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南堂 第四章南堂 ...
-
第四章南堂
贾琮养了七八日身子,喝下去的热汤热菜总算把那张青灰色的脸衬出了几分活人气。凤姐那日得了他的琉璃瓶送太医验过之后,第二日便让平儿又跑了一趟西角门,话递得很轻巧:"老太太那边先用了半盏做引子,太医说极好,问往后还有没有。"
贾琮端着平儿送来的那碗参汤坐在桌边,心里把那几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太医说极好,这四个字传到凤姐耳朵里就是一张牌。老太太身子金贵,往后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气血不调,太医大约头一条就要写"西洋烈酒一味",这个头已经开了,再往下就是源源不断的需求。他把参汤慢慢喝完,碗底剩下几根参须,用筷子挑起来嚼了。前世在迈凯伦做市场的时候,他有一套推新品的节奏:先在核心圈层里制造"听说过"的口碑,等一两个人用了说好,再铺开来慢慢渗透。凤姐眼下做的,就是替他打开了那个"听说过"的第一道缝隙。
但他不能只做一个替凤姐跑腿的供货郎。那个位置太轻了,随时可换。
这日清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茧绸袍子,腰上挂了块帕子,揣了几两碎银,从荣国府西角门出去,沿着宣武门大街往南走。京城的天比前几日晴了些,灰蓝的天幕下鸽哨声一阵一阵地从半空掠过,盘旋在四合院青灰的瓦顶上。街面上已经有了早市的动静,卖豆腐脑的挑子冒着热气,有人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剃头,推子上夹着头发茬子落了一地。贾琮穿过几条巷子,拐进一条窄街,远远就看见了那座教堂的青砖立面。
宣武门南堂。京城最老的西洋教堂,顺治年间修的,到眼下已经有了百来年的光景。跟周围灰扑扑的四合院比起来,教堂的形制格外扎眼,拱形长窗上嵌着彩色玻璃,顶端竖着一座十字架,在灰蓝的天幕里勾勒出一个瘦长的剪影。院门半敞着,门旁一棵老槐树落了大半的叶子,树下堆着一小堆扫拢的枯叶,还没来得及收走。
贾琮在门口站了片刻。掌心里那枚铜钱安安静静的,温度跟平时差不多,不烫也不凉。传教士那封信他反复看了许多遍,信封左下角那行小字他已经记得烂熟——"宣武门南堂,转交若瑟神父。"写信的人叫罗伯茨,把铜钱和信一起留给了他,然后消失了。这七八年里罗伯茨去了哪儿、是死是活,贾琮不知道,但他至少可以来南堂找一找罗伯茨的旧识,看看能不能从这条线上再拽出点什么来。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静得很,青砖墁地扫得干干净净,靠近墙角种了几丛月季,这个季节枝条已经秃了,只剩下几片干巴巴的叶子挂在梢头。教堂的正门敞着,里头有烛光摇曳。他跨过门槛,穹顶很高,视线沿着白色的拱券一路往上,有一种把整个人往上拔的错觉。两侧的长条木椅空着大半,最前排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背影,花白头发,身形清瘦,正低头翻着一本厚书,书页间夹着一截红绸书签。
贾琮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黑袍人回过头来。西洋面孔,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眼窝深陷,鼻梁高挺,花白的胡须修剪得整齐,肤色因久居京城而透着一层淡淡的黄。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少年,微微诧异,放下书站起身来,用一口带着西洋口音的官话问道:"这位小施主,可是走错了地方?"
贾琮往前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了过去。"请问您是若瑟神父吗?"
若瑟神父接过信封,目光在"转交若瑟神父"那行小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翻过来看封口的蜡印。他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了贾琮一眼,又低下头去辨认蜡印上的纹样。那是一枚极小的十字架,底下有一圈细密的字母,贾琮看了几回也没完全认出那些花体写的是什么。
"这信,"若瑟神父把信封搁在掌心,语速比方才慢了许多,"你是从什么人手里得到的?"
"写信的人给我的,好几年前了。他说若有疑难,可以来京城南堂找若瑟神父。"
若瑟神父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然后问:"你见过罗伯茨?他如今在哪儿?"
"罗伯茨"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轻的叹息般的语气。贾琮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给了我这封信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神父把那封信放在旁边长椅上,重新看着贾琮。他的目光从贾琮的脸慢慢移到他的肩上、手上,又回到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他忽然换了一种语言,用英文问了一句:"You are young to carry such a letter."
贾琮几乎本能地接上了:"I was younger when I received it."
