥的腔调,稳稳和唱。
就在两声唱腔相融的瞬间,一道阴冷至极的低语,骤然直接钻入沈渡脑海。
无根无响,非男非女,千万声重叠交织,密密麻麻,带着蚀骨的寒意与蛊惑,贴着他的意识呢喃:
“你还是来了。”
沈渡骤然睁眼。
十三张血傩上空,一团浓郁至极的漆黑迷雾缓缓凝聚成形。
黑雾无定无形,在半空缓缓蠕动翻涌,像一团活着的纯粹黑暗,吞纳所有灯火微光。黑雾中央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似一张无形巨嘴,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极尽阴冷、嘲弄的笑。
蛰伏三十年的旧神,彻底现世。
二
厉冥的唱腔骤然骤停。
空旷幽暗的地底殿堂瞬间死寂,唯有鬼火摇曳,暗影翻涌。他静立石台中央,默然凝望那团蠕动的黑雾,无波无澜。
旧神低沉沙哑的笑声在整个空间回荡,穿透耳畔,直抵意识深处:“你终究,还是把人带进了我的死地。”
“嗯。”厉冥应声清淡。
“你清楚此举的代价。”黑雾微微浮动,戾气翻涌,“你想凭一己残存的封印之力,外加一个凡人,彻底覆灭我?”
“不试试,怎知不可。”
厉冥语调平淡,无半分波澜,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旧神的笑声骤然放大,震得整座地底殿堂嗡嗡作响。四壁幽□□火疯狂摇晃,鬼火明灭不定,濒临熄灭,无边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须臾,笑声骤停。
那团悬浮的黑雾微微下沉,无形的视线牢牢锁死石台上的沈渡,裹挟着病态的愉悦与恶意,字字诛心:
“你知道你身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吗?”
沈渡默然伫立,未曾应答。
“你不知道。”旧神的低语带着戏谑的残忍,钻入他的脑海,“他藏了一辈子的秘密,从未对你吐露半分。三十年前那场颠覆一切的傩祭,从来不是他父亲选定祭品。”
沈渡心口骤然一沉,呼吸刹那滞涩。
“是他自己选的。”
“七岁稚童,主动踏入祭台,自愿成为我的祭品。”
寒凉顺着血脉瞬间冻结四肢百骸。沈渡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厉冥。
他依旧背对自己,静立如初。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清冷孤绝,仿佛耳畔所有诛心谎言、残酷过往,都与他毫无干系。
“你可知,他为何甘愿赴死?”旧神的声音愈发轻柔,却字字淬毒,步步瓦解人心,“因为他从七岁开始,就一心求死。”
“他生来便是孤魂。生母难产殒命,生父满心只剩傩戏傩仪,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情。偌大厉家老宅,岁岁孤寂,无人伴他言语,无人予他暖意。”
“小小稚童,日日独居黑暗,熬尽所有念想。所以他主动赴祭——他想死在最盛大的傩仪之上,戴一世执念的面具,换生父一眼驻足。”
黑雾微微翻涌,笑意愈发阴冷:“可惜,天意弄人。傩祭失败,献祭落空。他求死不得,落得不老不死、不生不灭的命格。”
“世人贪生,唯独他求死无门。这便是他背负三十年,最深最重的地狱。”
“现在,你还信他吗?”
蛊惑的低语缠满耳畔,试图割裂二人所有的羁绊与信任。
殿堂死寂沉沉,十三张血傩静静凝视,暗影蛰伏,静待人心崩塌。
良久,沈渡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穿透沉沉阴翳,坦荡又坚定,无半分动摇:“他的过往,他的隐忍,他的秘密。是他的私事。”
“我信他,护他,是我的选择。”
他抬步上前半步,稳稳落至厉冥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直面漫天邪祟。
“你的挑拨,作不得数。”
旧神的黑雾骤然一滞,弥漫的恶意瞬间凝滞。
三
短暂的死寂过后,黑雾中溢出一声低沉晦涩的嗤笑,裹挟着滔天戾气。
“有意思。”
“千百年来,踏入此地者,皆惧我、疑我、叛我。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守着一具半生鬼躯的凡人。”
话音落,漫天黑雾骤然疯狂膨胀!
