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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分宅 第六章分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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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分宅
石桥那头是一条窄巷,青砖墙面上糊了厚厚的白灰,被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渣。贾琮沿着巷子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拐过三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南堂那扇半掩的院门就在几步之外,门廊底下挂了一盏油纸灯笼,灯焰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暖黄。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若瑟神父正坐在门廊下面的一把竹椅上翻那本厚书,膝上搭了条灰毯子。见他走进来,神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合上书,用官话说:"出事了?"
贾琮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一路走来吹了半宿冷风,他觉得骨头缝里都是凉的,但精神倒还算清楚。他把荣庆堂里发生的事挑着关键讲了——通灵宝玉碎了、贾赦当着众人的面嘲弄、王夫人的脸色、邢夫人让他搬出去的传话。他没提铜钱的细节,只说"那玉碰巧落在我手里就裂了"。若瑟神父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书搁在膝上,望着院子里那棵只剩枝丫的老槐树,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今晚可有去处?"
贾琮摇了摇头。
"跟我来。"若瑟神父站起来,把灰毯子搭在椅背上,引着他绕过教堂正殿,从侧面一条窄廊进了后院。后院比前院小得多,青砖墁地,靠北有一排三间瓦房,廊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神父推开中间那间的门,里头是一间小堂屋,陈设简陋,一桌两椅、一张窄榻,墙角堆了几摞外文书,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半截蜡烛。
"先在这里歇一晚。"神父把蜡烛点着了,烛光在墙上投出暖黄色的光圈,"明日我替你去打听打听,你这样子回府是不成了,但荣国府也不能当真把一个庶子赶出去连个住处都不给。你那位二嫂子怎么说?"
贾琮想起凤姐。他走的时候没有见到凤姐,但平儿在二门上拦了他一步,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只小荷包,里头是二两碎银和一张纸条。纸条是叠好的,打开来里面六个字:三弟且宽心住。字迹端正秀气,一看就是旁人代写的,但落款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圈——那是凤姐的记号,她常在经手的单据上画这个圈代替签名。她让平儿找了识字的丫鬟代笔,落款却用了自己的印信。
"二嫂子让人捎了话,说让我先安顿下来。"贾琮说。
若瑟神父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让他早些歇息,便带上门出去了。贾琮在那张窄榻上坐下来,烛火跳了几下,墙上他的影子跟着晃了晃。他把两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摊在掌心,并排贴着,两枚铜钱上的"开元通宝"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同样的铜绿色。他闭上眼沉入空间里。新扩出来的石砖区域比傍晚又稳定了一些,墙角的壁画残片在昏暗中隐约显出人形轮廓,像是一尊站立的佛像,线条已经被风蚀得看不分明了。那卷竹简他暂时没有去碰,放在木箱里原样封着。他绕着新区域走了一圈,精神力铺展开去,发现空间的四壁似乎比之前更厚了一些,像一堵墙被加固过,不再像从前那样能感觉到外界的隐约震动。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吹了蜡烛,躺在那张窄榻上。屋外的风穿过瓦片缝隙发出细细的呼啸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呼吸。
第二日一早,若瑟神父出门了一趟,将近午时才回来。他进屋时带着一股外面街市上混着尘土和炸油饼的气味,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说:"你那位二嫂子的人找到了南堂来,传了句话。荣国府那边定了,将你分出府去单住,在城南给你拨了一间小院子,另给二百两银子安家。分契文书就在这信里,你看一看。"
贾琮拆开信。里头是一页薄薄的桑皮纸,墨迹还新,上面写了分契的条款:城南柳树巷单进小院一座,计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另有空地半亩,附二百两纹银安家之资。签字画押处盖着荣国府的印。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字体跟昨晚那张纸条一样端正秀气:"三弟收好,院子虽小,胜在清净。"落款处仍是那个朱砂画的小圆圈。凤姐不识字,但府里这些文墨往来自有替她执笔的人,每一处都落着她的印记。