话一出口他看见若瑟神父的眼睛亮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像一个蒙了灰的窗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擦了一小块,光透出来了。若瑟神父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些,用英文又问了一遍,这次语速更快:"罗伯茨教你英语了?他教了你多久?"
"他教过一些。"贾琮含糊地应了一声。这个解释最省事。传教士当年跟原主有过一段接触,这件事府里隐约有人知道,顺着这个话头把英语的来历推给罗伯茨,死无对证。
若瑟神父没有再追问。他站在教堂那扇拱窗底下,彩色玻璃的碎光落在他的黑袍上,把黑布染成一片红蓝相间的斑。他看了贾琮好一会儿,忽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像欣慰又像感慨。他伸手指了指前排的长椅:"坐下说吧。你既然能找到这里,又会说英国话,想必不是为了叙旧这么简单的。罗伯茨留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我不问,但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你说来听听。"
贾琮在长椅上坐下来。教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彩色玻璃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彩斑。他沉默了片刻,把思路理清楚,然后用英文开了口。语速不快不慢,是一种在商务场合拿捏了十年的语调,平稳、清晰,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落重音的地方落重音。
"神父,我想做一门生意。我手里有西洋烈酒,品质很好,来源稳定。但京城里没有流通的渠道。达官贵人们对西洋物事正在兴起兴趣,这是个空缺。南堂在京中经营多年,想必认识不少人。如果神父愿意引荐一些合适的买家,我可以拿出一部分利润,用来资助堂里的修缮和日常开销。"
他说完这段话之后微微停了一拍,让话头落下来。若瑟神父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搁在腹前,没有马上接话。教堂穹顶上有什么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动静传下来,又渐渐静了。
"你说你手里有西洋烈酒,"若瑟神父的英文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头上掂过一遍重量,"哪一种?"
贾琮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琉璃样品瓶,里面装了约莫两口的琥珀色酒液。他拧开塞子递了过去。若瑟神父接过瓶子,没有急着喝,先凑近瓶口闻了闻,又把瓶身倾斜对着烛光看那酒液的颜色和挂壁。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雪莉桶威士忌。"他说的不是疑问句。他把瓶塞重新拧紧,搁在膝上,看着贾琮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这种酒在英吉利本土也不便宜,你手边有多少?"
"眼下够做一些小批量的供应。往后若门路通了,还能更多。"
若瑟神父没有立刻点头。他的拇指在琉璃瓶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这次官话和英文混着说:"贾。你今年多大?"
"十四。"
"十四岁。"若瑟神父重复了一遍,把那个数字含在嘴里滚了滚,忽地笑了,"罗伯茨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他在京城遇到一个孩子,眼神像一把钝刀。我当时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朝教堂后堂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贾琮招了招手,"你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贾琮起身跟上。烛光在他身后把影子拉得老长,从教堂的长椅之间一路拖到后堂的门槛上。后堂是一间小小的耳室,沿墙摆着书柜,柜门半敞着,露出里面一册册皮面精装的外文书。靠墙的桌上摊着几幅地图,用镇纸压着边角,其中一幅是京城街巷图,墨线细密如蛛网,标注着大大小小的胡同和庙宇。
若瑟神父从书柜深处翻出一只木盒,松木的,表面落了灰。他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叠纸,递给贾琮。贾琮接过来一看,是几幅用鹅毛笔画的素描,画的是同一个人的侧脸和半身像。画中人穿着传教士的黑袍,身形高瘦,眉骨高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沉静而执拗的东西。
"这是罗伯茨。"若瑟神父说,"他走之前托我保管这些东西。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拿着他信的孩子找到这里来,让我把这个给你看。"
贾琮翻到第三张画时停住了。那张画上是罗伯茨的手,摊开的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画得很细,连铜钱上斑驳的铜绿和边缘的磨损都一一描了下来。而铜钱正中的方孔里,穿了一根褪了色的旧红绳。
贾琮把自己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枚铜钱此刻正贴着他的掌心,温热的,跳动的,像一只活物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拱了拱身子。
"罗伯茨走之前还说什么了?"他问。
若瑟神父从木盒底层又抽出一样东西来,这次是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来是一幅街巷图,画的不是京城全貌,而是一片更局部的区域,胡同弯弯绕绕,中间某处用红墨水画了个小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是鹅毛笔写的英文:"He will know where to find the rest."