漆黑邪雾飞速蔓延扩张,顷刻填满大半地底殿堂,无边黑暗压顶而来,窒息感骤然席卷全身。十三张血傩同时发出尖锐刺耳的啸鸣,凄厉诡谲,层层叠加,震得人头脑剧痛。
面具的震颤抵达极致,一股狂暴的邪力顺着白傩面疯狂冲撞沈渡的意识,试图撕碎他的心神,侵占他的神智。
沈渡牙关紧咬,稳稳压下翻涌的眩晕与剧痛,身形岿然不动,半步未退。
下一瞬,一只微凉坚定的手,牢牢扣住了他的掌心。
是厉冥。
共生共感的联结骤然温热铺开。没有刺骨的剧痛,只有一股沉稳厚重、源源不断的力量顺着掌心奔涌而来,稳稳托住他濒临溃散的心神,替他抵挡漫天邪祟侵蚀。
旧神俯瞰着十指紧扣的二人,发出一声似叹似恨的低鸣:
“共命同魂,生死羁绊。”
“你们真以为,这区区羁绊,能抗衡我沉淀百年的怨煞?”
骤然之间,漫天膨胀的黑雾猛地向内极致收缩!
庞然邪力压缩至一点,轰然炸裂!
无形的狂暴冲击波以祭台为中心骤然爆发!
沈渡整个人被巨力狠狠掀飞,身体重重砸在冰冷青砖石壁之上。剧烈的撞击贯穿脊背,胸骨传来碎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漆黑一片。
他顺着墙壁狼狈滑落,瘫坐在地,大口喘息,胸腔翻涌着剧烈的恶心与钝痛。肋骨错位般的剧痛反复撕扯躯体,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痛感。
抬眼望去,石台之上,厉冥依旧立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可他的身躯正在剧烈颤抖,通体紧绷,似有万千阴邪戾气自体内疯狂撕扯、冲撞、侵蚀。旧神无法直接击溃二人羁绊,便转而反噬寄生三十年的容器,妄图从内部彻底摧毁厉冥。
旧神的嘲弄之声响彻四野,无处不在:
“他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人。今日的煎熬,是他活该。”
厉冥的身躯骤然剧烈弓起,头颅狠狠后仰,长发四散纷飞。压抑至极的嘶吼从胸腔深处挤出,破碎又隐忍,藏着极致的痛苦与对抗。
沈渡清晰看见——
那双素来清冷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被黑暗吞噬。
无瞳孔,无眼白,只剩两团死寂纯粹的黑,空空落落,不见半点人气,是被邪祟彻底侵占的征兆。
共感带来的反噬瞬间席卷沈渡全身。
他能清晰感知到厉冥体内无数阴邪戾气游走窜动、疯狂啃噬神魂的剧痛,五脏六腑阵阵翻涌,恶心眩晕感铺天盖地袭来。他撑着墙壁勉强起身,脚步虚浮,每一步都牵扯着断裂般的痛楚,数次弯腰干呕,却依旧咬牙坚持,一步步朝着石台中央走去。
咫尺之路,走得步步维艰。
终于抵达厉冥身前,沈渡抬手,指尖颤抖,轻轻捧住他冰冷的脸颊。
眼底温柔坚定,穿透漫天黑暗与邪祟:“厉冥,看着我。”
那两团死寂的黑暗眼眸,在这声呼唤里,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风停,啸止,邪宁。
良久,厉冥微动唇瓣,嗓音虚浮遥远,似从万丈深渊之下传来:“……我知道。”
他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彻骨的黑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消散无踪。待再次睁眼,眸底重归澄澈漆黑,虽盛满疲惫,却已然清醒。
他急促喘息,望着眼前的沈渡,唇角极其勉强地弯起一抹浅淡弧度,笑意破碎又苍白,比哭更让人心疼。
“……差一点,就被它吞了。”
沈渡掌心稳稳贴着他的脸颊,未曾松开分毫,轻声追问:“差多少?”
