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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碎玉 第五章碎玉 ...

  •   第五章碎玉

      贾琮从南堂回来之后,把那张街巷图又看了好几遍,记熟了红墨水画圈的位置。但他没有急着去。若瑟神父说得对,他得先在府里站稳脚跟,外头的路才能越走越宽。凤姐那头递过来的线正一点一点收紧,他得先把线头攥稳了。

      隔了两日,平儿一早就来了西角门,说二奶奶请三爷去荣庆堂一趟,老太太想见见。贾琮换上了凤姐上次送来的那件石青色茧绸直裰,把头发重新束了,对着那面豁了口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少年虽然还瘦,但眼底那股子青灰气已经褪了大半,精神头比初初醒来那日强了不少。他把铜钱贴身收好,跟着平儿穿过几道穿堂和月洞门,往荣庆堂的方向去。

      荣庆堂是荣国府正院的正房,贾母日常起居的地方。贾琮来荣国府这些年,踏进荣庆堂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且每一次都是逢年过节跟着大房的人远远磕个头就走。今日走的这条路线跟平日不同,平儿特意绕过了垂花门那条人多的道,从西边抄手游廊穿过去,进了荣庆堂的后院。院里几株桂花已经开败了,地上落了一层褐色的残花,被来往的脚步踩进了砖缝里。

      "三爷稍等。"平儿在廊下站定,让小丫头进去通传。

      里面传出来贾母的声音,隔着帘子有些模糊,透着老年人那种不紧不慢的松弛:"是琮哥儿来了?进来说话。"

      平儿替贾琮掀了帘子。荣庆堂里亮堂堂的,窗子朝着南面开了大扇,日头铺进来照得满屋的黄花梨家具泛着温润的油光。贾母歪在东边的罗汉床上,背后垫着秋香色的大迎枕,身上穿了件藕荷色福寿纹的褙子,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朵绒花。屋里除了贾母,还有几个人。东边的椅子上坐着王夫人,端着茶钟,神色淡淡的。西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姑娘,迎春、探春、惜春,各自捧着针线活计,见贾琮进来都抬了抬眼皮又低下去了。而罗汉床另一侧的那张绣墩上,坐着贾宝玉。

      他穿着一件大红箭袖袍子,领口和袖口都镶了金线滚边,颈上挂着一块通体莹润的美玉,用五色丝绦穿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宝光。宝玉正歪着身子靠在引枕上翻一本什么书,听见帘子响也没抬头,只把书页又翻了一页,手指漫不经心地捻着书角。

      贾母朝贾琮招了招手:"过来近些,让我瞧瞧。凤丫头这两日总在我跟前夸你,说你送来的那西洋酒好,老太太这几日精神竟好了不少。"

      贾琮走上前去,在距罗汉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叫了声"老太太"。贾母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转头对王夫人笑道:"这孩子瘦是瘦了些,但眉眼倒是清秀,比从前看着精神多了。凤丫头说他还懂些西洋的字?"又转回头问贾琮,"你二嫂子说你能识得那酒瓶子上的洋文?"

      "回老太太,识得一些。"贾琮答道,语气恭谨却并不慌乱,"早年有个传教士路过府里,教过几句。年头多了,也忘了一多半。"

      "那也不容易。"贾母点了点头,像是满意了,又说了几句闲话,问他屋里炭火够不够用、吃食可还合口,贾琮一一答了。旁边的王夫人一直没开口,只端着茶钟偶尔抿一口,目光淡淡地从贾琮身上掠过,又收回去。

      凤姐这时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只青瓷小碗,里头是刚炖好的百合莲子羹。她把托盘放在贾母跟前的炕桌上,笑吟吟地说:"老太太,我刚路过厨房,看见今早送来的鲜百合好,让她们现炖了一碗。您趁热用几口。"说着又转过头来,像是才看见贾琮似的,拍了拍手,"哟,琮三弟来了?我正要跟老太太夸你呢。上回那西洋酒的瓶子,我让平儿拿去给几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看过,人家说那琉璃的成色,京中市面上极少见,单那只瓶子就值不少银子。三弟手里若还有,可别叫人哄了去。"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座的人都听得出分量。贾母果然又看了贾琮一眼,目光里多了些端详的意味。王夫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皮微微抬起来。迎春手里的针线停了一拍,探春微微侧了侧头去看贾琮,惜春也把绣绷放低了些,悄悄从绣绷上方露出半双眼睛。

      唯有宝玉没动。但他翻书的那只手停住了,指尖按在书页上一动不动,指腹把那页纸压出了一道浅浅的褶。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但贾琮注意到他下颌的线条慢慢绷紧了,嘴角往下撇了那么一丝丝,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慢慢化了,化成了一股酸的味儿。

      凤姐又笑道:"老太太,我跟您说,上回那琉璃瓶送到太医院,那帮太医围着一瓶酒倒腾了半日,说此酒酿造之法闻所未闻,定是从极远的地方运来的。咱们三弟手里攥着这种稀罕物,往后府里但凡有宴请、体面人家来往,拿一瓶出来,可不比什么金华酒惠泉酒强?"