贾琮把那张图接过来,借着烛火看了几遍。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他没去过,但方向隐约认得,在京城西南角,离南堂不算太远。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着若瑟神父。
神父把木盒盖好放回书柜里,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示意贾琮也坐。"生意的事,"他说,"我可以帮你搭线。但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他用英文说,语气比方才沉了些,"酒可以卖,人也可以结交,但你得记住罗伯茨为什么把那些东西留给你。那枚铜钱不是普通的物件。你既然拿着它,往后遇到跟它有关的事,不要莽撞。"
贾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教堂后堂的光线比他想象中要暗一些,只有桌上那盏油灯的灯焰在跳动。他把那张街巷图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红墨水画的圈在灯火下微微透光,像是从纸背洇过来的。
"神父,"他说,用的是官话,"我想再多问一句。"
若瑟神父点了点头。
"罗伯茨走的时候说那铜钱是他在金陵城外一处古寺遗址里得的。那地方……"贾琮顿了一下,"跟京城这边的教堂有什么关系?"
若瑟神父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跳,最后他慢慢摇了摇头,声调很轻:"这个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你先把你那酒的生意做起来,等你站稳了脚,自然会知道该知道的事情。"
贾琮把那张街巷图折好,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朝若瑟神父拱了拱手。他说:"多谢神父。过几日我带几瓶样酒来,先请神父过目,再谈买家的事。"
若瑟神父送他到教堂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薄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贾琮跨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若瑟神父站在门廊底下,黑袍被穿堂风微微鼓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色鸟。
他转身往宣武门大街的方向走。走了约莫百步之后,在一条窄巷的墙根底下停下脚步,把那张街巷图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红墨水的圈在日光下褪了些颜色,但轮廓仍然清楚。他记熟了路线,把图收好,重新迈开步子朝荣国府的方向走去。路过一家卖焦圈豆汁的小摊时,他停下来要了一碗,坐在矮凳上慢慢喝完。热腾腾的豆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散开,顺着脉络涌向四肢。他忽然感觉到掌心里那枚铜钱的温度比方才高了些许,像是喝下去的豆汁有一部分被什么东西吸收了,转化成了另一种暖意,从掌心沿着小臂一路往上走。
他放下碗,付了钱,继续往回走。心里那根线越理越清楚了:酒窖、铜钱、罗伯茨、若瑟神父、那张红墨水标注的地图。几样东西之间有一条隐约的脉络,像一张蛛网的中心拴在一个点上,但他还看不清那个点究竟是什么。不过没关系。他有酒,有渠道,有凤姐在南边替他兜底,有若瑟神父在京中替他搭桥。开局的手牌已经凑了几张,剩下的只能慢慢打。
他推开西角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里的歪脖子枣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对着灰蓝的天。他走进屋里,把那幅街巷图展开铺在榆木桌上,用粗瓷碗压住一角,对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遍。红墨水圈的旁边,那行小字写得潦草,但他看清了每一个字母——"He will know where to find the rest."
他合上图,攥紧铜钱,闭上眼沉入空间里。三面橡木酒架在暖色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立着,一瓶瓶琥珀色的酒液在玻璃瓶里沉睡。他走到小圆桌边坐下来,把铜钱放在桌上,闭上眼,精神力缓缓铺开。这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感知比前几日又清晰了一些,整间酒窖的三维分布图在意识里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每一个格位、每一瓶酒的位置都清清楚楚。他甚至能分辨出某瓶酒标签上油墨的细纹,像视力忽然好了一层。
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精神力确实在长,虽然慢,但确实在长。跟身子养得好不好有关,跟喝下去的热汤热饭有关,也跟他今天跟若瑟神父来回说了那一番英文有关。他隐隐觉得这铜钱认的不仅是他的血和肉,还有他脑子里的东西——那些属于陈恪的、跟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记忆和技能。英语是一种,市场思维是一种,他在谈判桌上养出来的那种沉得住气的定力也是一种。铜钱像是把这些都当成了燃料,一点一点地烧着,往他身体里添着暖。
他把桌上的街巷图又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日头已经偏西了,窗纸透进来的光变成了昏黄色。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平儿的声音:"三爷在屋里吗?二奶奶让我问一声,您今儿出门可还顺当?"
贾琮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开了门。平儿站在廊下,手里又提了一只食盒。她大约是看见了他身上换了出门的衣裳,目光在他衣服上扫了一下,但没有问。
"劳平姐姐走一趟。"贾琮接过食盒,"跟二嫂子说,今儿出去走了走,碰上个旧年的故人,通了通路子。过两日就有眉目了。"
平儿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贾琮望着她的背影绕过芭蕉丛消失在月洞门那头,低头看了看食盒里透出来的热气,是一碗热腾腾的红枣银耳羹。他端进屋里坐在桌边慢慢地喝了,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影投在窗纸上,枝丫的轮廓细瘦而倔强,像一双手伸向快要暗下来的天。他喝完羹把碗放下,掌心贴着铜钱,那暖意还在,细细的,绵绵的,没有断。