厉冥望着他眼底的光亮,字字轻柔,无比珍重:
“差你一句,我在这里。”
四
漫天戾气尽数褪去。
膨胀的黑雾尽数回缩,被重新封禁回十三张血红傩面之中。四壁摇曳的幽蓝鬼火缓缓恢复成温润昏黄,整座地底殿堂重归死寂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侵蚀与对抗,从未发生。
可空气里残留的刺骨阴寒,躯体里未散的剧痛,都在无声证明,方才是实打实的死局试探。
旧神未曾全力出手,它只是在试探——试探二人共生羁绊的极限,试探厉冥残存的封印之力,试探他们可以被摧毁的底线。
它在蓄力,在蛰伏,等待一场彻底覆灭一切的终局。
沈渡扶着脱力的厉冥缓缓走下石台,让他靠在冰凉石壁上静坐调息。厉冥面色惨白无血,额间覆满细密冷汗,呼吸急促紊乱,浑身依旧透着脱力的虚弱。
“还好吗?”沈渡低声询问。
“死不了。”厉冥轻声应答,嗓音沙哑虚弱,“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强。”
“因为它吞噬了全镇的恐惧与人命,蓄满了戾气。”
沈渡挨着他并肩靠墙坐下,目光落回石台那十三张沉寂的血傩之上。面具静止无声,却依旧透着沉沉恶意,牢牢注视着闯入禁地的二人。
漫长的沉默过后,厉冥率先开口,主动拾起旧神方才的诛心挑拨。
“方才它说的那些……”
“我都听见了。”沈渡轻声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我也都不信。”
厉冥微微一怔,侧首望他。
“我分得清蛊惑与真心。”沈渡垂眸,语气笃定温柔,“你不愿说的过往,是你的伤疤,不是你的罪孽。你不必向我解释分毫。”
厉冥静静凝望他片刻,眼底积压三十年的冰封,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轻声开口,第一次主动袒露那段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过往,语调平淡得像在诉说旁人的故事,却藏着彻骨的悲凉。
“我七岁那年,确实一心求死。”
“生母因我难产离世,生父毕生执念唯有傩戏、傩仪、厉家传承。他从未爱过我,我于他而言,只是最合适的献祭容器,是延续傩祭的工具。”
“那年他告诉我,我被选为祭神祭品,是厉家无上荣光。我明知他只是敷衍利用,却还是应了。”
他微微垂眼,指尖微凉:“我那时只是幼稚地想,若我死在祭台之上,若我完成了他毕生所求的使命,他或许……会记得我一次。”
短短数语,道尽半生孤苦。
七岁稚童,无亲无暖,无依无靠,唯一的念想,只是用死亡换生父一眼回望。
沈渡心口酸涩发胀,无声伸手,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良久,他轻声发问:“那你现在,还想死吗?”
厉冥低头,望着二人紧扣的掌心,望着这份黑暗里唯一的暖意,沉默良久。
轻轻摇头,字字珍重:
“现在不想了。”
沈渡收紧掌心,目光坚定,一字一句许诺:
“那就好好活着。从今往后,我陪着你活。”
五
二人在死寂的地底殿堂静坐良久。
昏黄灯火静静燃烧,映着十三张嗜血沉寂的红傩,映着并肩相依的两道身影。阴寒依旧盘踞四野,危机从未远离,只是彼此的羁绊,足以抵御无边黑暗。
“它还会再来。”沈渡望着祭台,低声开口。
“嗯。”
“下一次,不再是试探。”
“嗯。”
沈渡转头看向身侧的人,眼底带着一丝笃定的探寻:“下一次正面对决,我们能彻底镇住它吗?能杀掉它吗?”
厉冥抬眸,月光落进他漆黑眼底,澄澈而坚定。
“能。”
“为什么这么确定?”
厉冥凝望着他,眼底盛着整片黑暗里唯一的光,轻声应答,复刻他曾经的温柔与笃定:
“因为你在这里。”
有你相伴,羁绊为盾,心神为刃。
纵深渊万丈,宿命难破,亦可逆天改命。
沈渡心头一暖,起身顺势拉起厉冥,力道安稳坚定。
“回去吧。”他轻声道,“明日早起,再练一遍傩戏。”
厉冥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已经记熟了。”
“记熟也得稳。”沈渡看着他,认真道,“我错一个调,乱一丝气息,我们俩,都再也没有退路。”
厉冥颔首,无声应允。
两人并肩转身,循着来路缓步离去。
方才无尽延伸的幽暗石阶,此刻已然恢复原本模样。短短十余级,转瞬便踏出地底深渊。
重回槐阴堂正堂,破顶漏下的月光洒落满堂,覆在满墙静默的傩面之上,清冷肃穆。
沈渡抬手,缓缓摘下脸上的白傩面,稳稳握在掌心。面具微凉温润,藏着半生宿命,一世羁绊。
厉冥亦摘下黑傩面,静立身侧。
晚风穿堂,月色温柔,消解了些许地底带来的阴寒戾气。
沈渡转头看向身侧之人,轻声道别:“明天见。”
月光勾勒出厉冥清冷的眉眼,人中痣在月色下清晰动人。他望着眼前之人,眼底盛满久违的安稳温柔,轻声回应:
“明天见。”
终局将至,长夜未明。
可自此往后,深渊为伴,生死相依,再无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