      这话砸下来的时候,宝玉的书终于合上了。"啪"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突兀。他站起来,把书往小几上一搁,脸上那层含笑的皮子已经褪干净了,露出一层薄薄的、又红又白的底色。他一言不发地抬手去扯脖子上那根五色丝绦,动作又快又粗,丝绦卡在脖颈后面绕了一下,他使劲一拽,那块通灵宝玉连着丝绦一起被他攥在了手里。

      "宝玉!"王夫人起身叫道。

      宝玉没理他母亲。他攥着那块玉,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贾琮面前。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贾琮能看见宝玉眼底那层被醋浸透了的红。宝玉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种被从云端拽下来之后摔懵了的茫然。然后他把手一扬,把那块通灵宝玉朝着贾琮脚前的砖地掷了下去。

      玉落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叮"。

      但没碎。玉质坚硬,青砖地虽硬却也磕不碎那块久经天地灵气浸润的顽石。玉在地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丝绦散开摊在砖缝之间,静静地躺着。

      满屋子人静得像被按了暂停。贾母愣在罗汉床上,王夫人整张脸白了,凤姐那只端着茶托的手僵在半空。三春从窗边站起来,迎春往后缩了半步踩住了自己的裙角,探春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惜春攥着探春的袖口,指甲掐进了茧绸的纹路里。

      贾琮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玉。温润的奶白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鬼使神差地,他蹲下去,伸手把那块玉从青砖地上拾了起来。指尖触到玉面的那一瞬间,他掌心里那枚铜钱猛地烫了一记,与此同时,那块通灵宝玉在他指间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嚓"声。

      像蛋壳裂开的第一道缝。像冰面上忽然走了一条纹。那块玉从正中裂开了一道发丝般的细纹,细纹扩散开来,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块玉面。奶白色的光泽在那几息之间迅速黯淡下去,从莹润温亮变成灰扑扑的浊白,裂纹里渗出一缕极淡的青烟,散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有留下。贾琮感觉到铜钱猛地吸了一口什么,一股庞大而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经脉,像一条河汇入大海,全部注入了空间里。空间在那一瞬间膨胀了一圈,新增出一片铺着青灰色石砖的区域,角落的壁画剥落斑驳,像是某座古寺地宫的一角。

      他握着那块裂得面目全非的玉,蹲在荣庆堂的青砖地上,周围一片死寂。

      "你……"王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瓷面,"你做了什么!"

      贾琮还没来得及开口,帘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贾赦跨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酱色团花直裰,脸上的皮肉松弛着往下垮,嘴角歪着,带着点刚从酒桌上过来的微醺气息。他本是来给贾母请安的,迈进门看见这一屋子人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蹲在地上的贾琮和贾琮手里那块碎了满面的玉。

      "怎么回事?"贾赦问,语气随便得很,像是问今儿晚上吃什么。

      王夫人"嚯"地转过身去,指着贾琮:"老爷自己问他!宝二爷的玉,好好的,被他碰了一下就碎了!"

      贾赦低头看了贾琮一眼。他对自己这个三儿子素无印象,只记得西角门有个人住着,叫什么名字有时候都犯嘀咕。他的目光从贾琮脸上移到那块碎玉上,端详了两息,忽然"嗤"地笑了出来。

      "碎了就碎了。一块石头罢了。"贾赦把手一摆,酒气从他袖口散出来,"我倒要问问太太,这玉本来就是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野物,你们也当真。含了块玉生出来的话,你们也信。谁家孩子嘴里含那么大一块石头,不掉下来噎死才怪。"

      这话一出,整个荣庆堂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王夫人的脸从白变成了青,嘴唇哆嗦得几乎合不拢。贾母撑着罗汉床的扶手坐直了身子,手指攥着秋香色引枕的边角,指节发白。探春猛地捂住了嘴,惜春整张小脸煞白,迎春低着头,肩膀细细地颤。