二百两。贾琮把这个数目在心里过了一遍。在这个时代,一个寻常京官一年的俸禄不过几十两,二百两对一个被分出去的庶子来说不算薄了。凤姐大概在里头替他周旋了一回,否则以邢夫人的性子,能给他二十两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但钱多钱少是一回事,他真正在意的是"分出府去"这四个字。从今往后,他跟荣国府的关系只剩名义上的姓氏,实际上的往来全凭他自己经营了。
若瑟神父见他看完了,说:"我陪你去看看那院子吧。若有不妥的地方,趁早说。"
城南柳树巷离南堂约莫两里路,走过去小半个时辰。巷子窄,两侧院墙剥落,墙根底下长着青苔。那院子在巷子最深处,黑漆木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推开门,正对着是一小方天井,青砖缝里钻出几丛瘦巴巴的草。正房两间面朝南,窗纸糊得还算完整,推开窗户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探到屋檐边上。厢房空着,落了一层灰。厨房里有一只铁锅和半摞干柴,灶台塌了一角,但修修还能用。
贾琮在天井里站了一会儿。日头从槐树枝叶间漏下来,在砖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虽然小,但这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若瑟神父陪他把院子大致收拾了一遍,把灶台用碎砖砌了砌,又把厢房里的灰扫干净。傍晚时分神父走了,临走前在门口说:"需要什么只管到南堂来。你的酒生意,我已经托人打听了一圈,过几日有眉目了再来告诉你。"
贾琮一个人站在天井里,院门关上了,四下静得能听见老槐树叶子的窸窣声。他回到正房,把凤姐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叠好收进空间里。酒窖那片新增的石砖区域他专门腾了个角落放银钱和要紧物件。往空间里放东西的精神力消耗比取出大,但眼下他的精神力比之前暴涨了一截,放二百两银票进去几乎感觉不到明显的疲乏。两枚铜钱并行躺在空间里那只松木盒子的旁边,一枚温热,一枚微凉,像一阴一阳的配对。
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角落里有一张旧桌案,桌面上刻满了不知道哪家旧主人留下的字痕,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他在桌案前坐下来,把若瑟神父给他的一张京中缙绅名单摊开,从第一行开始看起。神父办事利落,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二十来个人名,每家后面标注了住址、官职和在京中的交际圈。贾琮前世做市场的时候做过无数张客户清单,这个习惯换了时代换了语言也没有丢。他用手指顺着名单一行行往下划,在几个名字旁边做了记号,然后收好名单,闭上眼,把精神力沉入空间里。
这一次进入空间的感觉比前几日又顺畅了几分。像一条路走熟之后脚步自然就轻快了。他先走到那卷竹简旁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竹片上刻着篆字,笔画古拙,他认不全,但能辨出其中几个字反复出现:"铜"、"两"、"引"、"合"。他把竹简小心地放回木箱,又起身走到那面残破的壁画墙前面。白天的天光照不进空间,但此刻他的精神力像一束手电筒的光慢慢扫过墙面,他发现那些剥落的纹路并不是佛像,而是一幅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一幅标注了山川地形的刻图,线条粗犷,有些地方用朱砂点了红点。其中最大的一个红点,标记的位置大约在京城以南一片连绵的山脉轮廓上。
他记下了那个位置,但没有贸然去探究。眼下他要做的事情清单很清楚:先稳住这个院子,跟若瑟神父把京中的买家门路跑通,等酒的生意铺开有了银钱进项,再去管那些竹简和壁画的事。精神力每日早晚各练一次,把两枚铜钱之间的感应摸熟,摸清它们在空间内外交替时的规律。
他从空间里退出来,站在正房门口望着天井里的那棵槐树。暮色正从天井上方那一方灰蓝的天空压下来,廊下还缺一盏灯,屋里还缺一床厚被,厨房里还缺米面油盐。但这些东西用那二百两银子添置起来很快。他靠在那棵槐树的树干上,树皮粗糙地硌着后背,他忽然想起来前世出差住过的那些酒店——浦东丽思卡尔顿的套间、东京柏悦的转角房、伦敦碎片大厦的落地窗——那些恒温恒湿的空调、熨烫平整的浴袍、24小时送餐服务。跟那二百两银子比起来,跟这间天井漏风、灶台塌角的小院子比起来,像是另一个物种的生活。但那一切回不去了,他站在这里,手里有酒,有铜钱,有一整个荣国府不知道的空间和一张若瑟神父替他拉开的名单。二百两银子不多,但他不需要靠这个过日子。酒窖里随便拿出来一瓶威士忌,放到合适的买家面前,折算成银子就不止二百两。
他转身进了屋,把那封分契文书叠好收进空间里,然后点亮了桌上唯一那盏油灯。灯焰矮矮地跳着,在墙面上投下一个单薄的黑影。他从空间里取出一只琉璃瓶,拔开软木塞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出来,在灯下转了转,看着酒泪挂壁滑落。然后浅浅抿了一口。雪莉桶的干果和肉桂气息从舌根涌上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沿着筋脉流向四肢。他感觉两枚铜钱同时在空间里亮了一下,像两颗被点燃的小星星。
他放下杯子,呼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长气,然后把那张京中缙绅名单重新摊开,就着灯火继续看了下去。窗外老槐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被风摇着,一荡一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