      宝玉站在屋子中央,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贾赦那话说的虽是王夫人和贾母,但"噎死"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他身上。他忽然踉跄了一下,撑着旁边的小几才站稳,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眼眶周围泛起一圈灰黑色,唇色淡得几乎没了。那块玉虽然碎了面,毕竟还残留着一丝与他命格纠缠多年的灵息,此刻灵息被抽尽,他虽然不至于当场出事,但浑身的精、气、神像被抽了芯的灯草,萎了大半。

      王夫人再不跟贾赦对质,只几步抢到宝玉身边扶住他,转头扬声喊人:"来人!扶宝二爷回屋歇着!去请太医!快!"几个丫鬟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把宝玉搀了出去,他走过贾琮身旁时脚步虚浮,肩膀擦着贾琮的袖子,却没回头看一眼。

      王夫人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看着贾琮,又看着贾赦,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她把目光定在贾琮身上,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像冰:"你先出去。"

      贾琮从地上站起来。那块碎玉还握在他手里,裂纹密如蛛网,已经没有半点光泽。他把玉放在旁边的小几上,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往外走。走过贾赦身边时,他父亲看也没看他一眼,正歪着嘴角笑嘻嘻地跟贾母说:"老太太别生气,回头我寻一块更好的石头来,比他那块大。"

      贾母没接话。罗汉床上的老人靠在引枕上,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凤姐站在角落里,手里那只茶托还端着,茶水已经晃得泼了一半出来,湿了她半边袖口,她却浑然不觉。三春挤在窗根底下,探春把惜春拦在身后,迎春蹲下去慢慢捡那只掉在地上的绣绷,手指头抖得厉害,竹圈拿了几次才拿起来。

      帘子在贾琮身后落下来。他站在廊下,秋天的风迎面扑过来,比屋里凉了十几度。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微微跳动,空间里那新扩出来的石砖地面安安静静地躺着,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泛着一点微光。他没有立刻沉进去看。

      沿着穿堂往回走的时候,他路过垂花门,迎面撞上了邢夫人。邢夫人穿着一件墨绿色褂子,脸上肉绷得紧紧的,看见他就停住了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还有脸在这儿晃悠?太太那边传话了,你先搬出去住几日。"

      "搬出去"三个字说得含糊,但贾琮听懂了。大房容不下他了。贾赦方才对那块玉满不在乎,但那是当着贾母和王夫人的面逞的嘴皮子功夫,回到自己屋里,他这个庶子的存在本来就碍眼,如今又惹了二房的人,正好借机扫地出门。邢夫人向来对他视若无物,得了这个口风,一刻也不肯等,当天下午就让人来收他的东西。

      西角门那间破屋又被翻了一遍。暗格里藏的那些零碎东西——几张纸、那封神父的信、一张街巷图——都被搜走了,但酒窖藏在铜钱里,谁也搜不去。邢夫人的人翻不出值钱东西,只拿了几件旧衣裳走了。临走前一个小厮把门摔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长地叹息。

      贾琮站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下面,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得老长。他把袖子里那枚铜钱拿出来摊在掌心。铜钱背面那两行小字在黄昏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琥珀光里醉,京城梦中回。"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然后闭眼沉入了空间。

      酒窖扩大了。新增的石砖区域约莫有两三丈见方,墙角堆着几只陶罐和一只腐朽的木箱。他蹲下来掀开箱盖,里面躺着一卷竹简,竹片已经发黑发脆,但上面的字迹还隐约可辨。他暂且没有去翻。角落里最显眼的位置上,青砖缝之间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跟掌心里这枚一模一样。他拾起来,两枚铜钱一左一右贴在掌心,同一瞬间,酒架上所有的琥珀色酒瓶同时亮了,三面墙像被点上了一层暖光。他的精神力像一盆水被倒进了更大的容器里,忽然就不觉得满了,轻飘飘地漫开去,能触到空间里每一寸墙角的每一道纹理。

      他把两枚铜钱贴身放好,从空间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西角门外面那条街上只有零星几盏灯笼。他拢了拢身上那件石青色茧绸袍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在一座石桥边上停下来,靠着桥栏望着底下黑黢黢的河水。水里映着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碎成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街巷图——邢夫人搜屋子的时候翻走了桌面上那张,但他夹层里还藏着一份他后来凭着记忆描的副本,墨迹还新。图上红墨水圈的位置他记得烂熟,在京城西南角,离南堂不算远。他把图折好,重新塞进夹层里,转身走下石桥。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猎猎地往后翻。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融进了巷子深处那些稀疏的灯火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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